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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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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阁。
商胥离开那里,跨入马车之时,青碧的天穹中飘起灰白色的雪花。凉风袭人面,三楼高阁的窗户被人关了起来。
屋内,清香浮动,满室温热。
一袭白衣的男子坐在琴边,指骨修长。轻灵的一段乐曲如纱幕轻抚,流泻而出。黑色长发用碧绿簪子轻轻挽起,如顺滑的丝绸落在身后。瞳孔色淡而专注,肤色如雪,唇红如樱。
商昭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故作端详,“这位公子长的俊,琴也弹的极妙。”
“不知小姐赏金几何呢?”
“本小姐分无分文,但愿以身相许,公子可答应?”
他的眉眼自有风情流转,低声,“那是我高攀了。”
“你不愿意?”商昭轻哼了声,撩手就走。却被他牵住手腕,轻轻的绕过古琴,带入了怀中。鼻翼之间不再是浓烈的花香,而是淡淡药味的苦涩。
而她心却从未这般平静。
眼前的人,是她一生的挚爱。如今她终于可以将他拥有怀中,不去顾忌所有人的目光。她用手环住他的腰,抬眸迎向他温柔的目光。
然后,抬身递上一吻。
颜孝若将她揽的更紧。两人唇齿相依间,商昭的气息渐渐不稳,而他一改往日的淡定,只是步步逼近,几乎要将她揉碎在他身前。
他倾身而下,将商昭压在狐裘之上。然后俯身亲吻她的额头,一手顺势解开她胸前的衣带,然后将唇一步步的向下移去。
“嗯……”
商昭情动,细碎的呢喃被压抑着轻轻唤出。她的左手被压在头顶,不能动弹。右手被他握在手中,十指交扣于身侧。
“从今以后,我只属于你。”
商昭突然的告白让颜孝若彻底失去了冷静。他的呼吸渐渐沉重,眼中清冷的神色早已燃烧成欲望的火海。
白纱飞舞,红光掩映间。
飞雪于外,一室春光。
那年冬天,他们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鎏金阁的舞墨风流在前,而他和她只是偏安一隅,独自偷闲。不管朝堂的人事纠葛,不去攀听好奇的街谈巷议。
公子灵皋现世。
起初无人相信,直到一篇颜孝若最近所写的辞赋流传到京都的书摊,造成了洛阳纸贵的轰动后。看完辞赋内容的诸人,终于承认了那人的确是灵皋的事实。何况就连遗玉公子都相信了,他们又则会有不信之理。
而提督东厂颜孝若早就被人忘于脑后了。
但只有商昭知道,她爱的这个人,不论是权势滔天的提督东厂颜孝若,或是文采风流的公子灵皋,或是家室显贵的忠贞侯之子。
在她心里,他只是他。
那个在雪夜中給了她温暖的男子,是她愿意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保护和深爱的人。
商昭每日晨起练字,颜孝若则在庭院练箭。下午商昭帮他熬药,陪他休息。偶尔他也会教商昭弹琴,或者抽空两人去古玩市场淘宝,买金石贴。
商昭喜欢上了抄石碑,于是鎏金阁的院子里就摆满了他派人去各地手收来的刻石。或者天气放晴,他会陪商昭去寒山寺烧香,然后再顺路去买书。
日子清闲,转眼新年就到了。
河清娘子来找她闲聊,恰好颜孝若去徐鹤兮府上了。这是他身体康复后第一次受邀外出,也是他第一次外出商谈正事。
这也预示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要暂时终止了。
毕竟,他们得面对现实。
“他已经和我说了。”
“我知道表哥不会瞒你的。”河清笑看商昭。“他以前太固执,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或许在别人看来隐忍,是坚强,但我知道他只是不得已。他太孤独了。直到你的出现,是你,让他不再残缺,变的完满。”
“有了他,我亦不再独身一人。他曾经答应带我回沧州。那你是你们的家乡吗?”
“那是他母亲,也就是我姨娘的故乡。小时候我一直寄养在那里。印象当中有一座粉池碧砌的小院,我所有最欢乐的时光就在那里渡过。当年姨夫死在北地,姨娘把表哥从京都带到了金陵。我那时已经回到林府,自此就也没见过他。直到家父因姨夫的案子被牵扯,我被发配到辽北的途中,被表哥救下,才知道他还活着。”
“难怪你这些年都待在鎏金阁。这里是他的产业,你自然不会受人欺负。不过,你呀,也瞒我太久了。”
“若我知道你和表哥的关系,我肯定不会瞒你。至于表哥不想告诉你这些,他或许是不想让你太早牵涉到仇怨之中。”
“这些年,你不入宫,难道是……”
“是,我活着,就是为了表哥,为了家父报仇。我们的身上背负了太多,注定要辜负恩情,爱恋。自从我改名的那天起,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听说,崔吉最近一直在鎏金阁等你。他似乎喜欢你?”
“他可是探花郎,我哪高攀得起呢。”河清半真半假的正说着,忽然就看见开着的门外,崔吉面色不明的站在当场。
身后还跟着一身银朱色衣裳的徐楚泽,随从手里捧着一副礼盒。
“敢问徐公子有何贵干?”
