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
-
空气中有一股干净的味道。
太奇怪了。我从未闻到过这么干净的香味。
恍惚间,我还走在孤独的大街小巷。
我没有回家,而是给何灵打了电话。
何灵很担心我,嘱咐我早点回家。
我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奇怪的是,心里很是平静。
回忆起一天前发生的事情。一切清楚得像是高清影片,逐渐明晰地播放出来,让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曾经有人这样问过我吧。但是,我不会承认自己的内里藏着一个卑劣的灵魂,即使对自己,我也不曾承认。
这样想着,浸湿的拳头握紧,发出的“咯吱”的声音听来刚劲实则无力。毕竟,有谁会觉得树枝折断的声音雄浑充满气魄?
静悄悄地,有一点可以肯定。我连那闭上眼睛时属于自己的时间都不曾拥有,只能默默地在一旁待着。
浑身的关节都开始松动,包括牙齿,已经没有了能使出必杀的技能。
一个人衰老的结局就是这个样子,外表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只会从里至外地腐坏。
所以,直到那一根尖刺洞穿心脏,我才静静地倒下。
无声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收尾动作。
没有爬起来的愿望,所以身体也动不了了。
是谁呢?杀掉我的这一个人,会是谁呢?
想到这儿,我把头往外偏了点儿。
刹那间,我震惊了。
泪水夺眶而出,在我生命的末尾,在我最脆弱的时候。
是项羽璠。
早知道我就不该抬起头来。何必在生命的最后知道这些痛苦,然后再心甘情愿地被埋入土中?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知道这些原因,其余的事都随它去好了。
紧接着,我看到了身上的血。
明明这儿没有伤口,可鲜血却像丝网一样从那里渗了出来。一点一点,像红色的菖蒲的花叶在水里自由浮动。
还没有死吗?这时间也太长了些。
仿佛死灰复燃一般,我的手在这时动了一下,指尖的灰徐徐洒落,腥热的风像扫帚轻扫着神经末梢。
“咯吱——”
“啊!”
我痛苦地叫出声来。
能让我疼痛至此的东西,此刻正在我的身体里面生长。
我看到我手腕上的皮像泥块一样干裂脱落,掌心复杂的纹路不知该通往哪个方向,然后,所有的纹路像沟壑般向外渗血,血很快就淌满了整只手上。
开始的时候,疼痛是很明显的,但渐渐地,疼痛弱了下去,但脑海的深处却好像随时都要崩溃。
自己是迎来最后的时刻了吗?
到了现在,身体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膝盖挺直,但表面的皮已经破烂不堪。
鲜血模糊了视野,眼睛也在充血。
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拼命地张大。
这种时候,我竟突然那么恐慌。不是已经不要命了吗?不是已经在这很久之前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放弃所有?是假的吗?原来都是假的!哈、哈......
我拼命地张大嘴巴呼吸,但眼前的赤红钻入了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每鼓动一次,都像是有破碎的零件在哐啷作响。
金属的碎片刺着自己的脊梁,扎着自己供应氧气的肺叶。
我以千钧之力举起自己的手臂,然后便像是放弃了自身的存在一样将胳膊猛力一挥。
碎掉了吗?听到了自己身体破碎的声音。
干脆很绝的一刀,将我的一只手肘和项羽璠的致命伤连接在了一起。
我的手那样深地陷入了他的血肉当中。
手拔不出来,我也不敢看他的脸。
在我的一辈子中,我勉强过自己多少次了?再不愿意做的事我都做了,那么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不要亲眼凝视你悲伤的脸吧。
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很丑很丑,皮肤上的血管近乎畸形地扭动!
“谢轶!”
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那喊叫,带着清朗与明澈,那么焦急。
上一秒,我转过脸来,下一秒,我捂住自己的双眼。
“你是......谁?”
我语无伦次,我支支吾吾。
是我认识的人,这绝对没错。
但是,我拒绝知道他的名字。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论如何、不管如何,可我却还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我脏了他的双眼。
须臾间,我又有了情绪。
我已经是怪物了,多么可悲。
“谢轶,我知道是你。你睁开眼睛看看。”
我任由这话的温柔放纵了我。
我睁开一只眼睛,随后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酸性液体从鼻间涌了出来。
我哭了,我清楚自己的行为。
项羽璠把头埋在我的胸前。
此刻狼狈的我该向谁去乞怜?
