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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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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厂公死了?”
“嗯,中秋夜喝多,掉进河里死的。”路人悄悄摸摸道:“听说尸首都被吃了,一直没捞上来。”
“皇上会下旨问罪吗?”
“我哪知道。”
一连数日,高参之死成了庸城茶余饭后的热点。今日,福船就要返回京都,如今厂公死了,仪仗也没法大办了。
渡口。
李建中等人来给万竟欢送别。
“同知大人,那夜中秋感觉如何?”
“厂公惨死,我心痛不已。”
“惨死?怎么个死法?”
“厂公醉酒失足,正值庸河水涨,被卷入曲流。数日找寻不见,怕是已然沉尸湖底,或被鱼虾给吃了。”
“说的不错!”万竟欢颇为欣慰地点头,看向身侧几位档头,“你们说是吧?”
众档头点头:“说的一丝不差。”
“哈哈……”万竟欢勾着唇,翘着兰花指放纵地笑了,“同知大人,记着,想让嘴巴变紧,要么你自己缝起来,要么让咱家动手。你是个灵巧的人,咱家也就绝不会亏待你。”
“微臣定为万……厂公马首是瞻。”
“好好好。”末了,万竟欢拍拍他的肩膀,上了福船。六位档头一字排开,守卫在他两侧。
“臣等恭送万档头。”
万竟欢将庸城的富丽纳入眼底,高傲地扬起了下巴:“扬帆,回京。”
“是。”
船夫喊道:“扬帆了!”
华帆瞬间升起,在百姓的跪拜里。数十艘福船渐行渐远,消失在了海平面上。
一通判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由衷道:“高参总算是死了!这下,我们有太平日子过了。”
太平日子?
李建中的眼中闪过万竟欢放肆的邪笑,继而划过中秋那夜长相美艳的少年。
利剑微抬,轻易了结高参性命。
那份面不改色的残忍,又有几人能做到?
“好日子?怕是难啊!”李建中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远处的海平面,橘黄色的日头升了起来。青霭色的天空也染上了模棱两可的落叶黄,深秋就要到了。
这庸城,又安静了!
半月时间刚过,静慈和商昭返回了慈悲庵。
静慈在庸城讲经,得了些香火供奉。加上官府米粮的恢复,慈悲庵的日子也变得宽松起来。
中秋的团聚错过了,惠行提议要聚一聚。如今各方都不欠缺,静慈便答应了。天刚亮,惠行就给大家安排了任务。
会砍价算账的姑子,进城去买时令蔬菜和水果;身强体壮的姑子收拾膳堂,摆放桌椅。其他姑子准备菜谱,充当下手洗菜切菜。擅长炒菜的姑子则负责主厨,其他剩下的十几个便到处帮衬着,顺便烤些月饼。
因为集市上的月饼实在是……太难吃了。
惠行是“总管”,大小事务由她指挥,但不亲自上手。商昭是“小姐”,没人舍得她动手。静慈是住持,没人想着去麻烦她。
中午,进城去的姑子都回来了。买了许多菜,有鲜菇,冬笋,腐竹,莴笋,等,水果买了葡萄,荔枝,石榴,甘蔗等,还买了些米面。
香积厨。
大家忙着洗菜摘菜,井井有条。
惠行刚从膳堂回来,就开始指挥厨房里的人:“菜要洗干净,虫子都放走。我们出家人,不杀生。”
“阿弥陀佛。”
惠行左指挥,右安顿,就差嗓子冒火了,感觉嘴巴正干涩呢,有人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袍子,“师姐,喝水!”
“昭儿来的刚好。”说着,端起那碗水就灌了下去。
“师姐,师姐……”
难得见女孩扭捏一番,惠行问道:“怎么了?”
“昭儿也想做菜。”
“这个……今天不行。厨房里人多,油乱溅,怕伤着你。”女孩嘟起了嘴巴,惠行只好退而求其次,“你去帮忙做月饼吧。”
“行。”商昭点头,捋着袖子就挤了过去,“师姐,我来帮你们做月饼。”
“昭儿会做吗?”
“不会,但可以学啊。”她洗完手,坐在凳子上。
“昭儿,要师姐教你吗?”说着,年轻姑子又包完一个,放在铜揿里一按,一翻,面皮上印出了花纹。
“不用,我可以。”商昭拿过一个面团来揉,看着眼前碗里的馅料问道:“师姐,这是什么馅?”
“凤梨的,还有梅子馅,桂圆馅。”
“好多!”商昭手底下也没闲着,包了大约十几个,面团似乎不见少。她突然奇思妙想,想着弄个不一样的出来。
六个面团,先将前三个揉在一起,再将两个揉在一起,最后单独剩下一个。
取了短的擀面杖,将三个面团分别擀平。然后按照顺序垒搭在一起,用菜刀轻轻的划了三次,分成了六份,但没有切透。然后取过食用颜料,用红竹棍点出了数朵梅花,用绿色画出了几片叶子。
“大功告成!”
