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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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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知道,湖边是不能去了,钓鱼这项娱乐也到此为止了,发卡没有了,只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德国鬼子还驻扎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即使他们离开了,小镇也依旧在德国人的统治之下。
陆子露在早上去了小镇唯一的邮政局,里面原本只有一台发报机和一个可怜的发报员,现在连这个小小的邮局也被德国人征用了。
执勤的士兵不知是过于恪守原则还是故意刁难人,陆子露和他磨了半天的嘴皮子也没有得到拍发电报的许可,气得她几乎想把自己的证件摔到他脸上。然而铁面无私的士兵并不理会她愤怒,只觉得这个东方女人是在无理取闹,见她一定要和他僵持不下,他下达最后通牒。
“女士,如您所见,我们刚接管了这个邮局,暂时不提供为市民拍发电报的服务。”那位士兵目不斜视,但表情显而易见的带上了不耐烦,“您可以过几天再来。”
“可我已经等了好多天了!”
“女士,请您离开。”
陆子露不知道德军对这里通讯管制要持续多久,她迫不及待想联系一下在巴黎的友人,希望得到一些新的消息。这里的消息过于闭塞,而且她身边没有什么可用的资源。她知道巴黎已经被德国人接管,她迫切希望学校把这个学期落下的课程补起来,那样她滞留在这里还有点意义。她原本以为躲到乡下避难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当德军真的控制了法国的时候,她又感到无所适从。先遣部队已经到了,后续肯定会有一群的德国警察,她现在只是巴黎大学的留学生,举目无亲、孤立无援,估计想离开这里都不能拿到通行证,当初为了躲避空袭而做出的决定现在体现了它的劣势。
“士兵,请让那位女士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严肃而冷硬的声音,短促地向士兵发出命令,收到命令的士兵立刻并脚,给她让出了一条路。陆子露这才抬头看到刚刚推门走出来,身影被眼前这位士兵挡住的军官,只见塞德里茨中尉穿戴着干净整洁的军装,身姿挺拔,面容严肃。他的出现让她有些惊讶和尴尬,但此时她只能走上前去,塞德里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跟着他进了一个类似贵宾室的房间。他为她拉开椅子,然后在书桌后面坐下,微微抬起嘴角,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微笑。
“又见面了,小姐。”
陆子露端正了坐姿,不想让他看出她心里的尴尬与懊恼,她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回答:“是的,真巧。”
“您来这里做什么?”
“拍电报。”
“我想我的士兵已经和你解释的很清楚了,现在不行。”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他眼神狡黠,显然他心里不如他表面那么正经严肃。
“我想您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是个有原则的军人。”
陆子露想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请他不要再装腔作势,他的眼神可不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她发现这个军官可以非常轻易地粉碎她的冷静,或者说她在这里表面平静的生活让她积累了巨大的压力,她唯一认识的这位军官就自然而然成为了她的靶子。她不喜欢隐藏自己的情绪,暴躁的时候尤其这样。
“我为把您推下水的事感到十分抱歉。”
“我完全不在意,”他眼神捉摸不定,大概是想起来自己回去之后被嘲笑的惨痛经历,“但如果您要道歉,最好来些实质性的东西。”
他的表情有种奇异的期待,陆子露有些摸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难道要她写一封道歉信?
“您的意思是,一封道歉信可以换一个拍发电报的机会么?”
塞德里茨以为她刚才纠结的表情是听懂了他的暗示,没想到她的理解完全脱轨,还自由地发挥了神奇的想象。他想,如果她自愿为他献上一个吻,他是非常乐意为她通融一下的。但是什么道歉信?如果让人知道他被人推下水,而罪魁祸首——一个女人——还专门还为此事给他写了一封道歉信,这恐怕对他更是一种羞辱。
想到这,他冷下嘴角,表情严肃:“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子露苦恼,她向来不爱揣测别人的心事,难道他不要道歉信,要一份赔礼?
“请不要为难我了,长官,我只是想拍一份电报。”
“我想暂时您的要求无法被满足,请耐心等待。”
陆子露感到非常泄气,她不能和巴黎那边取得消息,但也不想贸然回去,因为比较起来,还是乡下更安全。而且即便她要回去,也不一定能拿到通行证。直到现在,她才真正体会到难民这层身份的含义,进退不得,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犹豫了一下,她问:“那么现在我能回巴黎吗,?”
