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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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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去教堂做完礼拜的伊芙婶婶回来之后跟她说,德军在今天开进了这个镇子,并要驻扎下来,也许他们会需要接待住宿。陆子露听完,做出愁眉苦脸的表情,虽然她知道法国早晚要战败投降,但是镇子里住进了一群德国兵,无论如何也让人舒服不起来。
作为学法律的,她自然要去镇子里了解一下德国人的最新政策,墙上被贴了各种告示,譬如犹太人是邪恶的,还有他们现在要使用德国马克,以及不能在九点之后外出,宵禁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基本是天黑就不能出门了。
现在走上大街,到处可以看到德国士兵,穿着军装背着步枪,给许久没有年轻男人出现的镇上带来了一阵荷尔蒙风暴,年轻的姑娘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这群帅气的小伙,而那些法国士兵的母亲则对这群德国人反感至极,他们先是伤害了自己的儿子,现在还要来勾引她们的女儿!
陆子露作为一个东方人,走到哪里都能招来几道稀罕的目光,甚至还有德国兵因为她的黑头发黑眼睛过来查她的证件。虽然她比起大多数五官平面的东方人,面部轮廓是圆润深邃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被当成犹太人;对于这群以检查之名行骚扰之实的士兵,陆子露一如既往的摆出贵族小姐的架势,虽然有礼但态度带着恰到好处的傲慢,因为无聊的人一般都会挑软柿子捏,她知道他们有纪律,更加不卑不亢。
在街上,她碰到了一同从巴黎逃难来的伊莉莎和她的女儿安妮,她摆脱几个士兵之后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她问。
伊莉莎是个温柔并容易害羞的人,她点了点头,搂紧了她的女儿,虽然微笑着,但她的眼底还是笼着一层哀愁。
陆子露把这当成吃了败仗的法国人正常的反应,没有在意,说过几句话之后就分开了。
回去之后,陆子露估摸着最近湖边是不能去了,她可不想鱼没钓到却钓到了一个德国人。她不是个会干农活的人,但也能帮伊芙婶婶一家喂喂牛羊捡捡鸡蛋什么的。村庄驻扎着一群普通士兵,时不时会过来借点东西,他们普遍很有礼貌,但是法国人对他们隐藏的恶意并不会因为这点礼貌而消退。
过了几天,通过陆子露的观察,虽然湖边不时会有德国士兵嬉闹,但被她开辟的那一圈钓鱼圣地一直无人问津;近来她陪着伊芙婶婶家里的鸡鸭牛羊,感觉身上都带着它们的味道;而且农舍的氛围不适合她做学问,她于是又搬着全套装备去了湖边的据点。
她架好鱼竿,然后躲到一边的树荫下,趴在地上,翘着脚丫子,摊开一本小说津津有味地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她舒服的想打盹,刚翻了个身,突然身后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
“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子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差点跳起来,她马上直起身子,眼神朝她身后望去,一个穿着国防军制服的德国军官正好奇地看着她,在她转过来的一秒,看清了她的脸,眼睛里闪过惊艳的色彩。
然而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德国人给她带来的就只有惊吓了,这里虽然不算偏僻,但是也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子露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她不是不会应付德国人,但是她现在还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定身上还沾满了草屑,样子虽然不至于怎么狼狈但也绝称不上优雅,在这个时候,碰上一位眼睛里明显充满了好奇的德国人该怎么办,她看看手里的书,看看旁边的鱼竿,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位年轻的德国军官以为她是听不懂德语,于是用不太流利的法语问道:“小姐,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子露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里攥着那本书,然后眼珠子转了转,说:“钓鱼。”
那位德国军官似乎还有些诧异,看了眼旁边固定好的鱼竿,问道:“这样能钓到鱼吗?”
陆子露不答反问:“那怎么才能钓到鱼?”
那位德国军官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陆子露也抬头悄悄打量了几眼,他长着一张英俊的日耳曼脸,一身军装,英气逼人,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但他同样很有威仪,五官鲜明,气质坚毅,陆子露看了眼他的肩头,暗忖,一颗军衔星,看来是个中尉。
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陆子露不能忍受这种尴尬,于是她开口:“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你是亚洲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子露心想难道也是来查户口的,她面上尽量摆出不卑不亢的神色,心里却有点在打鼓:“我是巴黎来的难民。”
“难民?”他挑了挑眉,“你看上去很悠闲。”
“难道德军不许难民钓鱼吗?”她的语气有点冲,因为她美好的午后时光已经因为他的出现而结束了,现在她想尽快回去。
“当然不,您可以自由地做我们允许的一切事。”
他话说的没有恶意,陆子露却听出了一种赤裸裸的压迫感,她心里带着不耐烦,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该回去了,长官。”
没想到对方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而是指了指鱼竿旁边的小桶:“可你还没有钓到鱼。”
陆子露差点翻白眼,她没钓到鱼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想今天已经钓不到鱼了。”
“好吧,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美丽的小姐?”
陆子露想了想,还是决定这样说:“您可以叫我露露。”
他似乎在舌尖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脱下军帽,朝她伸出了手,并自我介绍:“您好,我是卡尔·海因里希·冯·塞德里茨,国防军中尉,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午后时光。”
陆子露轻轻跟他碰了碰手,他还没来得及握住,她的手就像一尾滑不溜秋的小鱼一样缩了回去;他眯了眯眼,显然对她的失礼有点讶异。
陆子露心想至少我还愿意跟你讲话,多少法国人二话不说只给你们摆个冷脸,但是吻手礼就免了吧。
塞德里茨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略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掩饰一般抚了抚领子。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请原谅。”她没有等他回答,径自收拾了东西,越过他就想离开。
“你明天还会来么?”在她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问道。
陆子露心想是不是德国人都缺根筋,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都要问。但是她决定稍微给对方保留一点自尊,她作出很遗憾地表情:“对不起,中尉,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么,你住在哪里?”
陆子露心中警铃大作,心想他要是找上门来事情就大条了。
“住在镇子里,长官。”
“我知道,”他笑了笑,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问的是具体位置。”
陆子露也笑了,冷笑:“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生气了么?”塞德里茨问道。
“没有,”陆子露视图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温和一点,“至少现在不是。”
“您很骄傲,小姐,请原谅我的唐突。”塞德里茨朝她歉意地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的一大堆东西,“我可以帮你拿回去吗,它们看起来很重。”
陆子露心想这个德国人是不是根本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她决定速战速决:“不用了,长官。”
说完,她没看他的脸色,掉头就走。
其实,在法国,德国人吃的冷脸绝对不少,她相信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会因为这点小拒绝和她上纲上线。
在陆子露走掉以后,塞德里茨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四下扫视了一遍,看到地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提了提裤子蹲下身去捡起来,发现是一个珐琅发卡,样子很新,一定是她刚刚掉下的。
他面色从容地把发卡放进口袋里,他的同伴也在这时走到了这边来找他。
“卡尔,你一个人在哪里做什么,不会是在捉鱼吧!”
“要不要扔个手榴弹下去,那样鱼都炸起来了!哈哈!”
塞德里茨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但很威严:“你们注意纪律,不要乱来。”
“你这个人就是死板,”一个陆军上士说道,“不过你一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捉鱼。”
“那你捉到了吗?”
“没有,让她跑了。”
“什么?身为帝国军人,折腾了半天连条鱼都捉不到,传出去简直太好笑了。卡尔,要不你贿赂一下我和汉斯,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你在威胁长官吗?”塞德里茨眯着眼看了看那位上士。
“哈哈,你这么严肃做什么,我不过开个玩笑。不过话说回来,你在捉什么鱼啊?”
“美人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