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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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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椽年方十四岁,一表人才。虽不胜遗玉公子之辈,却也非常人之流。在庸县,像他这般出挑的人,必然成为一段佳话。
据说他五岁识字,十二岁通六经大义,如今正在准备考秀才。古人言,三十老名经,五十少进士。可照他这速度,怕是不到而立之年就能入朝为官,成就功业。
老爹韩甫政没达成入仕的心愿,全寄托在了韩椽身上。学业辛苦,韩夫人舍不得儿子太累。春日晴好,就想让儿子去郊外散心。
韩府,大厅。
侍女:“夫人,老爷回来了。”
韩夫人端上一杯凉茶:“田里的事忙完了吗?”
“安排管家看着了。”
“你啊,就是操心的命!”韩夫人拧着嘴,开始指指点点,“那点破事哪用你亲自去啊!请来的人不干活,辞退不就行了。”
“夫人啊,这你就不懂了!我……”
“爹,娘,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少年从门外跑了进来。只见他穿着一袭青色学袍,丝带束发。俊秀面容浮着微笑,眉眼间有温顺,但也又属于少年的张扬和自傲。
半年没见,韩夫人欢喜难以言表:“椽儿,终于回来了。”
“嗯,夫子给我放假了。”绕过母亲,韩椽上前给韩甫政请安,“爹。”
韩甫政怕老婆,可在儿子面前却很严厉:“回来了。”
“是。”
韩夫人不依了,插着腰:“你个死家伙,儿子难得回来,你摆臭脸给谁看呢?”
“夫人……”韩甫政老脸一红,轻咳一声:“严父孝子你没听过。”
“别跟我讲大道理。”韩夫人不搭理他,只顾看宝贝儿子:“椽儿,今日让你爹带你去郊外踏青,愿意去吗?”
“全凭爹娘安排。”
“死家伙……”韩夫人踢韩甫政一脚,“还不去换衣服,赶紧带椽儿出去!”
“嘶……我这就去。”
韩椽不由的笑出了声,感叹:“娘,爹真怕你!”
韩夫人骄傲仰头,跟孔雀似的,“哼,你也不看看你娘我是谁!”
中午,韩夫人送父子两人出门。
韩甫政:“近日不忙,我打算到城隍庙进奉香火,再多住几日。”
韩夫人:“也好。”
韩椽向母亲告辞:“娘,你回去吧。”
韩夫人说:“你们走吧,走了我再进去。”
“上车吧。”下人撩起车帘,韩甫政却又转身问韩椽,“朱子《四书》带了吗?这几日别光顾着玩,读书也别落下。”
韩椽规规矩矩道,“带了。”
韩夫人火气又上来了,作势要打人,“死家伙,你再逼儿子小心我……”
韩某人麻溜钻进轿子,忙吩咐:“快,快走,赶紧的……”
仆人七八个,侍女五六个,外加八个轿夫。从南街出了城,沿着石子路上山,太阳稍斜些,轿子就停在了城隍庙前。
城隍庙里供奉着城隍爷,大式建筑,红墙泥瓦,从四面看去都透出一股子庄严来。道主听说韩大乡绅来了,忙从大殿里迎了出来。
“韩老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见怪。”
“道主是忙人,岂敢劳您。”
“说笑了。”道主一甩拂尘,抬手道:“快,您里边请。”
韩椽历来不喜道家,可韩甫政却崇尚道教,每年要给城隍庙不菲的香火,每月也会挑时间来城隍庙暂住,和道主谈经论道。
韩甫政和道主哥俩好,丢下韩椽就不管了。其实少年也没心思让他管,屏退了仆人,安静坐在寮房里看书。
院子中间有一鼎焚香铜炉,袅袅的灰烟从窗棂里钻进来,虽说是香,但闻久了倒叫人腻烦。少年越发没了心思,合上书本出了屋。
春光融融,莺啼燕语。
空气有些清凉,湿润。昨夜山上下了雨。
离开城隍庙,韩椽沿着林荫小道漫步而去。地上有些泥泞,就算沿着路沿走,却仍是被弄脏了鞋子,不由轻皱眉。
“蜂针儿尖尖的刺不得绣,啦……”
有人在哼调?
少年好奇,撩开柳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约有十几米,视野开阔,眼前是一潭池塘,周围植着百年垂柳。他定睛一看,一个小姑子正蹲在池塘边洗衣服。尼帽有些歪,露出黑亮的碎发来。
韩椽走过去,试探道:“小师傅好。”
女孩转过身来,眉目姣好的脸上微有诧异,站起身子来要比少年低一个头。她在衣袖上抹了抹水珠,行双手礼:“小哥哥好。”
“你在洗海清?”
“嗯。”
“你是小姑子吗?”
“嗯。”女孩复又蹲下去洗,没有见到生人的拘谨。
“可你没有剃度?”
“因为我还小啊!”
看着木盆里绿色的叶子,韩椽好奇道:“你为何要将叶子放在水里?”
“洗东西啊。”女孩抓出一枚叶子解释道:“这是皂角叶,用它洗衣服可干净了。你们不用吗?”
“我们用猪苓。”
女孩停了动作,似乎有些好奇:“猪苓?”
