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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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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飞虫擦过我的眼睫,在我沉沉的尚未张开的眼界里,像一枚会飞舞的黑痣。
睁开眼,闻到一阵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
“躺下,你发烧了。”
没有感情的命令的声音。
“殷正杰。”
我用我不驯的口气将气体推开涟漪。
一说话,才发现喉咙确实难受。
“把窗子打开吧。”
殷正杰的声音。
喉咙里的每一道闪电、每一条纹路,都沿着正确的肌理线条切割成小腿弯的弧度。
于是,我像是阳光遇到了雨水似的痛苦不堪。
“水。”
我试着发出了一个音,又一道铁蒺藜如刀般在面上抽打,我回首一望,膝盖以下破碎的光泽生长在岩石的夹缝之中。
我的目光像千载难逢的机会,变为历史进程中茜色夕阳的纽扣。
可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走路,发烧。发烧,走路。印象中,身后的殷正杰没有拦我。
于是,我走到了雨地里,与天同在,与地同眠。
从小时候起,我就发现我的幻想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些声音,大多粗重,像父亲醉酒时的呼吸,装修时机器粗鲁的轰鸣,我唯一看到的不令我痛苦的事物,就是温暖的仙境中的一切,在那里,连虚空,都是知足的。
“啊?”
“我猜想人是一个饮料瓶,里面装着奔涌的血液,人的头掉了,喷出的是那线条凌厉、颜色鲜艳的悔意。
我看到一个加工厂,那里所有的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立场模糊从不坚定,就像我这个人,眼里只有自己。
所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谢轶?!”
曾启狰狞的脸任谁看一眼都不会忘记,他扑上来,我忘记了躲避。
多么悲伤的脸啊。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是拿着伤人的武器,也是想要扑入自己不想伤害之人的怀中的吧。
我垂下眼帘,像是扑入了硝烟密布的战场,那时候,莺歌燕舞都已离去,蝉的壳也早已不蜕在哪里。
我或许扑入了床单,但是这里没有被子,只有我赤着的脚,对应烟斗冷漠的光泽。
就在这时,有一双手,把我给推开了!
我发自内心,希望这是一个女人生生剥离的下颌,她伸出来的手,有着塔影踏光承雪的颜色。
然而,那是一双男人的手。
我看在眼里,绝望变成心寒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和我们必须面对的,不,不是影子!而是和无数个真实的自己站在一起,拉长了的腿的节奏像是颈部与拖曳在地的双手,其中,还有一面旗帜般的裸露的后背与胸。
目光中,只有他向曾启甩出一把太刀的影子。
我颤抖。
那个人塞给我一张地图。
我挣扎着,说“不要”“不要”。
他打了我一个巴掌,说你还不明白吗?
我发疯地跑走,忘记了看他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一定跟我的一样。
“谢轶。”
殷正杰站在我的面前,他的手上沾满鲜血。
“曾启?”
我听到他的口中念出了一个略带疑惑的名字。
“不过啊,怎样都好。”
殷正杰微微地笑了起来:“但是得先交出你的命来。”
他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带血的刀刃。
“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谢轶?”
一片沉寂。
“不回答,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血液喷洒出来,如香水般将他美丽的头颈淹没。
谁的眼膜都肿胀充血,像一种印象,似一种水雾。
“殷正杰,我只是不希望谢轶是上天选中的人。这样子的人迟早要向上天宣战。”
曾启格开了殷正杰手里的刀刃,脸上的神情是无法抑制的悲恸。
“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来了一个项羽璠已经够乱的了。”
他默默自语。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军队。
殷正杰睁大了眼睛。
“妈的。”
他骂着。
本来这个地方是没有□□案的发生,而自从项羽璠到了这个城镇。
一切都变了。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恶不作的人。
他的爸爸就是一名巫者,并且把预言留了下来。
他现在才看到这条预言,这条预言的最后写上了谢轶的名字。
一直以来他都忍受着自己滔天的罪恶。因为他对姐姐的爱其实是有些畸形的占有。
自己是个肮脏的人吗?他不确定。但他就是不想凭借戈文亮的力量。
乌托邦,与这个名字相反。这是一个供养罪犯的村落。
他们为什么到来?他并不明白。
那个声音低哑的老者,那个美丽动人的姑娘,是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他们变成了军队站在自己的后面。
“杀啊——”
我很快被这声浪给掀倒紧压在地。
好几双烙铁一样的靴子踩在我的背脊。
殷正杰的脸色变了。
他的肩如同剑一般顶裂了一个人的牙齿,一手挟制敌人,一手进行割喉。
一个脸色发青的姑娘冲到了他的面前。
殷正杰手起刀落。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吗——
因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多余的物资供他们生存了。
所谓乌托邦的世界,那都是幻觉。
那个姑娘,她在害怕吗?