她端着那个所谓的“团圆饼”下炉去烤。不到半盏茶,团圆饼就熟了。表面因为升温而裂开,从里烘烤出浅浅的焦黄色,像是绽放的黄花决明。面皮里加了蜂蜜,有一股清甜散出来。
“惠行师姐,你快来看……”女孩牵过惠行,指着炉架上的饼子道:“你看,我做的团圆饼。”
惠行嗅嗅味道,赞叹道:“好香!”
“真的吗?”
“嗯。”
众人异口同声的赞扬,趁着火候,商昭又做了几个。
秋夜爽朗,晚风微凉。
院子里摆着十张桌子,大家忙着端菜。
主膳是素面,用香菇汤做底。其余配菜将近十种,有金针菇拌粉丝,荞麦凉面,南瓜黄金饼,素炒杏鲍菇,芥菜豆腐汤,桂圆红豆汤等。
其中的亮点是团圆饼。
惠行:“师傅,这是昭儿做的。您尝尝。”
静慈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点了点头:“不错。”
商昭说:“惠行师姐说,明年可以继续做。到时候还可以在面皮里放些红豆,烤出不同的颜色,可能会更好吃。”
静慈说:“明年师傅等着吃。”
商昭点头:“好。”
庵里忌讳吵闹,大家都很有节制,多是浅笑阵阵。有人提议说猜灯谜,大家都赞同。
一人先站起来,想了想说:“中秋菊盛开。”
众人一阵唏嘘,笑闹道:“这也太简单了吧。换一个,换一个。”
“这不行,先说答案。不说不出题。”
“花好月圆!快,下一题。”
“容我想想,有了……”
众人争先恐后的抢答,只有静慈和商昭在默默的吃菜。看着乖巧的女孩,静慈的眼底划过一丝温和。
那晚,深夜。
星子缀满天空,剩下的几名姑子在收拾碗筷。其他诸人都相继离开,准备第二日的课业去了。
商昭打了个饱嗝,拍拍小肚子:“好撑啊!”
“陪师傅去个地方。”
“嗯?嗯。”
静慈带她去的地方是伽经阁,两人刚上楼。静慈偶一回身,看见女孩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扫帚和簸箕来。
“今日不用打扫。”
“哦。”
商昭立了扫帚在墙角,坐在紫檀画案前,两人盘腿相对而坐。静慈从束袖里掏出一个圆形红木漆盒放在女孩面前。
“送给昭儿的。”
“给我?”女孩指了指自己。
“打开看看。”
商昭即开心又激动,小心的打开盒子。那里面是一串二十一颗的菩提根念珠,由上等白菩提根制成,颗颗晶莹如雪,纯洁如月。
“好漂亮的念珠!”商昭敢摸又不敢摸的,“师傅,这副念珠做了加持吗?”
“尚未。”
“那我就可以摸了?”
“这副念珠本就是送给你的,当然可以。”
长明灯下的佛珠有些透明,里面清澈的毫无杂质,仿佛暮冬寒雪,苍山冰凌,南海鲛珠,必须谨小慎微地保存,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
女孩轻放了念珠,嘟嘴道:“看着好珍贵,我怕摔坏了。师傅,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生辰?今天吗?”
商昭入寺三年,从未听说自己有生辰。如果不是对从前还有模糊的记忆,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不是今日,是十五。”静慈解释起缘由,“入庵讲究寡欲清心,师傅不想你和过去再有牵扯,但终究总觉得对不起你。念珠再珍贵,也抵不过师傅的心意,你明白吗?”
原来她也有生辰,原来也有人在乎她,原来礼物再珍贵也抵不过送你礼物人对自己的关爱,女孩似乎懂了些什么。
她隔着画案去抱静慈,附耳身侧:“师傅,昭儿真的,真的……很在乎您。
静慈瞳孔一动,唇边吐出几个字:“师傅也是。”
长明灯明亮如昼,伽经阁外,那晚的明月似乎也比十五更皎洁。
莺飞草长,又是阳春三月。
庸城的冬天寒冷短促,没下几场雪,很快就过去了。天气渐暖,春衫单薄,河岸亭柳也衔上了几抹翠色。
庸城的春日很美丽,郊外之景更是美不胜收。春日,来郊外踏青的乡贵豪绅络绎不绝。偶尔在林间小路上,还能偶遇几个光鲜的乡绅小姐和县官公子。小仆为他们打伞,谈笑阵阵。
韩甫政曾科举未中,借着祖上家底,发家致富。如今成了庸县里首屈一指的的大乡绅,有娇妻美眷,有万贯家财。关于他的为人嘛,不好说。
可提起他的儿子韩椽,人人都会竖大拇指。
“韩椽?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我要有那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等他长大了,让他当姑爷。”
“我……我喜欢他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