少年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上去,解释说:“那是一种植物,有深黑色,有棕褐色。猪苓里会加香料,洗了的衣服都是香的。”
“好神奇啊!哪里有卖的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发现女孩的失望,少年说,“等我再来这,我可以带些给你。”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女孩开始滔滔不绝,“如果你来的话,就去庵里找我。到时候,你就说是上香的,可以将猪苓作为香火。师傅教我,东西不能白拿。等你上了香火,这样的话,菩萨就会保佑你了。”
女孩说的一套一套的,但如果他知道眼前的小家伙是半吊子沙弥尼,自己都不信菩萨,少年怕是得笑哭。
“那我怎么找你呢?”
“你可以来慈悲庵。”女孩洗完了衣服,用力端起木桶,“记得,是慈悲庵。那我先走了哦。”
望着女孩纤弱的背影,少年喊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德号呢?”
女孩抱着筐子略有困难的转过身,启颜微笑:“小尼法号惠成。”
少年的眼里有女孩的背影。
淡色的海清被水打湿了,袍脚像是开出深色的花朵一样。那花朵,就如女孩的微笑般灿烂,舒服。
那年的春天,两人初遇了。
半个月后,少年跟随父亲回了家。脚步不得闲,又返回了学堂。半年时光飞快的溜走,再次回到家后,他回想起春日许下的那场约定。
坐在去浮遨山的轿子里,身边放着一袋新鲜猪苓。他怀着一丝将要兑现诺言的开心到了慈悲庵,却被告知女孩跟随住持外出讲经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少年将东西交给姑子,万分失望的回了家。
半月后,静慈和商昭回了慈悲庵。猪苓那事,也因姑子事忙而忘记告诉商昭了。少年来过之事,也被尘封了起来。
第二年,少年复又跟随父亲来到城隍庙。
在庙里潜心读了几日书,韩椽却时而想起曾经偶遇的那个小女孩。一日,在韩甫政和道主探讨财神爷的福报恩泽的时候,韩椽觉得无趣,便悄然从侧门溜了出去。
还是那条小道,还是那个池塘。
女孩不在。
他走了几百米,来到慈悲庵。庵外有一片杏林,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杏花,入眼春花烂漫。空里有杏花的清香,淡淡的,像是棉絮一般。
香味淡雅,并不浓郁。
杏花有些随风落了下来,落在青草畔,红瓦上,木枝边。女孩穿着一身合体的缁衣靠在杏花树下,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她长高了,也廋了。
眼底如春水般清澈,有些不喑世事的纯净和狡黠聪慧的灵动。
“惠成小师傅。”
“哦,是小哥哥啊!”女孩放下眼前的书,在烂漫春光里一笑,“你不用叫我小师傅,你叫我惠成就行了。”
慈悲庵少有男性香客,所谓恪守清规戒律,不和陌生男子交谈,这些离商昭都太远。所以,她仍是落落大方,毫不拘谨。
“嗯。”少年点头,心道:原来她还记得自己。
“你在这里做什么?照日头看,你不用念持经咒,礼佛供养吗?”
“有师姐就够了。”
女孩其实想说,她根本不会诵经。但秉持“家丑”不可外扬的良好精神,她还是决定委婉的去解释这个问题。
看见女孩手里的东西,韩椽觉得很不可思议:“嗯,你竟然在看书?”
“杏子没成熟,我不能去市集。因为无聊,所以只能看书了。其实这是师傅逼我看的,我根本不喜欢看这些。”
少年拿起那本书。
《中庸》。
如今他在准备参加乡试,乡试里多会出四书中的题目。如今一个小女孩竟然在读《中庸》,这深深的刺激到了韩椽的神经。众人都言女儿不入学堂,这如今小沙弥都开始读书了,还让男子如何是好?
“你能……读的懂吗?”
“读不懂。有的字都不认识,而且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这是商昭的实话,但静慈要她读,她也不能反抗。
少年这才展了眉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是小姑子,能认几个字,会抄佛经就够了。朱子四书对你来说太深奥了,不学也罢。”
“哦”女孩似懂非懂的点头,眨着眼睛看他:“小哥哥,那你有读这些书吗?”
“当然。”文采和学识,那是少年引以为傲的资本:“不止是四书,还有五经,必须倒背如流。等读懂这些书,就算不能笔灿莲花,也能口吐锦绣。”
“可读它们有用吗?”
“读了它们就可参加科考,考中了进士便可入朝为官,辅佐君王,留名后世。”
“哥哥很想做官?”
韩椽提及科考时,内心满怀期冀:“古人云,学而优则仕。待有一日蟒服玉带站在朝堂之上,那才是我韩椽心满意足之时。”
“嗯。”
“这不仅是我爹的愿望,更是我努力的目标。”少年的眼底有矢志不移的坚定和信念,“身为男儿空有一腔才华,若不能侍奉贤君,报效家国,怎么能才谓之大丈夫?如今朝政堪舆,我必有心力挽狂澜,救扶天下百姓。”
“那哥哥可有听过一句话,‘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哥哥都说了如今朝政堪舆,你能保证救大家吗?”
“只要入朝,我便为百姓谋福祉,誓死不变初心。”少年的梦想是宏远的,也值得让人钦佩,他继续道:“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商首辅那样优秀的贤臣,不,哪怕我能有他二斗之才便足以。”
“……哥哥刚刚说谁?”
“原东阁大学士,现任内阁首辅商胥,商大人。你不知道也难怪。”少年念那个名字时,眼底有由衷的崇拜和仰慕。
少年还在赞叹商胥的才华优秀,女孩却早已陷入了极端的沉默。
他没发现,那双晶亮的眼眸不知何时早已……黯淡。
女孩苦笑。
原来,父亲没有她,一样很好。
可,母亲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