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故茕

29、考虑

　　许安安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叫做《玻璃之城》。印象最深的的是，电影里面有一段，偷情的男女主人公决定分手，男人对女人说“你一定要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那么开心，我都那么爱你。”而女人对男人说“我也希望你会记得我们分开的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最爱你。”
　　与许安安来说，自己对许平的感情，就是这样。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会想他，希望他平安，希望他也总是记得自己。可是，许平总是用各种借口来见她，她见到许平，所感觉到的从来不是幸福，而是不安与恐惧。
　　这种感觉很久以前就有了，年轻的时候，许安安也不解，难道两个人彼此相爱，不就是会想要所有的时间都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会觉得安心。可是自己对许平，从来不是那样。
　　许安安也曾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许平。他是自己的哥哥，从小照顾自己的哥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也会给自己买一块奶油蛋糕的哥哥，脸上带着被人打伤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还会哄自己睡觉的哥哥。她真的爱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爱他，像是从生命里带出来的。
　　许安安今天结束了实验的第一阶段，提早离开实验室，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用钥匙打开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许安安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她认出了那个人是许平。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二次来找自己了。
　　男人很不见外地给自己盗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端起杯子说：“这屋子不安全。”
　　“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许安安把衣服挂起来，换了鞋，走进洗手间洗手。
　　“我以为你今天还是很晚回来，没想到这么早。”许平站起来，双手搂住许安安的腰，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给我做饭吧。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许安安也没有推开他，点了点头。
　　许平又抱了一会儿，松开，说：“什么时候我能看看儿子？今年有十三岁了吧？你说他还记不记得我？我还记得他四岁那年……对，就是四岁，我来看他，你让他叫我许叔叔，呵呵……我还给他买了零食，还有钢笔。这个孩子真有意思，不爱笑，跟你小时候一点都不像。像我吗？我记得我小时候也挺爱笑的。”
　　许安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她很惊讶自己居然没有一点感觉。就好像，心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有反应。
　　许安安做了许平最爱吃的香辣鸡丁和蟹黄豆腐。
　　两个人对面而坐，太阳正在往下沉，房间里被落日染成暧昧的橘黄色。两个人吃的很慢。
　　“这蟹黄豆腐还是以前那个味道……我在饭店吃的都不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一起吃饭而来带的家的氛围，还是夕阳的原因，一直不怎么开口的许安安也接起了话：“废话。饭店放的都是蟹黄，我用的咸鸭蛋黄。能一样吗？”
　　“你都不用蟹黄，还敢说是蟹黄豆腐。”许平放声笑起来，“被你骗了怎么多年。”
　　“以前又买不起螃蟹……”
　　“是啊……以前买不起，现在什么都买得起了。怎么不重新学学？”
　　“不是一个味道。”许安安停下筷子，看着许平。
　　许平也放下饭碗。
　　“后悔吗？小安，后悔吗？”
　　许安安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呢？”
　　许平也沉默。这个问题，两个人其实都没有答案。
　　“你最近来太多次了。”许安安重新拿起筷子。
　　“想你，就来了。觉得以后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许平看着许安安吃饭，很专心地吃，没有看他，“你说我是不是老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许安安再次放下筷子看他，知道他要说正事了。
　　“我看你老是待在公寓，怎么不和儿子多在一起？”
　　“没有必要。”许安安不是不喜欢秦鸣，她只是看见秦鸣，就会觉得特别有罪恶感，而且，她也清楚，自己早晚要离开他，从来没有得到远没有得到再失去来的痛苦。
　　“唉……”许平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他。这是我的错。但是毕竟他也是你儿子。”许平起身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一样的东西，又坐回去，“这是美国科学院的邀请函。你知道的，秦鸣那么聪明，将来会大有作为。他比你还要聪明，可以做到很多……我们都不敢想象的事。别把他困在这里。他值得更好的发展。”
　　许安安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端详。
　　“许平，”许安安看见对面的人一愣，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称呼他，事实上，她是很多年不曾对他用任何一种称呼了，“第一，我从来没有说我不爱秦鸣，第二，我也没有怪过你，第三，不要把给你的那些乱七八糟会给我们带来危险的事情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说的都对。最近是感觉很危险，怕会连累到你们。你和秦鸣一起走太危险，你可以让儿子先过去，回头我再想办法把你送过去。”
　　“我告诉你，你不可能让我去任何我不想去的地方。至于这个……”许安安把邀请函小心地收好，“我会问鸣鸣的意见。他很聪明。我们都该骄傲。可是……我更希望他感到自由和快乐，而不是什么功成名就。所有该有的荣誉我都得到了，那些我没有得到的，我希望他能得到。”
　　许安安把吃完的盘子收进厨房，“你走吧。没有事情，就不要过来了。”她在厨房，把水开到最大，任凭强劲的水流冲洗着盘子，她用手把水截住，感觉到疼痛。她在这种疼痛中，听见了许平关门的声音。

