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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我母亲请来 ...

  •   我母亲请来照顾我的护工很喜欢煲汤,一日三餐都有汤,而且交替着煲甜汤咸汤。阿姨家住医院附近,做饭很方便,早上去菜场买点蔬菜肉什么的,买的是我跟她们一家三口的分量,都是我母亲出钱,我母亲觉得我跟她们家吃一样的饭比较放心。为了让这位护工不克扣我的伙食,我母亲包了她们一家的菜钱,正是因为做家常饭的便利,我母亲才雇她照顾我。阿姨煲的咸汤无非是鸡汤,鱼汤,排骨汤,甜汤是雪梨汤,银耳汤,莲子汤之类的。不管吃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想这些好好的食物被我吃出下去有些可惜。

      一天中午,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我梦见明露穿着遮住脚的白色长裙子,她站在我的床单上,踩着我的身体,她那稚气的鼻子哼出轻蔑的冷气,断掉一半的头机械又笨重地向一侧的肩膀歪,眼圈青黑地斜睨着我。明露已经死了,最后一刻还感受着痛苦,你不该如此的。梦里,想到这一点,我哭了。明露的背后像是竖立着一柄机枪,无声地喷射出子弹,明露被身后的子弹穿身而过,白色连衣裙上留下被子弹打出的孔,红黑色的油漆状的她的血汩汩地从那一个个弹孔淌下来。很快,她的白色裙子上布满了血窟窿。她突然俯下身,将脸凑近我,她的左眼里满是恨意,右眼的眼珠被像眼泪般涌出的黑红色血液冲掉,眼窝处只剩下了一个黑洞。粘稠的污血滴滴答答地落到我的被子上,我的手上,我的脸上……我的梦醒了,然而我身上的血污却没有随着刚才的梦一起消失。我的手上像是长着老年斑,我掀开杯子下床,跑进卫生间里。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不停地清洗着我的手,可不管我挤出多少洗手液都洗不掉了。自那时起,我的身体里就存在着两个人了,明露占据了我的身体,她以我的形式继续活下去。

      护工提着餐盒过来,因为我从不跟她说话,她对我估计也没啥好感。将我视为一台机器,护工面无表情地将餐盒一个个打开。刚开始照顾我的时候,她会对我说说外面的天气,或者打听我的年龄工作,喜欢的食物等等,得不到我的丝毫回应,我在她眼中已经不是一个生命体了。我将她做的饭全部打翻,将餐盒扣在地上,汤水飞溅了一地。护工默不作声地收拾干净走了,晚上的时候她没有来。我躺在床上摸着我的右眼,我的右眼从下午的时候就开始疼了,晚上的时候疼的更厉害了,流着冷汗打着滚儿,我的右眼快要从眼皮里蹦出来似的。我蜷缩着身体躺在病房的地上,竭尽所能将自己缩到最小像枣核那么大才好呢,这样做似乎能减轻我的疼痛。右眼的眼泪哗啦啦地流,右半边脸被眼泪打湿,而左眼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第二天早上,护工也没来。我下楼去买了点儿吃的,我认为自己可以出院了。中午也是随便买着吃的,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物品,也就是被送进医院时身上的衣服,那套衣服根本没我身上的病号服干净。我穿着病号饭,上身穿着还沾着囚室气息的大衣离开病房。午后的阳光很好很温暖,我看着医院里养的鸽子啄食着谷粒,原来世上也存在着宁静的生活。在囚禁室里,我一点也不害怕,那里的阴暗反而让我觉得很熟悉,我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我无原则地忍耐,对别人异样的目光毫无感觉。从前我的胜负欲很强,但是现在觉得人之间有什么可以比较的呢?出身不一样,天赋不一样,性情不一样,遭遇不一样,比着不能改变的东西不是很绝望吗?赢了这个人能怎样?不如他又怎么样?对我的人生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不知道谭律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看见他的时候,除了百感交集之外我觉得人生就那么辽阔起来了。谭律说他卖掉了他在老家的房子,但是没凑齐那么多钱,他跟交涉的人说“我只拿的出这么多了”。“你不怕我被撕票吗?钱不够,你怎么不跟我妈说呢?”这些天以来我终于开口说话了。“如果钱是我一个人出的,你就是我一个人买下来的,如果还用了别人的钱,就得把你跟别人分。”这是什么话啊?我是一块肉吗?还能让你跟我母亲分吗?跟谭律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人是可以幸福的,活着是幸福的,我的头上仿佛吊着一盏堪比太阳的大灯,光照在我身上时,我的身上就炙热的发痒。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因祸得福,这个魔咒被解开了。

