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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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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注定是不平静的。那天的使馆街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息灵通的店铺纷纷紧闭了门板,街道成了文明新装的海洋,高举的横幅上写着“驱逐日寇,恢复中华”、“为中华民族之独立自主、中国人民之民主富强”等标语,口号声格外响亮。
那时的凌波穿着阴丹士林宽袖大褂和玄色裙子,神情紧张地站在人群里。凌音的个头还只到她下颌,也是一样装束,梳着两条麻花辫,正踮起脚尖张望着。而她们身边的谢沧行则眉头紧锁,沉默如山。
这时,一名国字脸的魁梧男子艰难地向他们挤来。凌音最沉不住气,还没等那男子到近前便招手喊道:“铁笔师兄!”可她的声音全然淹没在了人潮中。
谢沧行一把拉住铁笔,挤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急问:“怎样?”
铁笔挥去一头汗水,憨厚的国字脸上尽是无奈和沮丧:“打听到了,代表们今早临时决定改变路线,现在已经进入会场。”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不是白守一场?”凌音忍不住惊呼出声,而凌波和谢沧行也俱是一脸凝重。
凌音满腔的怨气只好发泄在铁笔身上,埋怨道:“你不是说这次的路线万无一失?不是还说那个什么一郎为人古板,绝不会改变计划?”
铁笔一脸苦笑:“这……”他的确是下了苦力多方打听,连警察厅的朋友都麻烦到了,谁知还是出了变故。
凌波连忙替他解围:“事到如今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谢沧行沉吟片刻,正要说话,就听铁笔突然喊道:“就是他!就是他突然改变计划,还说服了那些代表!”三人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士兵小跑步地加入会场的防卫,一名身穿陆军军官服的人正在说着什么。他一直没有转身,依稀可见弯桥肩章上的三颗星,腰背挺得很直,站姿却很是闲适,不多时就让士兵们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
凌音咬牙切齿:“始作俑者原来是这家伙……”她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忽然像兔子一样钻入了人潮。
“阿音!”凌波一惊,连忙去追。可凌音却是异常的灵活矫捷,两人之间的距离眼见着越来越大。凌音三两下钻到人群的前列,从怀中掏出一只弹弓,拉开发射一气呵成,速度快到几乎没人注意,一枚石子嗖的向着那军官直飞而去。
凌波霎时呆住了,原来妹妹号称万无一失的防身武器竟然是弹弓,然而她没心思去无奈这奇思妙想,紧张地看向了“受害者”。
那军官的动作顿了一下,这让凌波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但他却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继续对士兵们交代着什么。凌波这才找回呼吸,连忙向妹妹挤去。正在这时,那军官长靴一转踱起了步子,目光若无其事地朝着人群扫视了一圈。
这目光,凌波一辈子都忘不了,轻飘飘的好似十分随意,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杀气,那是曾扣动扳机夺过性命的人才能有的森然锐利。很久以后,当凌波用略带嗔怪的语气质问龙溟此事的时候,他举双手保证从没有真的动过杀机,只是恼怒自己过于大意轻敌,毕竟如果这是一枚枪子,他已经命丧黄泉。
不论如何,那记目光让凌波霎时如坠冰窟。在那个命如草芥的年代,夺去一条性命对枪杆子来讲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她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凌音,一咬牙,改变方向朝那军官挤去。
“先生!上校先生!”她站在人群前面对他喊道。
龙溟终于回过身,看着那个被士兵拦住的少女,在他被无限美化的记忆中,那一刻的凌波一如既往的泯然众人,然而实际上的她却是一头汗湿的乱发和满身的狼狈,只有一双眼睛干净得出奇。
或许是这双眼,或许是不常有的好奇心,他示意士兵放她过来。
凌波心跳如鼓,近距离站在这个人的注视之下比她想象的还要有压力。她整了整被挤皱的衣服,借以平复过于紊乱的呼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先生,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吧。我是护士……实习护士……(注)”实际上只是刚刚进入护理专业的学生而已。
龙溟被她逗笑了。受伤?就后脑勺那么一个小小的、连血都没见的鼓包?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人群,果然捕捉到几张神情异样的面孔,顿时心如明镜,似笑非笑地盯了她半晌,直到她那澄澈美丽的眸子开始不安地波动起来,才忽然笑得温和:“好,那就有劳了。”说完,转身而去。
凌波怔了怔,半晌才回过神,小跑步地跟了上去。计划成功了第一步并没让她放松丝毫,她一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退缩、不要退缩,一边说道:“先生,我们针对的只是日本人。刚才……那是误伤,非常抱歉。”她深鞠一躬,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不置可否,硬着头皮又道,“您是身经百战的人,一定遇到过许多大场面……”
龙溟不禁莞尔:“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就太有失身份了?”
凌波抿紧樱唇,算是默认。
龙溟嘴角的笑意更深,随意往梧桐树上一靠,忽然问道:“投石的,是你什么人?”
凌波一惊,正想嘴硬地说就是自己没有别人,但在那洞若观火的目光注视下,话到了嘴边就是无法出口,她几次启唇,半晌才答:“是……同志。”在那个年代,这是进步青年之间最时兴也最亲切的称呼。
“哦?”龙溟饶有兴味地挑眉,“同志啊……”他喃喃念道,忽然正了神色,“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不能和你志同道合呢?”
凌波顿时怔住,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来。这是一个天生就该穿军装的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无论多么随意的站姿也掩不住锐利如刀的气势,似乎每一道转折都刻入了铁与血的魂魄。
“我奉劝你们还是放弃今天的计划吧,没有用的。”他淡然开口。
凌波秀眉微蹙,是代表们不会看到他们的请愿,还是即便看到也无济于事?她想问,却没有问出口,他微阖的双目已然表明了结束对话的态度。凌波向来是个识趣的人,她又鞠了一躬,道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去。
龙溟挣开双眼,一直目视着这个勇敢的女孩渐行渐远,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