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11、第十一章

　　隔了一会儿，有士兵上来报告说犹太人带到了，就在楼下，看守长大人当然不会允许肮脏的犹太人走进自己的别墅。他们从阳台上往下看，下面站着三个人，一对夫妇看上去神态苍老，另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女也瘦的皮包骨头，他们身上都脏兮兮的，穿着单薄的囚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应该就是他们吧？”
　　尽管他们看过照片，但并没有见过真人，这副样子教他们有点不敢认。
　　应该不会随便抓了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年轻姑娘来滥竽充数吧？他们想。
　　陆子露看了眼弗朗西斯，后者点点头，于是她回答：“应该是。”
　　“嗯，应该，”□□若有所思，“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不是确定？”
　　天哪这小混蛋有完没完！陆子露在心里痛骂他，甚至心底的小人已经在抽打他了，但脸上还是保持镇定端庄：“很久没见了，他们这副样子确实不好认啊。”
　　□□点点头：“希望你们不会因为弄错人而来找我麻烦。”
　　“不会不会，这哪能啊。”陆子露赔笑。
　　“好吧。”□□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的掏出手枪，拉开保险，朝楼下犹太人站的位置开了一枪。
　　陆子露和弗朗西斯因为他利落的掏枪射击动作而面无血色，楼下的迪尔海姆一家也因为这一声枪响吓得瑟瑟发抖，原本他们就冻得哆嗦，现在更是抖如筛糠了。子弹打在他们的脚边，差一点就可以送他们其中一个去见上帝。但是他们又不敢逃，周围几个纳粹兵正举着枪对准他们，只需长官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他们打成筛子。
　　眼看□□就要放第二枪，陆子露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喊：“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害怕都变调了，而且下意识的喊了句中文，□□没听懂，但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他看了眼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再看了看她非常慌乱的表情，心里觉得她手劲可真小。
　　“你说什么？”他好脾气的问了句。
　　“你不能这么做。”她用德语，十分吐字清晰的对他说道。
　　□□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十分平静的说：“小姐，我想我可以。”
　　然后，他都没有在意对方抓着他的手腕，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下面可怜的犹太人。当陆子露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扳不动对方一只手，而且有挂在对方手腕上的趋势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乱成一团麻的脑子里出现了“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等形容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的词语。
　　按弗朗西斯的力气和技巧，想要夺枪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没那个胆量，但是□□的手肯定是能扳动的；不过他清楚的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德国人骨子里的自以为是和他们的古板与骄傲使他们不会轻易伤害女性。但是一个敢在集中营和纳粹动手的法国男人——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他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十分确信，只要他逾越一步，□□会非常乐意一枪打死他。
　　所以，他现在不能出手，不然刚逞完英雄，他就得去见上帝，这一定不是陆子露愿意看到的结果；但是，一旦这个纳粹的枪口指向了这个女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挡在她面前，尽管后果八成会是两颗子弹，两具尸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子露强作镇定，她不敢松开他的手腕，尽管他们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可笑。
　　“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你问了我这句话呢？”
　　陆子露感到很绝望，她回头看了一眼弗朗西斯，后者也是一脸完全无措的表情。
　　“但是，你可以试着说服我。”□□朝她笑了笑，“我这个人很善解人意。”
　　你要是善解人意，那我就是圣母玛利亚了！陆子露敢怒不敢言。
　　看见对方用和善的目光，微笑的注视着被她紧紧抓住不放的手腕。陆子露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在洒满阳光但还是寒气逼人的阳台上，身上竟开始冒汗，她搜索枯肠，调动她所有的语言能力，但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指责他这么做没有人性吗？他们把人关进集中营时就丢掉这玩意儿了！
　　要跟他说他们已经得到签证了吗？可他不讲道理！他肯定会说死人是不需要签证的，然后把那几张纸扔进壁炉烧了！
　　要苦苦哀求他大发慈悲饶他们一命吗？她的自尊不允许！
　　陆子露在这边急得满头大汗，完全没注意歌德看守长已经惬意的眯起眼睛开始享受温暖的阳光了。
　　弗朗西斯斟酌再三，觉得以他的脑力已经完全没法想出更好的措辞了，他上前一步，说：“据我所知，贵国政府只想驱逐犹太人，只要他们离开欧洲不就行了吗？”
　　□□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我问你话了吗？”
　　弗朗西斯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很想冲上去，先把陆子露扯回来，然后一拳打到那个男人脸上。但是，这是在别人的地盘，对方有枪，他不能冲动，他只好闭着嘴巴在一边装孙子，心里用他知道的各种骂人的话问候这位看守长先生。