      我办了出院手续,回去上班,同事们不知道我被□□绑架的事,女职员们以我为男主角八卦出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比如我被哪个女企业家包养了,这几天被带出去快活了,还将我后来贷款买的那辆车编排为女企业家送我的礼物。对此我并不介意,她们若是知道我的恋人是男性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从同事那里得知,那位离了婚跟情人结婚的部长辞职了。“为什么辞职了呢?”我跟那位部长并不熟,基本上没什么私交。“据说是跳槽去了更好的工作呢,让人妒忌呢。”话虽如此,说话的人却一脸不相信的鄙视的表情,以鄙夷的语气说着好的话。“部长是有真本事的人呐。”我说道,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的民风还没有开放到允许婚外恋者幸福的程度。

      周末,我去老家的城市,也正是谭律上班的地方,他来这座城市是什么原因呢?我记得好像是为了前女友才调动工作的,遗憾的是他们还是分开了,谭律说是因为我。明明是因为你是个负心汉才对,移情别恋,干嘛拿我当挡箭牌呢?既然到了老家,就得来拜望我母亲,我母亲的工作不如从前忙碌了,不用加班,于是每次过来她都在家。我母亲知道我跟谭律的事,她并不想管我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人,我们母子的人生目前是互不干扰的,这是我们冷战多年所达成的默契。“你跟白小姐分手了吗?”“她看出我们之间的事了。”晚上逛超市的时候,我提起来白小姐的事,因为羡慕过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所以很介意。“诶?她居然看出来了?”“她怎么看不出来啊?你脸上都一五一十地写着呢!你跟我有事这几个字。”“她接受不了你是双性恋的事?所以才分手了?”“不是,是因为我现在成穷光蛋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会对你好的。”我对他承诺说,说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去买冷冻食品时,我跟谭律走散了。人多的地方我们不能表现得太亲密,于是就跟他保持一定距离,结果就找不到他了。我想这超市又不太大,即使不打电话走着走着就又会遇见的。我在超市里转了大半圈,最后看见谭律推着购物车排队付账,我将双手背到背后,“我的手肿了?”我对谭律说,“手肿了?”谭律疑惑地看着我,我将手伸到他面前,我的手臂上放着一个蒙着塑料保鲜膜的白色泡沫食品盒,泡沫盒里是一只猪脚,那只猪脚刚刚挡住了我的手,“看,我的小臂上长出了一截猪蹄!”我煮了拉面当夜宵,煮到一半谭律过来了,他捏着筷子伸进煮拉面的小锅里,筷子碰到一块硬邦邦的还支楞八翘的东西,“什么啊?这是?”谭律的筷子夹出了一只鸡脚,“我是从熟食店里买来的,不吃的话就坏了。”“长得这么好看干嘛吃这么奇怪的食物呢?拉面也能跟鸡脚一块吃么?”谭律有好多不吃的东西,比如去吃烧烤时,谭律将烤串立在盘子上,用筷子将烤串上的肥肉从铁签子上撸下来,然后将那块肥肉丢到我盘子里。“喂!你不吃的东西凭什么丢给我呀?”“你不是不挑食的么?我总不能直接扔掉啊!浪费钱!”“豌豆王子。”我鼓起腮帮子说,我叫谭律豌豆王子,因为他太爱挑了,天生是个大刺儿头。谭律失掉了一大笔钱,就像被拔掉鲜艳羽毛的公鸡,不如以前牛气冲天的了。我的姐姐姐夫选择了搬家,因为不堪那跟踪狂的干扰,他们搬到很远的地方去,并将新的住址严密地封锁住。姐夫在就职的那家公司工作了七年之久,如果继续留在公司工作下去,前途不可限量,可他还是带着姐姐背井离乡地搬了家,他跟姐姐感情并不深厚的,各取所需而已,我的姐夫却做出这样的牺牲,是为了家族的声誉,他是有家族荣誉感的,为此他承担了很多。

