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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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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乱舞。此刻在我眼里是这样的世界。
吕利,吕利。
我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我迷失了自我,剩下的是内里的冰冷。
我记得我小时候,是个感情不太丰富的孩子,外表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尽管成绩和体育都很好,可却依旧改变不了我内心冷冰冰的事实。
我的外公足够强大,他告诉了我很多强者的道理,这使得我的心被深埋在那蓝色的湖底。
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漂亮的鱼儿在自己的身旁轻啄着自己的肌肤,自己雪白的赤脚如美玉雕琢,身体周围的衣衫在水里轻旋。由此,便爱上了水流在周身划动的滋味,自由自在,像那光,不知该飘往哪里。
整个人沉了下去,听不到声音,突然间,很想流出眼泪。可无奈那时候还很爱美,妈妈说我一哭就不太好看,我一直记得,所以就不敢放肆地大哭。
直到有一天,谢轶对我说:“你怎么哭的时候也这么好看?”我这才明白我已经改掉了很小的时候肆意哭泣的毛病,泪落下来的时候似美丽如银绸般的溪流,明明动不了身体,却依旧渴望着什么。
谢轶是个细心的人,有时又很粗心。他是个别扭的人,总是不承认周围的人对他的关爱,但我预感到,一旦他疯狂起来,会做出连我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很偶然的时候,我问过谢轶:“如果让你再来一次,你会回去吗?”
当时的话只是随口一问。但抬起眼来,才看见谢轶的瞳孔一张一缩的变化,面色尤其凝重,确实像我认识的谢轶,眉宇间闪过难以察觉的沉郁。
然而,面对我,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可不答。
“不会。”
“为什么?”
我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是个小人。”谢轶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地说了下去。
“不是什么情感就能够轻易地锁住我的,我这人对一切关系都很漠然。责任什么的我也可以视而不见,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似乎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东西。我想要的朋友只有一种,那就是全身心支持我的人,否则,那就是我的敌人。我时常容忍着,有时候心底的那团火焰都要压不住了,这时候,我就会掐自己,告诉自己不能沉浸于友情甜蜜的陷阱。现在,我确定了,我一辈子都不会相信任何人,除非我相信才会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得出来,我在那边生活得并不太好,我很自私,自私到自己过得不好就想拖着别人下水。而在那里,我没有在这里的地位与本事。吕利,我知道自己说出这番话后可能会失去你,但我还是要对你坦诚。”
谢轶说着,我一分一秒地听着这声音从我的耳间穿透,像针尖刺透耳膜。
我想想,这个时候我该说些什么。
不行,脑袋里全是谢轶的那番话语,它们以最惊心动魄的方式排列组合,模糊了我心底那些如阳光般浸透着温暖的回忆。
我突然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那句台词。
“你有烟吗?”
“没有。”
谢轶没有拖泥带水地回答,但是这一刻我真希望他能稍微慢那么一点。
我比其他人早一步认识了谢轶,却完全不知道他的内心是何模样。
但是,说句不公道的话,这真的能怪他吗?谢轶所面临的,或许正是一个我未踏足过的世界。
我做噩梦,梦见妈妈远离了我,张惶中抱住谢轶,感到他身上也有温暖。他当时也蛮吞吞吐吐,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吧,竟然说了“我的心和你是一样的”这样的话,或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正是最能感同身受的话语。
一句话,我又记起了一些。像是亲手抚摸着那些古老墓碑上的铭文,又像是将生命与绝望给深深埋葬。
我幼稚地想要为母亲报仇,却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能力问题。
生活不是故事。往往只需要一杯茶或一杯酒,而不需要刀光剑影的战斗。
我的闯入,又打乱了谁的生活?
如果你遇上了这样的一个人,你哪还会有心思怪他?
我也只有在最不懂事的时候,才会把箭射入想要帮我的谢轶的腿中。就算你告诉我这种感情不是真的,我也只会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况且,如果说不能原谅的话,我又如何能要求别人原谅我杀了卓衡和路颖这两个无辜的人?
该开的花都谢了,不该原谅的也被原谅。
谢轶。
我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我。
从一开始,我们就读不懂对方的心事,导致后来聚少离多,说是去做自己的事情,却连共同的回忆都没有多少。
他说这话说得这么流畅,简直跟背下来似的,我突然明白了他,他一定事先演练过这样的场景,一杯茶,一片光,两个人,沙发上。
他说这话真的是为了让我怎么样吗?不如说他也在犹豫,也在痛苦,也在纠结自己的一切动机,最后得出:自己是一个小人。
是的,知道自己是一个小人,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了。
我突然松了口气,面前的谢轶瘦削挺拔,背部僵硬,瞳孔反射的光好像在嘲笑自己。
我为什么要为难这样的人呢?而谢轶,你是不是也还在为难自己?