　　陆子露拼命组织语言，但是她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一堆连句读都没有的文言文，还有背不出书来就要打她手心的老先生。她几乎泄气了。
　　□□看到她那张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发白的小脸，还有上面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他语气温和，脸上更是带着春风般的笑意：“你要是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我，就把手松开。”
　　陆子露闻言更加用力的抓紧了他的手腕：“谁说我不能说服你！”
　　她决定豁出去了，但她不敢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盯着她用力抓住他手腕的手，仿佛这能给她勇气。她非常的语无伦次，她活了十八年都没有这么方寸大乱过：“你为什么要开枪打死他们呢！因为你找不到比这更让你感到有趣的事情啊！一定有比戏弄几个可怜的犹太人更让你高兴的事啊！只要你高兴了就不会打死他们了！对吧！”
　　□□笑了，还笑出声来：“你打算怎么让我高兴？”
　　陆子露好着急，鬼知道怎么让他高兴，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感觉舌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你看，我们聊了那么久，你都笑了好几次了，这不是高兴的表现吗？”陆子露已经全凭本能在说话了，感觉好像一下子顺畅了很多，“我们再聊一会儿，聊高兴了，你就不想杀他们了，对吧？”
　　□□收敛了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小姐，你觉得我很闲吗？”
　　你不是闲的蛋疼你开什么枪？你不是闲的蛋疼你还那么悠哉的听音乐？文件不需要处理吗？集中营的规划和发展不需要你制定吗？手底下一大票人都要靠你吃饭你还那么悠哉的晒太阳？你不闲你还消遣我？陆子露差点没憋住，把她的心里话全给吐出去。
　　“长官，”陆子露吞了吞口水，她觉得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您提个要求，我们能满足的都会满足。”
　　闻言，□□眯起眼睛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只是两三分钟，或者再长一点，也有可能是十几分钟，不过陆子露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就是好久，等了好久。
　　“我有一个提议，你留下，那三个犹太人走。”他慢条斯理的说道，仿佛真的是个很好的建议，“你看，一个换三个，我多大方。”
　　陆子露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到脚都冻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弗朗西斯已经忍不住对他怒喝：“你不能这么做！”
　　“这位先生，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再不经过我的允许擅自开口，我立刻送你一颗子弹。”他冷笑，“你以为这是哪里，旅馆还是酒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弗朗西斯因为他的一席话不得不闭紧了嘴巴，他们都很清楚，这不是开玩笑，这个男人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他只好把眼神转向陆子露，似乎一切希望都在她身上。
　　“他说的对，你无权这么做。”陆子露松开了他的手腕，收起脸上的惶恐和无措，声音非常严肃，甚至都有了愤慨的成分，“我们进入这里是得到贵国政府批准的，没有违反任何德国的法律以及国际法，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我不得不说，您这是非常挑衅的行为。但是我选择原谅你，小姐。”他的语气非常温文尔雅，还带着一点仿佛是长辈包容小辈无理取闹的大度，“不过你不应该如此不珍惜我对你的宽容。”
　　陆子露知道和他对视是多么挑衅的行为，但她依然瞪着他，等他的下文。
　　“你看，你觉得我无权留下你，所以我让你自己选择。”他仿佛处处为她着想的样子，“不过看来你已经给我答案了。”
　　话说完，他就举起枪，毫不迟疑的扣动扳机。
　　陆子露本来离□□就很近，此时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双手向下快速握住他的手腕根部，用力将他的手臂向右方拉直，用肩膀顶磕他的右手肘关节，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开枪的时候就偏离了原本设定好的路线，子弹打进了阳台的栏杆。□□没提防她有这一招，看上去还颇具技巧性，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看上去娇小柔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女孩子。
　　陆子露松开他的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她脸上血色全无，如果刚才只是豁出去，那么这招简直就是拼命了。她在做什么！现在□□完全有理由一枪毙了她！然后顺带解决了弗朗西斯和底下三个犹太人！她再冲动点是不是要夺枪了啊！这完全就是找死啊！这下算不算袭击集中营看守？她感觉自己简直在自打自嘴。
　　她仿佛失去了和他对视的勇气，一脸绝望的表情。
　　□□也颇感意外，其实刚才那一枪他完全是乱瞄的，如果打中了就算他们倒霉，如果没打中他就可以假装宽容大度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她再拒绝他的好意，他打算直接下令，让士兵把下面三个犹太人打成筛子。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他脸上一派处惊不变的微笑，已经不用这么麻烦了。
　　“小姐，你觉得我还会再次原谅你的无礼吗？”他微笑，不疾不徐的开口，“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愿留下，我放你的朋友走，仅限于你的法国朋友；第二条，你们都别走了。我可以给你一支烟的时间慢慢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