　　开学以后的第一个长假就是十一，曹子轩提前三天给秦鸣发了短信，虽然他不知道秦鸣会不会看手机，但这是他和秦鸣唯一的联系方式了。
　　其实，曹子轩也是没有想到，自从手机里有了曹子轩的电话号码，秦鸣有了一个新的习惯，就是每天在睡觉之前看一下手机。即使曹子轩开学以后从来没有信息或者电话。秦鸣觉得自己这么做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行为。
　　所以在秦鸣在当天晚上就看到了曹子轩的短信，他说他十一会过来。秦鸣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到一边，打算看一会儿书睡觉。
　　曹子轩白天发了短信，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秦鸣可能没有看见，可能明天后天才会看见，或者他十一有别的事情……但是他总是忍不住，一会儿看一下手机，一会儿看一下手机。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
　　刘四都问他“干啥呢？交女朋友了？”
　　曹子轩没收到短信，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也没有理他。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直到凌晨两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曹子轩心里一跳。他的朋友大都像他一样作息，这个时间还没有睡的，除了秦鸣就没有其他人了。
　　他打开短信，果真是秦鸣，只回了一个好字。
　　曹子轩本来可以安心睡了，但是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条短信“早点睡觉”。
　　秦鸣收到短信的时候还一愣，他以为曹子轩已经睡了。看到他的短信，也是觉得不回复会不礼貌，只好说“你也是。”然后等了很久，没有短信再来。合上手里的书，熄了灯。

　　曹子轩找秦鸣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觉得好久没有见他了。……其实也就一个多月而已。但是昨天两点多收到秦鸣的短信就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他的那些晚睡觉，不好好吃饭，洗完头不擦干的坏毛病一定又都回来了。
　　他九月三十号下午正好没有课，还打电话问秦鸣有没有晚自习，要不要去学校接他。秦鸣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曹子轩以为他只是比较客气，还是自作主张去接他。
　　他等秦鸣下了晚自习，还是站在老地方等他，不过没有骑自行车。十点半放学，校门口一下子涌出了许多学生。曹子轩一下子都没有看到秦鸣。不只是因为人多，还有因为曹子轩下意识去找一个人在人群中走着的秦鸣，但是秦鸣今天身边还有其他人，张晓澄还有另外一个女生。因为总是问题，他们和秦鸣也渐渐熟络起来。
　　“秦鸣住在云冈小区是吗？”
　　“那可以一起走一段……”
　　秦鸣老远就看见了在人群里高出一头的曹子轩，“抱歉，今天有人来找我。”说完加快了脚步。
　　两个女生顺着秦鸣走的方向看去，也是一眼就看见了曹子轩。
　　“啊！又是那个帅哥！”
　　……
　　曹子轩虽然有满满七天假，但是秦鸣作为一个高三学生，只有三天的休息，还有一大堆假期作业。虽然对秦鸣来说那些作业没有难度，但是架不住量太多，秦鸣又是那种会认认真真写作业的人。而且他自己还有其他的学习任务，这几天几乎都待在书房里没有出门。
　　曹子轩见他在学习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他虽然考上了警校，但是开学一个月，好像还没有学到什么，那些理论课，他是真的不愿意学，格斗擒拿术倒是可以学，他对这方面有兴趣，而且警用的招式和之前学的也有不同。
　　但他想尽量和秦鸣多相处，也就喜欢往书房里跑。
　　又一次，在秦鸣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到一张纯英文的文件。随口一问：“这是什么？”
　　“美国科学院的邀请函。”秦鸣把它收好，说道。
　　曹子轩猛地一下，还没怎么听明白。“是他们，邀请你，去美国？”
　　秦鸣点点头。
　　“很厉害啊……”曹子轩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秦鸣要去美国！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吗？
　　秦鸣自然是没有注意到曹子轩在想什么，还解释道：“其实现在过去也不是做研究，他们那边有专门的学校，先是学习，然后选择感兴趣或者有天赋的领域再来进行深入的研究学习，考核合格的话可以进研究所。最好的情况可以有自己的课题和研究室。”
　　他的解释在曹子轩看来就是他很感兴趣的样子。那三天，那个假期，甚至开始上课以后，曹子轩还是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冷不丁就会想起“秦鸣要去美国”这件事。
　　他想说“美国其实也没那么好，想做研究的话中国也可以。”但其实心里也知道，美国研究所确实比中国设备人员都要好。况且，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劝说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