      菱自从那天落水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想象不到他瘦弱的身体里蕴藏着那么大的能量。我想他被砍了数十刀,菱开车从基地离开的时候或许就死了,跟那十几个人血拼的时候或许就死了,闯进禁室里跟我说话的时候或许就死了。我看到的他是远远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他那是完全是个鬼魂了,是意志化成的实物,那样强大的意志绝对不是件好事。像龙卷风一般强行将身体里的享乐欲,对美好事物的占有欲,懒惰闲散全都刮走了,身体里唯独剩下孤注一掷的痛恨,即便身体受到危及性命的损伤,□□内纯粹的愤怒是不死不灭的。

      警察说没有发现菱的尸首,他们不相信菱没有同伙,单凭菱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带我出来的。菱是异于常人的,他不是随处可见的那类人,活着对他而言是一种惩罚。我记得曹小姐对我说要我好好活着,连着她的那份一起,也就是说那时候她就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了,跟我分开是她应对这命运的消极方式,就像是地震中守护子女的父母。我对我的记忆是她人生的另一种存在,是她人生的分支,是她死掉以后能记住她的人,她要将我保留下来,将我头脑中她的记忆保留下来。

      我的衬衫里穿着件背心,谭律说“你穿着贞节背心吗?”噗,贞节背心是什么鬼啊?“天冷啊,穿少的话会冻感冒的。”“你是怕自己会生病?不少年轻的男孩女孩都不这么想呢,隆冬时节也穿着单薄的衣服,不想显得自己臃肿就不穿厚衣服,以为这里是海洋性气候吗?”我哈哈大笑,“您老人家可真逗,动不动就说人家年轻的不懂养生,还把我说的跟你一样!”“跟我一样有什么不好,跟着我学你也能长命百岁。”普通人还是觉得寿命长是件好事啊,不是有人将自己活过死敌为目标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只是寿命超过人家有什么可以沾沾自喜的呢?非但不会显得了不起反倒是变得很怂。寿命长短根本不是人能控制的事啊,在人家活着的时候战胜对方不是更好吗?自己在家里调养生息等着人家死在自己前头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不是所有的人生都有意义,实现自身意义的人跟只是活着的人是不同的,享受地活着跟抑郁地活着也是不同的,活得长就是胜利了吗?

      我穿帽衫的时候,谭律将帽衫上的帽子扣到我头上,拽紧了松紧带,结果帽子边儿就皱皱巴巴地贴在我的头上,我的头发完全乱得不成样子而且显得我的头特别大。谭律对着我的样子笑得不亦乐乎,就像个傻瓜一样。吃早点的时候,他抽出一张钞票支使我去跑腿付账。我结了账单,老板娘给了我一张发票,这家店是个店面不大的小店,我没想着刮发票能刮出来啥。回到座位上,谭律正喝着一碗小米粥,不喝掉最后一滴他是不会走的,因为他变穷了,用不着谁教,他自然而然地就得勤俭持家,他最近不爱动弹是因为他将自己调到了节能模式。想到他以前养尊处优的样子,对比之下我觉得他现在的小市民样儿很搞笑。我百无聊赖地刮发票,银灰色的铅一点点被刮掉,居然有数字!是10吗?真想不到啊,我居然刮得出10块钱。我的手指甲继续从左往右刮着发票,天啊,10的后面怎么还有个零啊!赚到了啊!想不到100块还不是终点,我刮出来整整1000块钱!我的两只眼睛里都闪闪地冒着金光,就说要来这家吃早点的嘛!“你怎么啦?抽了?”我是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偏偏谭律这个人又很会察言观色。被他发现我刮出来1000块钱的事,我就连个毛儿也捞不到了,十张毛爷爷就长翅膀飞了啊!不行,坚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原本我捏着发票的手是放在桌子上的,谭律这么一质问,我嗖地一下把捏着发票的手放到了桌子底下此地无银,“没有啊,是谢谢惠顾!”谭律一脸狐疑,我又坚定地点了两下头。这实际上是我的自我催眠,我试图安慰我自己,你看我都这么诚恳了,谭律一定会相信我了。事实上,谭律肯定不信啊,但他以为我只刮出来5块钱这种小钱,就放了我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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