我连推开项羽璠的力都没有了,手掌心的血好似瀑布一下倾出,生命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外漏,可我唯一能做并且做到的只是让静止不动的瞳孔的中央倾尽全力地向那个方向滑动。
“谢轶,没事。”
柳和。
我只能在心里叫出他的名字。
在他的面前,我僵硬的头脑此刻再没了理智。
“砰!”
我单膝跪地,膝盖撞击到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想站起来,在我要站起来的瞬间,他已飞快跑到我的面前。
“别起来。”
他按下我的身体。
此刻他长成青年时态的脸上眼中正含着泪水。
我用尽一切力气地仰头,而他则尽可能地与我平视。
最终,他跪了下来,与跪坐在地面的我保持同一高度。
“谢轶,你很痛苦吗?”
他轻轻呓语,声音在我耳边像舞出了千般情状的风。
“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痛苦呢?告诉我,我去做。”
我的额头冒汗,灵魂战栗。
泪水滑下我的面庞,与脸上血舞的沟壑模糊地交织在了一起。
我要死了,这是毒发作的表现。
“柳和,救救我,我对不起你。”
此时此刻,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项羽璠的头枕在我麻木的膝盖上面,我看到他赫然刻着刀疤的脸上也弥漫着莲花般的水雾。
那时候,我就不该抛下他的。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面颊。
“这血......擦不掉的。”
我哽咽着说,喉咙沙哑到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累了吧,谢轶,我刚才看到你的脸绷得那么厉害,所以想给你揉揉脸部。”
“我可以......休息吗?”
“是啊,休息。”
我愣住了。他想笑,但脸上却浮现出肆意流泪的样子。
“躺下来吧,我会叫醒你的。”
在这声音中,我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地。
“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柳和说着,我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来,周围一片黑沙弥漫。
柳和呢?刚刚还在这的。
我仰起头,看见天空的深蓝逐渐将世界笼罩。
“你终于醒了。”
我看见,一个人从黑沙的深处走了出来。
“刘之靖?”
我失声叫了出来。
“谢轶,你应该知道自己到了生死边缘。”
“明白了,那就结束我吧。”
“看来你一点儿都不想救救自己。”
刘之靖的目光狠厉中又多了一丝同情。
“既然如此,让我来教教你吧。”
刘之靖疾速的一个飞踢。
“啊!”
狠狠地击中。
我的额头肿起了一个大包,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冰冷而结实的地面。
“以你的反应本来是可以躲过这一脚的。可因为你的放弃,结果输得也这么难看。”
“不是,我不跟你打,恰好是因为我不想难看地死去而已。”
我尽力组织着语言,尽管头脑依旧疼痛发热。
“照你说的,看来难看地活着还比难看地死去容易。”
“咯吱!”
我的指甲扯断在了肉里,像风干腐化的枯萎的叶茎。
“拔出刀来吧,在这之前我不会对你再动手了。”
大概过了有半个钟头的样子,我的身体像是被绑上了黄沙萦绕的锁链。
“我上了。”
我轻声说着。
刘之靖在第一时间摆好架势。
剑身在沙中像黑色的闪电般刺中了刘之靖的手腕。
但是,割不下去。
不敢吐出。我残存的气力生生地憋在心口。生怕一旦吐露就会迎来疯狂至极的报复。
“唰!”的一下,像炽热的火石流星般烙到了脸上。
我半张脸上的皮肉像是进入了搅拌机一样被狠狠地撕开。
结束了。
刘之靖夺过刀的手手起刀落。
“哗”的一声,然后血流成河。
我没有死,我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死。人能这样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刘之靖的脸在视野里越来越模糊了。
突然间,我的眼睛好像瞎了一样。
“刘之靖。”
我冷静地强迫自己用声带发出声音。
没有应答。
我抬起手,一口下去,巨大的咬合力咬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然而,周围的一切还是没有看清。
我感到自己的背被连在一个石头上面,周围是小溪潺潺流动的声音。
“好吵。”
我低声说着。然后周围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
怎么了?我想叫但又叫不出来,只要多一根稻草压在身上,仿佛就要不堪重负地倒下。
指甲里,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刺痛手指。
突然间,原本苍茫毫无边际的天空都亮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见月亮、太阳、星星同在一条轨道。
然而,水龙头滴水般的声音又像钟表一样开始慢慢地走了。
灰黑色的帷幕将天遮盖起来。
我看到这个山洞,是我发现我变成青年的那个洞穴。
我躺了下来,之后闭上眼睛。
齿缝间,溢出的血一颗一串。
我在这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不知道日月交替,也忘记了世间冷暖。
我颓靡了,方才安心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