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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灵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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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兰亭集会的最后一日,也是传言中公子灵皋现身的当天。
御街之上比素日多出了一倍的车马,都往南亭而去。崔吉清晨便从家中出发,顺路捎上了徐鹤兮和徐初泽,却在日上中天时,被堵在了平安坊。
“这下怕是要迟了。”
“急也无用,不如静坐以待。”徐鹤兮说着,又翻过一页医书,却被崔吉一把夺了去。
“你就不能专心点吗?这医书有什么好看的?”
“不看医书,看你?”徐鹤兮自是悠悠闲闲,将医书给抽了回来,继续低头看着。
“你就是个呆子。”崔吉掀开帘子,只见对面的一辆马车也被堵住了。“对面的兄台,打扰了?敢问你们是……”
一双细白的手掀开帘子,一双清冷的眉眼,一览无余。崔吉一时晃了神,连忙移开视线。
“在下失礼了。”
女子的声音亦如冰泉,清而不冷。
“无碍。”
“河清君。”徐鹤兮收起医书和她打招呼,河清也点头颔首示意。直到马车开动,崔吉尚未从其中回神,脸色发红,春心萌动。
失神的他也没有注意到,除了自己,一直沉默无言的徐初泽,眼神中弥漫过的吃惊和震动。
“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那位姑娘,鹤兮认识她?”
“鎏金阁的河清君,林国弼的女儿。”
“林国弼?他的案子半个月前不是已经翻案了吗?她怎么还没有脱籍?难不成是鎏金阁的正主逼她……”
“鎏金阁的人谁敢逼她,她可是……”
刚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商赜和温宪帝姬正在门口等候,马车一辆接一辆的停下再走开,可见今日宴集的盛况。温宪帝姬嫁为人妇,浅黄罗衫下的小腹微微凸起,笑意温柔。
黄昏将至,客人已全数到齐。
游赏宴乐,赏花品茶,自然较之往年盛况更加,都在按部就班的展开。
徐鹤兮走到一座略显偏僻的小亭,看见里面坐着一人空对明月。半年多不见,他比以前轻廋不少。
眼眸沉静如水,丧失了当初那无法无天的闹劲,但那份灵动依旧存留,甚至愈发浓烈。
“你的伤势好些了吗?”
“有医圣你亲自照看,怎么能不好。九安也全好了。”
“他人呢?”
“又回北镇抚司去了,整个人生龙活虎的。根本不像挨过刀子的人。”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他又露出那抹没心没肺的微笑,扯扯嘴角,“回不去了。”
“你还在怪他?”
“他是为了我和九安,为了不让萧乾把我们当做替罪羊,才狠心动的手。他是为了我,我又怎么会怪他。”
“我不懂这些。”
“鹤兮,你只懂你的医书,只懂得救人,却不懂爱人。我和你一样,只懂的爱人,却不懂的怎么放弃。你知道我喜欢他吧?”
徐鹤兮点头。
“我喜欢了他好多年了,但从来不敢说出口。我就怕一说吧,他就不见了。因为我怕他会拒绝我。那晚,他刺了我一剑,我就在想,如果换做是我,会舍不舍得对他下手。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会。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他,不想让他死。”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喜欢他,不愿他死,所以会刺那一剑。而他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这说明什么?”
“什么?”
“他和你一样啊,傅城圭喜欢你。”
“你说什么?”
琅桓觉得自己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阴影里走出一道黑色人影,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他攀附着柱子站起身,视线在眼眶温热中变模糊。
徐鹤兮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他走进,慢慢走进,脚步声落在他心里,仿佛一把坚硬的利锤温柔而坚定的敲开包裹着心脏的坚冰。
那人将他揽住怀里,逐渐用劲。琅桓也紧紧的回抱那人,不肯放手。
“我说,我也喜欢你。”
耳边的声音,简单、有力、坚定、仿佛一坛酿了十多年的美酒,终于启封,不开则以,一闻便醉。
有人声传来,傅城圭放开了琅桓,两人相视一笑。趁着夜色,在宽袖中牵起手掌,向着人群聚集处走去。
他好多话想对他说,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未来的时间有很多,很多。他会倾尽一生的时间,去聆听他的回答。
“听说公子灵皋也来赴宴了?人呢?你们有谁看见了吗?”
“传言说公子灵皋少年英才,如果真的出现,恐怕会引人注目吧。”
“也有可能是传言添油加醋。”
“或许他就是个普通人。只是文采稍好些,家境也不错,长得也还不错了,又得了几句大儒的赞扬。”
“再厉害也不过两只眼睛一只嘴巴,难不成他还是神仙,会腾云驾雾不成。”
“鎏金阁里那四句诗,我就觉得不知所云,要我写,我也能写出来。”
“那可是灵皋四岁时的习作。换你,你四岁能写的出来?”