不,她在反抗。
她的胳膊上扎了一根尖刺。
那是上天种下的恶果!
曾启的目光踏着层叠的声浪承接而来。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姑娘。
所谓的红颜祸水大概就是如此吧。
然而,那个姑娘却并未有想象中妖艳的脸庞。
这是个如流水般单纯的姑娘,似少年背上的吉他那样地清新自然。
她静静地,唱起了歌谣,渐渐地,流水都沉默了。
殷正杰在这静默的流水声中将她的头颅像摘一个桑葚似的砍了下来。
殷正杰打了褶皱的唇吻像是摘下了一只孤鸣的皇冠。
“戈文亮!”
他突然大声叫喊。
一刀斩。
曾启的整个世界跌落下来。
姑娘的素手垂放在他的胸脯。
“我已经收买了帮你的人。要知道这群跟着你的人为了保留火种可以不择手段。”
曾启一言不发,直到戈文亮将他绑起,他也尚未阖目。
“杀了你,杀了你。”
曾启瞪大的眼里有泪水滚了出来。
后来,我到曾启的病房去看曾启。
普普通通的病房,丝毫看不出住在这里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曾启。”
我感到自己真对不起他。
曾启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繁星。
他喃喃着什么,又笑了笑,突然从病床上面爬了起来。
他的脸色是苍白而又无助的。
嘴唇鲜红鲜红,干裂的是线体,湿润的是血液。
坐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原本线条流丽的脊椎像蜷曲过的枯萎叶片,尽管渴望饮水,可却早已失去生命。
我想起了之前,他那绞痛人心的关于人和一个饮料瓶的比喻。
任何事物,任何意思,任意失落。
我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曾启的声音像一滴冰水将我的眼睛砸痛。
他说:“这个世界,任何魔鬼都是装作天使存在。”
这句话来自天上的昙花,使得我不得不令我凛冽的滴血的眼睛起落在他的肩膀。
他纵身一跃,我感觉这是一个舞者的灵魂在天空飞翔起来。
我想抓住他,我怕他会让玻璃切碎!
终于,他砸碎了玻璃。
“不要!”
这一声还是喊得晚了。
“你们会孤独的,永远!”
他好像还在,窗口响起他清晰的回音。
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像一个砸碎的开水瓶碰到了手一样身往后弹。
我哭了,顷刻间万物俊朗的面目已经不在。
面前的空气扭曲。伸直的,谜一样地。
我大声地哭叫起身,像一个找不到安稳住所的犯人向下跑去。
一路上,视线是斜倚着的,我的腿骨与软组织,还有时间在内心沉闷地痛苦。
我的头撞上了墙。耳朵听到千万个不舍的瞬间为之死去。
终于,我来到下面。
很多人围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们在看饮料瓶,还是在看曾启的血。
我流下了泪,静静地哭泣起来。
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我的肩。
“曾启,叫你别死。”戈文亮停了又停:“你真的撑不住了吗?那我也......”
他又荒唐地说:“一直以来你都是最骄傲的。”
我停下,像听戏一样地转过身去。
我看见戈文亮的眼里只有身后树枝清越的影子。
我明白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为了死,为了生。
曾启死了,第二天就没有人再问起他了。
而我,也知道不该问起。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梦里都有他决然的笑意和悲伤的眼睛。
戈文亮没有安慰他。或许,连他自己也需要安慰。
曾启所说的世界的魔鬼,我也深深理解,并且毫不怀疑地相信。
就这样,快要过年。
除了黑大衣,和何灵,我还有太多的事情跟大家没有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