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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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巴黎的春天如约而至。
早在去年九月，第三帝国的铁蹄踏入波兰之际，英、法就对德宣战。但是实际上，法、德隔着一条马奇诺防线虎视眈眈，彼此按兵不动。陆子露不知道法国的那些领导人物是否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或者是对他们的马奇诺防线信心满满，因此即使旁边盘踞着一位野狼般的邻居，巴黎上流社会的贵族们还是那样耽于享乐、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虽无多少政治远见，但是心里很明白德国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们想要资源、想要生存空间，他们的纳粹主义势必在欧洲掀起巨大的风暴。虽然她在政治上对整个欧洲都没有什么好感，不管谁打谁都可以笼统地概括为狗咬狗，最后遭罪的总归是平民百姓，还有傻愣愣被送到前线的士兵。
从心底而言，德国人被《凡尔赛条约》压迫了那么多年，经他们的元首一煽动，复仇之心自然蠢蠢欲动，要说他们就算想反过来压迫全欧洲她也丝毫不会奇怪。在她眼里，英美在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对中国的作为也毫无正义感可言，他们是赢得了战争，但最后也不过是给日本侵略中国搭了把手。因此她满怀恶意的想，现在他们受的罪，都是二十年前自己造的孽，能怪谁呢？这群人就算披着绅士的外衣，秉持着骑士风度，骨子里也不过是一群爱好掠夺的野蛮人而已。强者永远喜欢掠夺弱者，而且大言不惭地说弱小是他们的罪、落后就要挨打，这些又和纳粹有什么区别呢。只可惜她的祖国被慈禧那婆娘败光了家底，从一百年前就一直饱受欺凌，富贵和贫穷、天堂和地狱、浴血奋战的将士和醉生梦死的达官贵族，在这卷连绵千里的山河上群魔乱舞。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迫使自己不再想这些东西。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三月，新的学期已经开始，空气里虽然弥漫着几分紧张感，但是大家的工作和学习还是有条不紊的进行，让自己和这群自以为是的法国人一样过着暴风雨前最后那段宁静的日子。
法律永远和政治紧密相关，她的几个教授在课堂上也时不时提到现在的时局，语气里透着担忧与愤慨。
课程结束之后，她打算直接回公寓，艾洛蒂却拉住了她，想让她陪着一起去趟书店。友人的要求自然不好退却，她只好收拾了东西跟她一起上街。
艾洛蒂要去的这家书店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头经营的，里面的书种类很多，而且有一些孤本和市面上不太见得到的老书。书架很高，上面堆满了书，有时候要踩着梯子才能拿到。
陆子露挺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时还能淘到一些中文书，大约是有些人从中国带来，转手卖给了书店老板；不过这里的客人一向很少，大约做的都是老顾客的生意，而且店主也是打发时间的成分居多。
出了书店，艾洛蒂还想拉她去逛逛成衣店，陆子露立刻摆出一副着急回去赶论文的姿态推却了，艾洛蒂于是只好和她在地铁站分别。她买了票，刚想进去，却听到大喇叭里放出来一阵广播，仔细听了听内容，惊觉讲的是德军侵入挪威和丹麦；这猝不及防的一段播报，显然也惊动了旁人，有些人停下来收听，脸上露出惊讶和愤慨并存的表情。
经过了最初的惊讶，陆子露反而平静下来了，她一早就知道德国的胃口不是一个奥地利或是一个波兰就能满足的，这要不打起来才奇怪呢。
带着没有多少内心波动的看热闹心情回到了公寓，房东玛蒂尔德太太显然也从收音机里听到了这个消息，自她一进门就说起了这件事。这位房东太太是位孀居的五十多岁的寡妇，她的丈夫在世界大战中不幸罹难；玛蒂尔德太太性格温柔和蔼但不太喜欢交谈，平时更不会和陆子露谈起时政，如今这番，怕是想起了她在当兵的儿子。
陆子露不擅长与人交往，与她的房东也只是保持着普通的友谊，听到她的询问，她想她应该安慰一下，尽管她并不擅长于此。
“玛蒂尔德太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说东方人擅长预言，希望一切都如你说的那样。”
陆子露听到了，微笑着不回答，只是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就上楼去了。回到房里，她有点想笑，如果按照她的预言，德国早晚会和英法打起来，奥地利、波兰、挪威、丹麦，不过是它进攻英法的铺路石而已。这样一来，玛蒂尔德太太的儿子西蒙可是要和德国人的枪子干上了，她一想到那个傻乎乎的大男孩要面对一堆野狼般的德国士兵，就觉得他前途堪忧。叹了一口气，她从打开抽屉的锁，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相片，这是当初和梅菲斯特分别的时候他给她的，照片上的他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吊带裤，正侧过头和旁边的人在说话；这张照片显然是抓拍的，但是角度挑的很不错，显得他英气逼人又优雅绅士。