“在下冒昧了。家父听闻娘子大名,特让我献上一副画送于娘子作礼物,还请娘子莫要嫌弃,一定收下。”
徐初泽命随从打开画卷,画中一个青衣美人,和当日商昭所画的河清简直一般无二,就连眉间也有相似之处。但是那一颦一笑的嫣然静态,却比河清多了份烟火之气和柔情温婉。看向画外的神情,似乎在看心爱之人。
泛黄的纸张右下角,画者的姓名被墨渍涂去。只留有一行小楷方正规整,足见画者性格的正直刚硬。
——丁酉年九月初一,桂花落后夜作。
河清明知故问,“这画中之人是谁?”
“……据家父所说,是他曾经的一位旧友。这副画家父珍藏了多年,一直挂在书房,每隔半年都会叫人重新装裱。后见过娘子的画像,家父感叹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觉得娘子和画中人有缘。这才叫我送画过来。这是拜帖,家父请娘子过府一叙。”
崔吉欲言又止。
“家父的客人还有许多,但娘子若往必定能使宴会蓬荜生辉。还望娘子感念家父之情,拨冗相会。”
河清思量片刻,叫人把画收了,也接了拜帖。
“有劳公子亲自跑一趟,徐老又如此胜情。七日后,我自会前去赴宴。”
“如此家父和我就静候了。”
商昭看见崔吉依依不舍的离去。河清却无动于衷,将视线重新落在了画上。她的手悬挂在画卷上方,并不触碰。
“我没料到这副画居然在徐敬安手中。”河清将蹙着的眉微微展开,“兰成,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的姨娘。”
“果然瞒不过你。”
“你和她很像。而且我猜这副画是忠贞侯的绝笔吧。那个被抹去的名字就是夏煜,他画的是他的妻子。”
“画中人的确是表哥的母亲,作画的人也的确是姨夫。但你说错了,姨娘不是他妻子。他的妻子另有其人,姨娘这辈都没嫁给他。当年被萧乾亲自斩杀的夏家主母另有其人,表哥也并不是她的儿子。就连夏臣玄,也根本不是她生的。表哥和夏臣玄才是亲兄弟。”
“我一直以为他是独子。”
“姨夫当年喜欢的是姨娘,但却被家人逼着娶了富氏。富氏多年无所出,而姨娘却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夏家见此,本想承认姨娘的身份,却被姨娘拒绝了。姨娘这辈子爱自由,又怎么会将自己湮没在家族斗争之中。而夏家却需要一个继承人带回京都,只能在姨娘的两个儿子中选。”
“最后选择了你表哥?”
“不,选择了他哥哥。后来那个哥哥,也就是夏臣玄,便成了忠贞侯的继承人。而表哥就一直待在金陵,直到十二岁那年,被家父带到京都游玩。他的习作偶然间流到外面,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便署名灵皋,传名京师。第二年夏氏一族就因为谋逆罪被祸延,姨娘于是投江而死。”
“原来是这样。”
“这一切,皆因为她的另一个身份。让注定能获得许多男人的敬慕和喜欢,但却绝对拥有不了心爱男子的婚姻和承偌。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一个官妓,一个当时非常有名的官妓。你可曾听过《鸳盟惜别》这首曲子?”
“难道……”
“没错,表哥的生母,就是十多年前名动天下的金陵艳首江流君。夏氏一族,只剩下表哥和夏成玄两人。表哥知道姨夫是被人冤枉的,所以发誓要为夏氏一族和他娘亲报仇。可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岁,哪里有能力报仇呢?父亲竭力劝他,他不肯听,就失踪了。”
“你们都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他是被万竟欢抓住送入了皇宫。”
“高参当年和姨夫的死脱不了干系,而万竟欢在暗中谋划,准备杀掉高参,取而代之。表哥的出现可以说正对万竟欢的下怀。”
“可为什么万竟欢不先下手为强?如果他想杀高参,只需要把你表哥送到皇帝面前,治他一个包庇乱党之罪。”
“表哥毕竟不是夏氏族人。因为在这之前,万竟欢就已经暗中救下了夏成臣玄,准备以他为要挟。表哥的出现只是附带罢了。”
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不过仍旧还有一个疑点。
当晚颜孝若回来后,商昭问他,“我从河清那里已经知道了大概。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万竟欢没有直接把你哥哥送去见皇帝?”
“万竟欢不是没想过,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改了主意。他将哥哥当成我的代替品净了身,却最终把我送进了皇城。”
“但你却保住了他的性命。”
“昭儿,你知道吗?在我十二岁之前,我从见过我哥哥。他也将我看成一个陌生人。母亲经常对我说,长大后一定要保护身边的亲人。可我终究负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
“不过这也是他罪有应得。当年若不是他被人利用,将罪证偷放在父亲的书房。或许夏氏一族的灭门惨祸,不会发生的那么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他的声音在轻微的颤抖。
商昭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一切都过去,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真正的凶手已经锁定,他自食恶果,恶有恶报。已经等了这么久,现在就让她和他一起等。
徐敬安,他的报应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