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大洋》排骨搓衣板

40、第 40 章 出版社的年

　　出版社的年终聚会上，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是冷静的样子，但是不出我所料，最后都醉得站不起来了。

　　菜还没上的时候，大家还能心平气和地聊天，“卫何啊，你该把你女朋友请过来的，我们都没见你女朋友呢。”科长对我说道。见到科长这样说其余几位同事也跟着附和，曹小姐已经跟我提出分手这件事了，如果我实话实说我已经分手了，就一定有说要给我介绍女性朋友认识，或是带我去参加联谊会之类的，我也就成了他们手里的被用来巩固人脉的资源，我不想那样，于是说“下次吧，下次聚会我叫她过来”。

　　“下次一定哦。”科长说。科长是重视人际交往那类型的领导，很关心下属的感情状况，如果认为这是涉及的话题不愿意透露，就无法跟科长建立良好的上下级关系。

　　我就这么跟明露分手了吗？她说出跟我分开这件事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我像是她的同伴，我们都因为现实而感到深深迷惑。走在偏离的道路上，她是我遇见的伙伴，我们唯一的不同是在那条路上她走得比我远。我预感到明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很严重，是能够造成重大打击的事情，她在这事件发生的时候，用力将我推开。然而这仅仅是我的预感，我担心她，想去看看她，却犹豫了。

　　“感觉你是谈过很多次恋爱的人。”对我说话的是人事科的女职员，也是部长的外遇对象，出版社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但是他们两个人还自作聪明地认为同僚们都被蒙在鼓里。“你怎么看出来的？”被她说我看起来很能谈恋爱，我理解为她说我是个轻浮男。卷发撩到一边，露出耳朵上闪亮的水钻耳钉，“你看起来很颓废。”女职员说，我很想冷笑，“你这样的人很厉害。”女人补充道。

　　“看起来颓废却很厉害，这不矛盾吗？”“迄今为止，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事，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成功？”我思索了一下，目前为止，除了不可抗力以外，学业或者工作上的事，我还没什么遗憾。“是这样的。”我点头称是，“你看，是这样吧，那些看着勤恳的人反倒是没什么作为。因为不管什么都轻易地做到了，你就会对完成的事产生轻视鄙夷的心态，所以你就是颓废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吧？地铁站附近蓬头垢面的流浪汉里也有眼神很厉害的人啊，这些人不是也很颓废么？”“但你不是啊，你还不至于抛家舍业地流落街头，没突破那层界限以前，你有很大的能量。”这位人事科的女职员三十岁出头，外表并不出众，大概是保养得当或者天生的底子好，她的皮肤是二十岁的皮肤。她似乎并不想结婚，是不婚族吧，但是跟部长外遇这件事，我还是耿直地表示排斥。从我入职起，两个人就是情人关系，这样说来单身的人事姐姐浪费掉了大把青春，如果这位姐不将部长的家庭翻江倒海地搅和得一团糟，让部长的婚姻彻底难以修复，而一直心甘情愿地当部长的婚外情对象，永远不能转正的话，就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太可怜了。

　　餐厅的服务生在百般催促下终于将点的一道凉菜端上来了，这道凉菜上桌以后，其余的热菜就下落不明了，这道凉菜随着玻璃转盘旋转了一圈儿，盘子里还剩下被筷子夹的很脏的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有紫甘蓝什么的，乱糟糟地浸在酱油汤里。玻璃转盘忽然抖动了一下，发出略显沉闷的“咔”的一声。“是地震了。”科长说。

　　出版社的同僚们全都愣住了，然而谁也没动弹，更别提破门而逃了。众人鸦雀无声地木偶般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像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肃静了片刻，众人似乎在努力地用身体感官感知地震的程度，如果地震再剧烈一点，再集体跑出去，我自己也是如此。可地震的级数谁能事先预料的到呢？有一点震感不就应该采取应急措施了吗？躲进桌子底下或者跑到户外去之类的，为什么还要观望一阵呢？抱着如果地震级数小就不用管，原地不动也不会受伤害的侥幸心理，众人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

　　做第一个抱头逃命看来很难，挨近门口坐着的人紧张地观察坐在里面的人的反应，如果里面的人腾地站起来，再行动也不迟。坐在里面的人也观察着坐在门口的人的反应，门附近坐着的人不动地方，里面的人怎么出得去？门口的人行动了，我再跟着动。所有人都这么想着于是谁也没动地方，这奇怪的默契!幸好地震的级数小，只是轻微的晃动，而且只晃悠了那么一次，并没有发生余震。

　　科长说完地震了以后，包厢里的人像冻住的鱼，即使缓和了危急的心情，半天也没人说话，只是稍微舒展筋骨活动了两下。我因为搞不清楚情况而局促不安，刚才那众人屏息的氛围也让我不适，不顾其他人，我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了，为了让我出去，几个同事都要起身让出空间。刚才桌上那氛围太奇怪了啊，后来同僚们也陆陆续续地出去转了几圈再回包厢里。

　　餐馆门口，科长吸着烟，傍晚华灯初上，其他的餐馆也渐渐上来了大波食客。“刚才不是地震吧？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我对科长说，“等你有感觉的时候就晚了。”科长用力地吮了一口烟嘴，我怀疑他吸的那口烟很美味，他的表情十分陶醉。“我上高中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次地震，跟这次差不多，没什么震感。当时在学校里，我感觉到了一点眩晕，我还特意跑去医务室一趟，校医怎么检查都检查不出毛病，我还一个劲儿地跟校医说我确实头晕了。”“身体健康不是件好事吗？检查不出毛病你该放心了吧？”“我当时担心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担心的要命，还往很坏很坏的地方想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很悲观来着，那时候我身体不壮实，老生病，出了名的药罐子。那时候我就担心自己被老天轻贱了，我以为自己不会活得长也不会有什么未来了。但是事实是我活得生龙活虎，还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如果穿越到年轻的时候，告诉当时的我，未来是这么顺利，年轻时候的我一定会感觉不可思议。现在想想，那时的我是自视甚高才那样的，那么担心自己的前途，那么担心自己的命运。其实，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啊。”科长所说的话莫名让人感动，不愧是上年纪的人。

　　回到包厢里，人事姐姐居然跟部长旁若无人的接吻，同僚们都兴高采烈的起哄，比在教堂的婚礼现场上新郎亲吻新娘还令人振奋。我看着那忘情接吻的两人，他们终于鼓起勇气将外遇公之于众了吗？还是他们两个人彻底醉透了？就算两个人第二天会追悔莫及，今天这时刻的意义也不同寻常。真想一切都乱套了才好呢，这天酒桌上的所有人都烂醉如泥。次日，出版社沉闷得像瘫痪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