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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时明月 ...

  •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公馆大厅装饰着精致的巴洛克浮雕,壁炉上悬着青天白日旗和中山先生的巨幅油画,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
      凌波谢绝了第三位捧着波尔多红酒的侍者和第四位彬彬有礼的攀谈者,尽量躲藏在红丝绒窗帘的阴影处,看着舞池中一对对翩然起舞的红男绿女,思绪却飘离了很远。
      记得那也是个蝉鸣时节,蜀山学院的文学社尚在——尽管从创社之日起他们就没怎么探讨过文学。当指导老师之一的谢沧行打算筹备一场与青年军官的联谊时,凌波是不赞同的,甚至有些抵触。那个时代军人的素质并不高,大多只是为了混碗饭吃,关心的不过是长官会不会欠饷、什么时候能大捞一笔,怎么会对思想、主义之类感兴趣?
      然而谢沧行却十分坚持:“军队乃国之利刃,救国图存怎可少得了他们?……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必须让少数人的觉醒,变为民族之觉醒;少数人的梦想,成为民族之梦想。”
      听到这话的时候,凌波忽然忆起了那位年轻军官幽深如潭又灿若晨星的眼,想起他说过的,未必就不是志同道合。或许自己不该带有偏见,她想。于是她点了头,拜托凌音请来了合唱团,又说动玉书老师改编了莎翁名作《仲夏夜之梦》——此举还意外促成了龙家二少和饰演赫米娅的小蛮小姐那欢喜冤家式的相遇,当然,这是另一个故事。
      不得不说第一次联谊的效果很好,为以后数次活动的门庭若市奠定了基础,但会惊动龙溟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天当龙溟踏入小礼堂,所有军官的神情都变了,像是突然被关上了开关一般鸦鹊无声、甚至目瞪口呆。后来她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无论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注定成为目光的焦点,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在他这样的年纪便身居高位,也没有几个人能有他那样显赫的家世和丰富的履历。
      那时,龙溟已是少将,轻轻松松便跨越了校官到将官的天堑鸿沟。当她事后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为初见那日自己的莽撞后怕不已。他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物,这也难怪,若没有些雷霆手腕,他年纪轻轻怎么能镇得住那么多故老旧臣?
      幸好,只要龙溟愿意,就可以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只需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尴尬拘谨的气氛。那天的讨论刚好是凌波负责,极合拍的一唱一和使她的压力大大减轻。尽管因为立场和经历的不同,大伙在观点上颇多分歧,气氛却是空前热烈。
      第二天,几家报纸大篇幅报道了军方关心进步青年思想的新闻,颇多褒扬之词——是龙溟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凌波从未曾去探究,只是在之后的活动中偶尔会见到他的身影,再后来他们开始有了私下的交情,再后来……
      一个月色怡人、丹桂飘香的夜晚,凌波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曾娶妻?毕竟那个年代流行早婚,纵使他是少年得志,也已经“老大不小”。那时龙溟眼光中的戏谑让凌波后悔得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连忙亡羊补牢兼欲盖弥彰地解释:“大家都很好奇,所以托我问问。”却是怎么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幸好龙溟没有过度为难她,很爽快地答道:“官方的回答是,霍去病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国难更甚,我既然身在其位,觉悟怎能输给古人?”
      凌波好奇地眨了眨眼:“那……真正的答案呢?”
      这一次龙溟没有立刻回答,凝视她的目光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晌才吐出四个字:“害怕拖累。”
      凌波脚步一顿,这冷漠的答案让她的心凉了一凉,但随即便有了不同的领悟——若是当真能够无情,又何来的害怕呢?
      这层领悟让她重新认识了身边的这个人,也让她有了一种仿佛分享了某个秘密的、隐秘的欣喜。
      并不是所有女性都只能成为拖累,她这样想,但却没有说出口,还是让他自己去领悟吧。
      尽管那定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将凌波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转头,果然,是他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龙溟揉了揉额头,苦笑道。
      凌波浅笑摇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好笑地想,从此以后即便落单也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她的清静。
      龙溟带着她踏入舞池,在悠扬的乐声中加入旋转舞动的人群。
      “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龙溟凑到她耳边问。
      凌波的脸色红了红,水晶灯细细碎碎地打在这层胭脂上,美丽得有些梦幻。她美目流转,答:“在想……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
      龙溟一愣,低低地笑了:“你在提醒我,还没谢谢你当我女伴的‘大恩大德’?”
      凌波睨他一眼,也笑了:“只要大将军愿意多多支持我们的活动,凌波自然甘效犬马。”
      龙溟却作势皱起了眉,别有深意地拉长了语音:“我以为……你的应允应该代表了某些意义。”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幽深的眼睛亮如晨星,环住凌波纤腰的手臂倏地一紧:“告诉我,是我误会了吗?”
      凌波低呼了一声,骤然拉近的距离使她手足无措起来,幸好暗下的灯光掩饰了她的狼狈,朱唇几次轻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头缓缓靠在了他宽阔的肩上。
      火热的季节,沁凉的夜风,相依相偎的两人。那是一首舒缓柔和的华尔兹,盛夏夜晚特有的清香似乎也融进了曲子中。
      龙溟垂首看着她乌黑的发髻,凌波既没有去烫富家小姐和影视明星们时兴的大波浪卷,也没有去剪女学生们最爱的娃娃头齐耳短发,从始至终就是黑发垂肩,鬓发用白玉发卡别在脑后,清秀自然,只偶尔在重要的场合将长发盘起,比如现在。
      他的凌波是独一无二的,而独一无二的她从今往后就是他的了。
      龙溟的心里头忽然间柔情满溢,这对他来讲是一种陌生而奇妙的感受,有几分措手不及,却是十分的幸福美好。他停了舞步,拉着凌波向外走去:“我们去散步。”
      凌波惊讶不已:“可是……你不是还要……”
      “放心,要紧事已经办完了。”他回头一笑,“今晚这样的月色,可不好浪费。”
      那晚的月色,她用了一辈子去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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