在人类的常识里,我这样的想法迂腐得可笑,可你真的能和你心中最好的朋友一刀两断?尽管他不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亲人,可你还是会在心底为他而战。
于是我说:“就算我们彼此都不懂对方,那也不会是一件要紧的事情。”
那一刹那,我心中的冰雪完全融化,融化出来的水有着太平洋一般的深度,我在里面游啊游,游入自己心目中的归期,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能完全忘我。
血一样的夕阳染遍天空,像是中午吃的反季节西瓜。
谢轶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我将何灵送回家后,便一直在她家的楼下等着。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寄宿了秋的灵魂,带着习习的风之凉意和叠叠的叶之猩红,漫天的壮烈像是倾遍所有流进热土的殷红的血,画眉弄唇,掌心一点,娇如花,艳如砂,携着朱韵,闯入那绛紫的天幕深沉的黑夜。谢轶在哪儿呢?莫非是在哪里遇上了恶战?
“吕利。”
“谢轶。”
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先走了,你女朋友在家等你。”
谢轶张了张口,没说出任何话语,却好像带着沉重的心情轻拍我的肩部。
“我先走了,改天约你。”
我不知道谢轶的脸上是否带有霾的深重,却知晓他的话语里载有冬的荒凉。
“我明白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我离开了。
回到家中,抖了抖连着衣服的帽子,里面有从树上飘落下来的几片枯黄的枫叶。
“吕利。”
我听见了,那个似乎永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我走到窗前,看见那个面目阴鸷的男子因嘴角的一点微笑而无端生出柔情。
光华过后,璀璨之身竟也有着节节而归、源远流长的命脉。
那抹笑容透过一切事物的根部慢慢地煮沸,所有的颜色糅合进了水里,透过光看,青青的血管,淡薄的尘埃,如青云,如步履,所触之处,皆为果实。
“父亲。”
我打开了窗户,表面冰冷,内心却沸腾如同干冰而化的轻烟。
“我这次而来,给你带了些东西。”
男子一脚踏入窗户,腿上的肌肉线条细长有力,这一点就是隔着衣服都可以看出。
他没有老,只是我从未依赖过他,原以为已忘了他的模样,忘了他的声音,却从未料到这全在那一声“吕利”中重新忆起。
“唰!”的一声,他健步如飞,身形敏捷如狼,轻盈如鸟,以一个极其漂亮的姿势跃进屋内。
“你来了。”
我笑了。
他看了过来,然后伸手以一个极其慈爱的动作抚平我嘴角的弧度。
我这才意识到他与我那样接近,接近到让我想象并希望会有一个触手可及的拥抱。
“不要笑,那样的话就不够酷了。”
我忘了他从何而来,要到何处而去,只是明白他经过了这个点,从此便永无牵挂。
我抿了抿嘴。此时我再想起母亲,明白了她爱父亲的理由。
这个男人,是能以矫捷之姿摘取山顶琼露的人。
此刻,我迎面而上,正对他的目光。
那目光,竟是如此自然,在这当中,似乎过渡了一切的睿智以及勇敢,没有了令人惘然的爱与憎的交合。
此刻的工夫,往怨皆消。
“吕利,我来教你进一步的武功。”
“唰唰唰!”
父亲凭手握住一束空气,手指张开,气流顺着每根手指向着外面延伸而去,击落了树叶,发出了裁剪的“嘶”声。
“弓拿来。”
他把手给伸来。
我一愣。等他握住了我的弓后,我看见他手指一弹,弓分为几截弹向四周,断弓部件组成的圆弧之外,袅袅轻烟,组成一条银龙。
“咻咻咻!”他再连续三箭。每一支箭在接触到屏障之后就迅速地融入进去,然后从屏障的另一端转化为尖锐的刺。
此刻,漫天的冰蓝宛若万箭齐发。
只见那几截弓又组合到一起并以光的速度飞回到父亲的手上。
他握弓的手那么一扬,银色的龙一裂,在空中响彻云霄地爆炸。
我无法转眼,因为我看到了一条壮丽的火龙与冰魄交织,直到力气用尽,它才星星点点地散去。
“这就是了,现在轮到你了,展示一下你的得意技法。”
我握起弓来,感受自己的弓像有了生命一般表面弥漫着滚烫的血丝,冰冰的质感像是白玉真挚的无邪。
我体内的气像风暴一般地涌出。很快,我发现我的面前多了一层薄纱一般的雾气。
我双目陡然聚焦,弓还在瞄准,箭也在弦上,可即将射入的光点却被一缕黑烟穿透,光点所在的树木滚滚地燃烧起来。
我目光一散,那树上的火便成了静止的画面。
此时,树木一劈两半,中间钻出了硕大而晶莹的冰凌。
“同样是大招术啊,得耗费不少体力。”
爸爸在一旁说着,我则看着那串动人心魄的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