“沈渡和徐敬安的称赞。换你,你也能在十二三岁时得一句?”
文采天赋,江郎也会才尽,更不必说常年不曾有半点文墨现世的公子灵皋,一个就连真实的姓名、身份、年纪、相貌都不被众人所知的神秘人。
公子灵皋。
在他失踪于世的那一天开始,这四个字代表就不在是一个人,而成了一个世人终身无法企及的符号。这四个字所满足的不是灵皋本人的名气和成就,而是一批又一批才子文士最渴求的幻想。
众人口中议论的主角一直不曾出现。反倒是一个不期而遇的客人叫一些身份不凡的贵族子弟互相议论纷纷。
碧水台边。
“我是不是看错了?”
“你没看错,他是……颜孝若。”
“一个太监也配参加南亭会,我们这些士子的脸还往哪放?”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南亭?”
“你们看错了吧。那人不像颜孝若啊。我之前见过他,他可从来都没笑过。”
“他不是个太监吗?”
“大理寺已经以颜孝若贪污和祸乱后宫的罪名将他定罪。如今尸体都已经下葬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难不成是鬼吗?”
琅桓吃惊地看向傅城圭:“怎么会这样?他不是……”
死了吗?
傅城圭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他缓步走来。一袭木樨色长袍,腰束玉带,额间戴着黑色遮眉勒,上用金线绣着几株杏花。
启颜微笑。
一笑颠倒众生。
众人瞬间改变了想法,或许真的是他们看错了。
杀人不眨眼的提督东厂颜孝若绝对不会是这般模样。众人越看越觉的自己方才的想法糊涂。
顺着他的目光,琅桓发现他在冲这边笑。
一转头,发现商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琅桓吃惊道:“兰成,你没死?”
“我还没活够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颜孝若走到了商昭身边站定。他并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守护在她身边。
“你们俩……”
难道传言是真的?兰成和颜孝若真的……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们居然都没事。
震惊的琅桓,拉过商昭就问东问西。
同一时间,商赜领着徐鹤兮和徐楚泽两人走了过来。徐鹤兮是定国公徐禧之孙,徐楚泽是徐敬安的次子,两人虽然同姓,但并不含亲。
另一侧,一个明黄衣衫,贵气逼人的男子被众人簇拥而来。此人是先帝的七弟,永清王朱裁之,手握重兵,年岁不过三十五。
他的到来瞬间影响了宴集的气氛,不少人连忙修整仪态,闭气凝声。
琅桓吃惊道,“思越怎么把亲王都给请来了?这也太坏气氛了吧。”
商昭笑道:“傅城圭,你得好好帮琅桓的脑袋开开光。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笨蛋。”
琅桓道:“兰成才是笨……”说着,作势去敲她的脑壳。反正她已经不是太后了,他才不会怕她呢。
不想,一道清冷的目光扫来,琅桓的胳膊就僵硬在了半空。
颜孝若还是那个颜孝若。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了,比如傅城圭对他的尊敬,琅桓对他的底气不足,以及……商昭对他的毫无畏惧。
“督主大人,保持微笑。”
话音刚落,颜孝若果然勾唇解颐,宛若春光和煦。
他低声对傅城圭吐槽道:“妻奴!”
“你啊,消停点。不准再惹兰成,她可是有靠山的人。不然到时候,我就得替你受罚。她的靠山可是我的主子。”
“好,听你的。”琅桓耸耸肩。
就算如此,他害怕颜孝若,而商昭喜欢他,他也不会对颜孝若有好感。不过徒有一副好皮囊。
她值得配更好的人,不是吗?
商昭踮脚,附耳他身边,低言几句。颜孝若笑着颔首,道声告辞,牵着她的手向远处走去。
此地一片繁闹,而他和她自有安宁静处独享。
看着相携离去的两人,琅桓的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一身常服的韩椽亦在人群深处看她走远,原本初遇的震惊已经化为庆幸和欣慰。
柳丝掩映下,她远去的身影廓然清朗,墨发如云披散身后。恰如当年的那惊鸿一撇,叫他情根深重,怀念至今。
她坚定的坚守她心之所爱之人身边,仿佛重回当年天真的模样。
而他也似乎到了彻底放弃的时候。
只听在众人不断的问询中,商赜笑道,“诸位已经见过公子灵皋,又何必再问我他的下落?”
“驸马此言何意?我等何时见过他?”
“月下木樨色,杏花眉边勒。流香去满庭,君子不复多。”商赜微笑,端的遗玉公子的大赏风流,“雅好诗文如诸位,难道会不知这几句话说的是谁吗?”
月凉如水。
韩椽嗤嗤地念叨着:“公子灵皋,颜孝若,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青莲花香零落殆尽。
如今,在此起彼伏的讶然惊呼中。换他心甘情愿,毫无执念的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