虽然她觉得睹物思人不太适合她，当初那段恨不得溺死在里面的激情岁月也随着时间冲刷成了寡淡忧伤的回忆。想起当初那种悖德的感情，她感到甜蜜痛苦又心生愧疚；他带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她对待感情的不坚定又让她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她心里有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时局的变化，她无法再不顾一切地爱他，她的心受到了更深的约束，来自她的良知和理智，这让她变得忧郁。一直以来，她都不肯迈错一步，唯独放纵了这一次，现在想起来，心里那杯甜蜜醇香的苹果酒已经倒入了无名的深潭，在浓雾笼罩之下往潭底散去，再也找不回往日的甘冽。
她想，她大概是刻薄寡情的，当所有理智回笼的时候，她已经不敢再说爱他。
但她也不会像法国人憎恨德国人那样对他心怀芥蒂，他对她是霸道但充满爱怜的，她曾陷进那张温柔大网无处逃生，甘愿成为他的俘虏，但当她回头看不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会再一次封闭自己的心，无论是对未来的他或者别人，都难以敞开。
在这样忙碌而紧张的日子里过了几个月，期间，广播里不时传来德军的进程，虽然这样形容有失妥当，但陆子露还是不得不说真是势如破竹；五月十日，德军侵入比利时和荷兰；五月十四日，荷兰军队投降；陆子露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日子，虽然感到危机重重，还是忍不住感叹德军真是如雷霆战车一般横扫欧洲大陆。当然，这话她也就敢在肚子里想想，要是说出去，指不定被法国人怎么打呢。
玛蒂尔德太太的担忧一日胜过一日，按照德军的攻势，自己在军队的儿子焉能善终，陆子露知道在这样的局势下，安慰不过是一句空话。她在筹划着是否要到郊区去暂避一下，按照德军的攻势，无论如何都会直接打到法国本土来，巴黎是首都，自然会是轰炸的首选目标。有些人一看势头不对已经准备逃难，有车一族率先离开，随后大批人涌出巴黎。在这样的混乱情况下，学校也已经停课，陆子露带够了钱和干粮，加入了逃难大军。
当然，她也没走多远，远离城区的小镇还算安宁；法国败势尽显，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她的安然自得跟周围的愁眉苦脸比起来太过于招眼，所以她不得不做出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时不时附和两句，咒骂一下德国人。
收留她的是一对法国农民，淳朴老实；他们家庭条件不好，可见常年受到地主的剥削；她付了租金，在他们家住下；乡下的生活不比城里，床板硬到硌死人，也没有自来水，对于娇生惯养的她来讲简直就是地狱。比起吃不饱肚子，陆子露最难以忍受的是农户糟糕的卫生条件，但这毕竟是战时，很多人命都保不住，她这里虽然生活艰苦，但好歹还算安全。
广播里日复一日地播报德军势如破竹的进程，法国宣布巴黎成为不设防的空城，为了避免华沙和鹿特丹的悲剧；政府迁到波尔多；六月十四日，德军进驻巴黎，这个城市变成了德国人的后花园。
陆子露想，如果在德国人的占领下，学校还能上课，她再回去不迟，如果不能，她宁愿在这里睡硬板床睡得一身青一块紫一块，也不想回去受德国人的气。乡村虽然条件简陋，但是没有那种压抑的政治气氛，用膝盖想想，作为政治中心的巴黎首先会迎来第一轮政治风暴，她身上的钱足够她在这边混吃混喝一段时间，没道理回去撞德国人的枪口。
法国乡村风景秀美，她在这边学习了一个新技能，钓鱼。白天，她拿着渔具到湖边摆好架势，然后缩到一遍的树荫下看书写文章，热的时候还可以进水里扑腾一番。如果没有战争的阴影笼罩，她觉得这生活简直可以算惬意了；也许她将来会变成一个村姑，她有些自嘲的想。
有时她会去小镇上买些食物，有一次她走在街上，头顶传来德军飞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街上的行人慌忙散开四处寻找掩体，但是飞机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传单，图文并茂，她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眼，然后随手扔掉了。
“被抛弃的人们，信任德国的士兵！”
面无表情地把从篮子里散落出来的东西捡回去，她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村庄，继续她与世隔绝的日子。
她悠闲的乡村生活结束于德军进驻小镇的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