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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时难 ...

  •   夜风拂过两岸梧桐叶,送来阵阵秋虫的鸣声,一轮斜月挂在巴洛克式雕花的檐角。凌波一身湖蓝香云纱旗袍亭亭而立,领口腰侧上挑着几笔宝石蓝的描花,精致的眉目潋滟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整个水乡的温婉秀丽都蕴藉在她一人身上。
      她总是在这样的月色中静静地等着龙溟,白日里他纵是遇着了再多的龃龉诡诈、再多的心力交瘁,见着她也能全都散了去。
      而龙溟也总是踩着这样的月色走到凌波面前,眼中倒映着款款倩影,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再没有别人。
      凌波瞄了一眼他身上的军装,眉宇间现出藏不住的忧色:“很忙?”
      龙溟无奈地笑笑,他只来得及脱下外套,藏住那过于显赫的肩章。“没什么要紧事。”他答。
      于是凌波也不再问。
      “倒是你,怎么想起穿旗袍?”
      凌波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知道他最喜欢这身装扮,虽然无论穿什么他都不会吝啬褒扬,但她就是知道。
      龙溟轻轻牵起她的手,不知不觉中带上了眷恋的味道。这双握惯了枪而厚茧遍布的手掌,却是她最坚实而温暖的守护。
      两人相视一笑,又一次并肩走过租界宽阔的石砖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时他们会为某个列强的狼子野心、或是西学与国学的某种分歧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会就泰戈尔或是沈从文谈的热火朝天,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说,就是行走在接连建起的欧式建筑之间、听着教堂悠扬的钟声。
      银行高大的罗马式立柱旁,有一株古老的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夜风中沙沙作响。龙溟有些怀念地吸进丹桂的甜香:“一晃就是一年了。”他转眼看她,却从她低垂的羽睫中看到了无限心事,眉峰一蹙:“怎么了?你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凌波默默抬眼望了他一瞬,这一流眄间似乎蕴藏了太多的情绪,挣扎、悲哀、不舍、还有一腔似水的柔情都拧成了一股欲说还休。也许,就是此时;也许,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的时机。良久,她淡淡开口:“溟,今日……我是来告别的。”
      龙溟讶异地停了脚步:“你要去哪里?”心中升起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凌波咬了咬唇,缓缓地从手袋中掏出一枚臂章:“我已入了红十字会。”
      龙溟一怔,霎时间一个领悟如尖锥般刺入他的脑海:“你要上战场?”
      “是的,抗日。”凌波语气平静,“‘战争让女人走开。’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无能为力的吧。”她忽然笑了,“还记得吗?在我迷茫的时候,是你鼓励我不要放弃学医。或许,冥冥中自是为了此时……”
      “胡说!”龙溟一把攥住凌波的手臂,力道大的让她感到了疼痛,“我不是告诉过你,时机尚未成熟!”
      凌波呆呆地看着他,从没有见过这般模样。少年得志的他是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久经风雨的他是从容不迫果敢坚毅的,似乎永远带着成竹在胸的自信与羽扇纶巾的潇洒。可是这样的他,让有些人崇拜得五体投地而另一些人恨得咬牙切齿的他,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心中一阵温热暖暖地漾开,涌上眼眶,晕染出一片朦胧。凌波倔强地仰起头,不敢让泪水落下,怕那会带走她的勇气。
      龙溟尽力放缓语气,唇角却依旧紧抿:“上次不是讨论过?不要去做出头的椽子!跟着曹阿瞒去讨董的能有好下场?”
      凌波却是摇头:“没有出头的椽子,什么都不会开始。‘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保家卫国,更是如此。更何况谢老师也说过……”
      “可说这些话的人都……”龙溟冲口而出,却又将那个字勉强忍住。
      凌波一时静默,随即轻且坚定地解开了他的掌握:“正因如此,我更要去。舍生忘死的仁人志士能多活一个也是好的。”
      浓浓的无力感浮现在龙溟心中,眼前的女子依旧如水般温柔,眼角眉稍、一语一行,却也如磐石一般坚定。一个他竭力想要忽略的领悟再次不容置疑地浮现——自己阻止不了她。他的凌波无疑是随和而善体人意的,平日里很少坚持什么,可一旦有了决意,却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令人压抑的沉默弥漫在四周,原本如诗如画的风景也霎时变得黯淡而灰败。
      凌波忽然叹息:“上次……对不起,是我说的过分了。”她怎能不明白?龙溟与她不同,有他的立场与顾虑,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我不会改变我的观点。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
      龙溟看着已经变得空虚的右手,疲惫和无奈正以那为起点渐渐弥漫了四肢百骸,声音也因为压抑而犹为低沉:“我说过,终有一日会给你一个太平天下,你不信我吗?”
      “我信。”凌波的回答不含一丝犹疑,那双明净的眸子依然带着夺目的光彩,然而忧伤却很快沾染了她的面容,“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待的人。”
      龙溟顿时怔住,不知为何这句话竟有着无法反驳的魔力。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凌波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总是梦到一些片段,醒来的时候什么也记不得,但却忘不掉那种巨大的悲伤,那种……无助的、无望的等待。”她深深地凝视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有三字宛如叹息,“对不起。”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入了街灯亮光的彼端。
      龙溟想要再次伸手抓住她,但却太明白那只会是徒劳。他只能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深深陷入骨肉。左胸的口袋里放着一只勃艮第丝绒的小盒,似乎也一同变得冰冷彻骨。
      凌波一步一步地走着,已用尽了她的全力,再无法阻止泪水滑落。一瞬间,她的眼前浮现了许多画面,盛夏时节蜀山女子学院遮天蔽日的梧桐大道;摇曳着水晶灯光、迷离歌声和妖娆舞步的大理石地板;慷慨激昂的聚会上他沉默如雕刻的侧脸和锐利如刀的视线;混乱的游行队伍中,他穿着便装、压低帽檐,护着自己穿过相互挤压的人群;还有丹桂飘香的古树下,那如蜻蜓点水般落在额头的、轻浅的吻,她不懂这吻的含义,他却笑言,一年后自然揭晓……但,也是在那棵树下他告诉她,霍去病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的觉悟怎么能输给古人?
      她终于忍不住停步,回首望去,她心爱的人却已模糊在遥远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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