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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衡阳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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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已是隔世经年。
战场的生活无疑是辛苦的,随着部队四处飘泊,灰头土脸,朝不保夕,常常几天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但对于凌波来讲这并不是最艰难的,最难的莫过于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无可挽回地逝去。
但就连这,也渐渐地习惯了。她终于学会不再去关注他们的姓名和过往,甚至刻意回避,只为使那一刻的到来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人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薄薄一张信笺,实是万金也难换。一开始,她与龙溟还偶有信件往来,但后来他也开始转战南北,便渐渐地断了音信。
凌波常常从梦中惊醒,光怪陆离的幻梦却总有他的影子。她也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想象天涯彼端的他过着怎样的日子,是否还会念着她。
乱世之中命如飘萍,没有人能够保证什么,更可况是一份年少轻狂时无果的爱恋?
是她亲自选择了别离。后悔吗?凌波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答案有时是肯定,有时又是否定,但若时光倒流,她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收到一小摞整整齐齐的信件,据说是托了可靠的人辗转多次才终于送到她手中。
当信封上熟悉的遒劲字迹映入眼帘,久违的温热液体再次充盈了眼眶,灰黄简陋的营帐和一去不返的时光似乎都化作了虚幻流动的背景,只有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成为她生命的唯一,珍贵到舍不得碰触。
良久,她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共有五封,每一封都不长,都以“见信如晤”开头、“即颂近安”结束。第三封还随信附来了一枚勋章,只言片语中隐藏着大男孩般的骄傲自得,这让凌波不禁莞尔,不顾她向来淡如烟云静若幽兰的气质,捧信乐呵了好久,生生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但无论她如何一字一句、反复回味,也终是读到了最后一封。仿佛是一本钟爱的小说终于翻到了终章,既有对结局的渴望,更有对结局的忐忑。
信封有些鼓,里面装着一个用军装衣料裹起来的小包,想来是仓促之间就地取材,却又包得很是仔细。凌波有些疑惑,还是从信看起。
“……常忆当年桂香,一年之约犹耽。人事代谢,一别经年。如今日寇已是穷途,愈是猖獗,九州靖平之日愈是不远矣!……”
力透纸背的力道,是她熟悉的雄浑昂扬,仿佛带着别样的抑扬顿挫,令观者也不自觉沸腾起了浑身的热血。
凌波捏紧了指尖,是啊,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刻,也是最有希望的时刻。只要熬过黎明前的黑暗,他们就能如愿迎来一个太平天下。或许,他们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重逢。她忍不住地去想那会是怎样一个场景,他会是怎样一种表情,而她又该说出怎样一句对白?
那一定是很美好的,不管人事如何变迁。
凌波怀着莫名的急切,目光继续移了下去,接下来的笔迹却不似之前那般浑然天成、一蹴而就,仿佛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犹疑与彷徨:“……如有幸重逢,可愿携手白头?”
布包里是一枚式样简单的钻戒,钻石不算顶大,只是纯净得不含丝毫瑕疵,纵然跨越再久的时光、经历再多的变迁也没有什么可以污染。
凌波终于哭着笑了,忽然间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夜晚他没来得及许下的承诺。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她满怀希望地想着。他一定如从前那样英气勃勃、俊毅非凡吧?家乡的老宅是否还留着那件香云纱的旗袍?现在的她是否还能穿出当年的气韵?
胡思乱想着,视线已经挪到了结尾的“即颂近安”,凌波将信捧到胸口,一阵暖意缓缓漾开,仿佛回到了那年那日,轻轻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就在此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信封上的落款,让她霎时白了脸——“1944年6月于衡阳”。
广播中依稀传来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我军将士以血肉之躯铸钢铁长城,以无畏的牺牲换取伟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