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66、第五章·放逐世界之外

　　天枢战场。

　　直接以七星命名的战场都是关键所在，尤其是天枢战场，冠以魁星之名，足以说明这里是多么恐怖的地方。镇守的军队无疑是王牌中的王牌，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息，唯有历尽血雨腥风者才会有这样的气势。

　　尽管有天权宫嫡系下属引路，诸多要塞关卡还是看管甚严。可一旦报出风凰公主之名一切就变得异常简单了，一路让行，周围的战士们都朝公主抱以尊敬的目光。

　　泷风颜心中清楚，这份敬意并非是给她的，而是给予“龙皇太子妃”之名。敖篁之身为七王之首，威望之高难以想象，即使是桀骜不驯的魔族也对他心悦诚服，也因此对太子妃礼敬之极。

　　如果她是万众期待的贤妻良母，应该会对这份容光无比自豪吧？可她不是那样的女子，从握住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抛弃了自己身为少女的柔软。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不舒服……总觉得又欠了他什么。

　　天穹混沌，天光如血，时时风沙漫天。一踏入天枢战场泷风颜便忍不住皱眉，这里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了，时空混乱不堪，真仙以下连存活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遇上空间风暴，连尊者都难以生还。镇守此地，非大毅力者不可得。

　　以泷风颜真仙八重天的修为进入并非易事，理智一点的话她应该在外面等候。可天机山河图中看到的诡异的未来……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未来……让她心绪难定，忍不住冒险想去见他。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那血色冥后的叹息在耳畔回荡，泷风颜狠狠打了个寒颤。明明师尊不是能预见未来的推演修者，也许只是随意的一叹，可那股寒意就是在心底萦绕不去。

　　仿佛是……一句诅咒。

　　“殿下？殿下？”引路人注意到少女神色有异，低声提醒道：“大人要来了。”

　　“是吗？我没事。”泷风颜这才反应过来，用力甩掉脑海中的不安，深呼吸恢复平静，眼中瞳光如雪。

　　无论是命运的诅咒还是确定的未来……只要斩断就就可以了！

　　忽然间云破星照，天枢耀眼的银光垂天而下，点点金色在星光里汇成人形。令时光静止的绝世容颜，清冷如冰雪的眉宇，眼角眉梢透着慑人的威严。

　　无冕之皇，敖篁之。

　　下属们识趣地退下了，风沙厉烈呼啸，空阔的战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久别重逢的未婚夫妻沉默着久久对视，一样的寒冷凌厉，一样的针锋相对。

　　每次见面都是如此。仿佛宿敌决战于命运的沙场，毫不退让。

　　“敖篁之，我……”泷风颜打破了沉默，但瞬间就人被粗暴地打断——

　　“回去。”男人冷冷地说，眼神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有事对你说，”泷风颜申辩，“天机山河图……我看见了你的未来。”

　　黄金瞳微微一凝，瞬间又变得冷漠：“那又如何？”

　　“你不想知道吗……你的未来？”

　　“不想。”他的回答冷而决绝，隐隐透着寒气：“回去。我不会重复第三遍。”

　　敖篁之转身离去，他穿一袭玄色的箭袖征袍，比之过去更多了一种凛冽的肃杀之气。这样的男人，权掌天下，他决定的事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那么很期待下次见面是在天外战场，”背后传来少女极轻极远的声音，“敖篁之，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但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战友。”

　　这一刹空气似乎凝固了，恍惚间让人回想起那一片涛声，白色的古衣飘飘。数百年前的承诺穿越时空，又在他耳边清晰地回响。

　　敖篁之回头看着她，金色瞳孔深远如海，波涛起伏，瑰丽得魅惑众生。

　　“我无法想起我看到的未来，但我记得那深切的悲哀。”王女抬眸与君王对视，一步步仿佛踏着莲花，“那就是你的未来。我不会眼看着那种事发生在天枢之主身上，我不能原谅那样的自己。”

　　“无用的骄傲。”

　　“替别人背负一切却不容许他人帮助你，这才是毫无道理的骄傲吧？”泷风颜扬眉，冷笑着回敬，“我的决定，也无需你的首肯。”

　　“你确定吗？”罕见地，他的语气里似乎有动摇的意思。

　　“当然——也就是说，你不反对？”泷风颜偏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警惕的意味。

　　“我不救自寻死路的人。”敖篁之冷冷地说。

　　“彼此彼此。”少女终于笑了，刹那间她眉宇间的寒霜消散了，冰河解冻，春风骀荡，让人眼前一亮。

　　他再度转身，衣摆在大风中猎猎飞扬，似乎就要头也不回地离开。但在亿万分之一秒的瞬间，敖篁之瞳孔骤缩，猛地回头望去——

　　她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空间裂痕，幽黑深邃，仿佛通向地狱的深渊！

　　泷风颜此时已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一股洪流般的巨力瞬间将她吞噬，空间轰然坍塌，巨大的吸力将她卷入空间裂隙中。