塞德里茨摇了摇头:“恐怕您没法拿到通行证。”
果然如此,她无奈又焦虑,突然很想拍桌子泄愤,但抬头看了眼对面一派正经的男人,感觉火气又全都没了。
塞德里茨看她低着头,少女的表情虽然还算镇定但显然露出了一丝落寞,他继续稳坐泰山,但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是愿意用他的职务给她提供一些方便的,但是这个女人心高气傲并且胆大妄为,他有必要挫一挫她的锐气。他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手指,那里不久前还被她咬了一口,虽然早就不疼了,但还是给他心里留下了一点异样。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他是一个帝国军人,种族那条鸿沟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他虽然心里不是很在意那些身份,但也不想为此丢官降级。他身为旧普鲁士贵族后裔,虽然家道中落但还是保留了那一份傲慢和保守,虽然不喜欢纳粹党过于狂热的做派,但在为帝国开疆守土这一方面,他血管里流着服从和忠诚的血液,他愿意跟随元首挥师欧洲,一雪前耻。他说不清他对她是什么感觉,好奇、惊艳、渴望,或者还有一点懊恼和威严被挑战的不悦。他想恪守骑士精神,但眼前这位女士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淑女;当然,他即便受过绅士教育,骨子里还是一个尚武好战并不允许被他人挑战权威的旧式军人。他始终认为,温柔顺从的女人才应当得到男人绅士的对待,如果这个女人乖张而不知服从,他是不吝于用蛮力征服和占有的。
陆子露要是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一定会立刻站起来告辞并且带着十足的傲慢和愤怒发誓再也不想见到他,但是这依旧出于她的理想主义,她生长在南方一个家风开明并且经济富裕的大家庭,尽管和同龄人相比更显得离经叛道,时常受到长辈的教训,但她骨子里的骄傲依旧让她我行我素。她的这种性格为她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弱点,她不善于社交,更不愿意虚意逢迎。她的这种性格在留学欧洲时有了收敛,让她变得会审时度势了一点,但她仅仅是精神上一直抑郁着,物质生活方面还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困苦,她并没有真正遇到过生存和尊严只能择一这种情况。她精于理论,但疏于实践,这让她在人情交往方面往往处于弱势;但她往往又不按常理出牌,这让她在交际中有着独特并难以捉摸的气质,有教养的人往往不愿意为难这样一位有趣并富有个性的小姑娘。
塞德里茨看着她坐在椅子里,身材娇小、面容稚嫩,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个即将满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东方人仿佛会用魔法掩盖他们的年龄,而西方女性在十七八岁时早已出落的婷婷大方,身上流转着成熟女人的风韵。他是个成熟男人,并且富有魅力,身边自然不缺面容姣好身材丰满的女性追求者,尽管她们有着良好的出身和不俗的谈吐,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我见犹怜的矜持,眼前这位少女依旧有着她独有的吸引力,这样的异国情调可以让他忽略那些人种优越论,想要把她好好珍藏起来,挖掘她身上所有的美好。
陆子露完全没想到她竟然在他面前发了很久的呆,她如同脱缰野马一样的思绪已经给她罗列出了好几种路线,她可以去奥地利找陈家炳,他虽然忠实可靠并且很有人脉,但奥地利依旧是德占区;她可以回中国,但那里依旧战火纷飞,她听说过日本人的残暴行径,那里没有《日内瓦公约》或者人权主义的约束,同样是战场,恐怕沦陷的法国比那里要更“温暖”;她最终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她的学业,她在离家时就抱着很大的野心,想在一个开放而自由的环境中实现自己的抱负,但德国人的到来迫使这一切都中断了。
塞德里茨用指骨敲了敲桌子,迫使她回神,她对于自己的走神有些尴尬。
“陆小姐,我想我还有工作。”他话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送客的意思,这一点陆子露也发现了,她朝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等待他的后文。
“你知道,我是非常想帮助你的,但是,你要怎么还?”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等待她的回答。在他的想象里,她也许会感到很冒犯,然后摔门而去;也许会羞愤,但还是愿意做出一点牺牲。他希望是后者,但基于对她的了解,他感觉会是前者。
陆子露想了一下,她难道需要写一封感谢信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联系起了刚才他说的“实质性的道歉”,突然明白过来他一直以来暗示的是什么了。她忍不住心里冷笑,他果然就是假公济私,利用职权给自己谋取福利!说什么原则和纪律,侵略者永远嘴上一套手里一套,变着法子折腾手底下的平民。
思及此,她也不害羞,反而非常大方地站起身,绕过桌子,在他饶有兴味的目光注视下,俯下身,并用手指抚上他的衣领,国防军的领章粗糙又冷硬,女人娇小柔软的手更显得异常婉转有致。她的脸庞还是少女一般稚嫩而美好,但又带上了一丝魅惑的神情,更显得她明媚娇艳。塞德里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心里却对于她的大方以及大胆感到由衷的惊讶,但他又感到一丝理所当然,因为她一贯能出乎他的意料。
“你想要我怎么还,”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一个吻,还是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