　　空间塌陷么……极端罕见的、尊者遇见也十死无生的天灾，竟然会被我碰上吗？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泷风颜自嘲地一笑，转瞬被吞没进黑暗中。

　　“妈妈，我不喜欢这里，我好害怕……我要回家。”孩子低低的啜泣响起。

　　真是羸弱的小女孩，她最讨厌这种只会撒娇和害怕的小东西了，如果那个女孩出现在她面前，大概会忍不住拔剑砍了她吧？

　　“不要怕，不要怕……娘亲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了。”风雨敲打的声音传来，她听见女人低低的絮语。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孩子依然在哭，“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嗯，会的。”她感到虚幻的、温暖的触感，仿佛被人深深抱住，“一定会有人来保护你的……风颜。”

　　女人轻轻的安抚唤醒了一切，她忽而战栗，那是……她的记忆！

　　原来你已经死了啊……即使等到最后，我得到了救赎，你却沉入永恒的深海……真悲伤啊，妈妈。

　　但是不要害怕啊……我很快，就会来见你了呢……

　　她不再惶恐，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幸福的孩子。少女舒展双臂，似乎想要去拥抱那个虚无的、消失多年的幻影。

　　她真的抱住了某个人。那怀抱温暖可靠，但却透着冰一样冷硬的气息。

　　“清醒点！泷风颜！”那个人抱住了她，在耳边低吼。泷风颜神智陡然一清，睁开双目，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近在咫尺。

　　敖、敖篁之？

　　光线极暗，那张脸看不分明，只能模糊地分辨出对方一如既往地没表情。龙皇太子身上散发着彻寒的气场，可她却感到了透彻灵魂的暖意。

　　为什么要救我呢？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稍有犹豫就来不及了吧？而你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就因为你那无聊的、毫无道理的骄傲？

　　泷风颜无声地笑了，在今天之前她对这个男人没多少好感，尽管他帮了她很多，但那拒人千里、高高在上的眼神就是令她不爽，好像她还是多年前那个无力的小女孩似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好，但也许太迟了。如果刚刚被吞噬他还能凭尊者九重天的强大实力脱险，可为了在空间乱流里找到她，他已经深入得太远了，彻底迷失了来路。

　　原来你真的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女孩……一直在等待有人来救你……可他抱紧你的瞬间，自己也失去了返回的机会。

　　明明说着不会救自寻死路的人啊……泷风颜低下头，松开了拥抱他的手。

　　“抱紧我，如果还不想死的话。”令她惊讶的是，耳边响起敖篁之冰冷的命令，那冰川般脸上仿佛写着“这点程度就放弃了吗，我真是看错你了”。

　　敖篁之并未给她选择的机会，他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她。瞳孔深处瑰丽的神纹旋转，神圣而寒冷的金色领域展开，如海流中坚硬的礁石。

　　“你说过不救自己找死的人……”她轻声说。

　　没有回答。强大的黄金领域收缩如利剑，在暴虐的空间乱流中穿行。他侧脸离得那么近，俊美的眉目笼着寒霜，美得令人呼吸停滞。

　　在空间乱流中穿梭数日，敖篁之终于带着她来到一处平静的虚空。这是被称为“人间之桥”的特殊节点，时空最为薄弱，瞬间攻击力够强的话有望撕裂空间乱流，重新回到人间。

　　如果在六界，空间之道稳定运转，撕裂空间简单许多。但天外本来就是万道狂暴之所，想要撕裂空间壁垒难度极高。

　　龙皇太子眼神淡漠，神圣领域光芒四射，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他下巴微扬，冷然道：“开！”

　　刹那间无尽的锋芒汇成巨剑，一道耀眼的白光亮起，人世的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泷风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被敖篁之带着穿越了空间缝隙。

　　那一瞬间，她心底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下一秒，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是天界，还是地狱？

　　明媚的阳光，如绒的青草，空气里透着草木的清香。经历了危机四伏的天外战场、狂暴凌乱的混沌虚空，这里仿佛人间天堂一般。

　　但泷风颜欣喜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敖篁之抬起头，以少见的凝重目光看向天空。

　　还是第一次，她从他眼里读出如此明显的忧色。以无冕之皇的能力，做什么都像是碾压，连混沌虚空都敢无视之，居然会忌惮什么东西吗？

　　“这里……是哪里？”

　　“天耶罗深处，”他缓缓补充：“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