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64、第三章·浩劫之初

　　六百年后，海皇宫。

　　庭院内开满了纯白的曼陀罗华，花瓣洒落一地，仿佛雪后的荒原。空气中盈满清冷的花香，王女寝宫古雅而寂静。

　　但今天寂静被打破了，有个稚气未脱却自命风流的小子正在长篇大论，说的还是她最讨厌的话题。泷风颜几次考虑要不要把这家伙给丢出去。

　　她坐在窗边随手翻阅古籍，满脸都写着“你差不多可以滚了”,少年却很没眼色地喋喋不休，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冷若冰霜的表情。

　　“你听说了吗，星燧阁上个月覆灭了人族北山皇室！太子一战击败了九鸿主宰！”蓝衣少年说。

　　“是吗。”

　　“太子可是正面击败了主宰！主宰啊！太变态了，简直帅到惨绝人寰！”

　　“哦。”依旧是漠不关心的口吻。

　　“以前不是有群无聊的家伙订了‘红颜榜’么？老姐你还上过榜哩……”少年嬉皮笑脸，“现在又出了各大公子的排名，想不想知道您亲爱的未婚夫排名几何？”

　　“没兴趣。”泷风颜翻着书页。

　　如果别人敢对她这样说话，泷风颜要么拂袖而去要么拔剑相向。可她偏偏不能这么对他，因为这家伙是她唯一的王弟，泷镜言。

　　与天才少女泷风颜不同，泷镜言就是个纨绔子弟，天赋虽然不错，但修为早被姐姐甩了几条街。虽然是纨绔子弟，他却偏偏特别崇拜敖篁之，并且一厢情愿地对自家姐姐成天灌输其功绩。

　　……所以你到底是谁的亲弟弟啊？

　　“姐，你这眼光也太高了吧？”看着王姐兴致缺缺的样子，泷镜言夸张地叹了口气：“连圣驾这么完美的男人都看不上……我看您这辈子是要孤独终老了。”

　　“孤独终老？”泷风颜一把合上书籍，忽然优雅地抿唇一笑：“很闲嘛泷镜言，有时间在这儿咒你姐是吧？”

　　“很好，不如王姐来试试你的实战水平？来，我把修为压制在一重天，能撑过二十招就算你赢。”

　　“王姐，你还是我亲姐么？”冰霜少女微笑动人，在泷镜言眼里却比恶魔还恐怖，哭丧着脸：“小弟这点天赋怎么赶得上我天才的姐姐呢？你可是血海冥河里出来的变态啊！”

　　“天赋？你跟我说天赋？”泷风颜把玩着冰蓝的长发，笑得冷冷淡淡：“昔年魔帝一介凡体，却能问鼎霸主之位，打得天下圣体神体跪地求饶！天赋能决定一切么？没有霸主之心……天才连废物都不如。”

　　“姐姐你也说了，要有霸主之心。”泷镜言眼里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落寞，“可我不是狮子啊，我只是只绵羊，哪里来的霸主之心呢？”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大人物，手握风云、万古垂名，比如上古的魔帝蚩尤，比如现在的龙皇太子。”他看着泷风颜，眼神认真：“可我不想和他们走一样的路……所谓仙道无情，王弟我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想学。”

　　“霸主之路，其实是一条不归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去走那种道路……可王姐你是不会回头的，从小你就是这样的人，骄傲到从不认输。”少年缓缓道，“但我要的和你不一样啊……不是万族跪拜天下臣服，只是和重要的人一起生活。”

　　泷风颜沉默了，几千年来她一直过得匆匆忙忙，没时间好好教导泷镜言。原来记忆里一直胡闹的男孩也长大了啊……他没有变成她期待中的人，却成了她最羡慕的那种人。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说出这种话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我也希望世界是你们想象中那副模样……”

　　“所以了王女大人，你就应该嫁给圣驾那种天生霸主，然后就可以和我一起到处玩了。”泷镜言神色严肃。

　　泷风颜表情一僵，银牙轻咬：“小子，我们还是练练实战如何？”

　　“女魔头……”泷镜言一声惨叫，刚准备开溜，却发觉姐姐忽地脸色剧变，瞳孔深处似有金色的刀刃在凝聚。

　　“怎么了姐？”

　　“你没感觉到吗？”泷风颜低声说，仰头望天：“这种感觉……有什么降临了吗？”

　　银色的月光倾洒在海面上，海面上波涛翻涌，发出低沉的咆哮。沐浴在冰蓝光焰中神鸟破水而出，敛翼化为人形，抬头看着阴云遮蔽的天穹。

　　海风渐渐狂躁起来，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掀起灭世的洪水。无所不在的“道”变得混乱，虽然悬浮在空气中，她却觉得置身恶浪漩涡之中。

　　有什么……开始了。

　　泷风颜突然心生感念，深深地凝视着正北的苍穹。那一刹，金色瞳孔剧烈收缩，她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那是耀目的、辉煌的、点燃一切的光……灼眼的星辰自海平面缓缓升起，一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

　　顷刻间，视野中的阴云被全部驱散。夜幕被无上光辉照亮，漫天星辰几乎都被淹没了。

　　星辰么？世间又岂会有如此璀璨的星辰……几可与日月争辉！

　　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七颗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星辰突然发出共鸣般的光芒，星相逆转，向那日月般明亮的星辰靠近。

　　是谁？是谁？竟能移动星辰之位？

　　这种权能……已经近乎于神。

　　那一刻她尚不知道，长达六千年的黑暗浩劫降临，亘古的悲剧就此拉开序幕。上至诸神，下至凡俗，所有人都被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宿命洪流。

　　这一日起，命运的齿轮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终再也无法停下。

　　泷风颜凝目远眺，忽然猛地捂住胸口，冰霜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就仿佛命运的召唤，吸引着她的灵魂，不容逃避。

　　七星之中，最为璀璨的魁星。

　　“是你吗……敖篁之？”泷风颜低语。狂风吹动她的长发，眼底无尽风潮涌动。

　　三年后。天外战场，天权宫。

　　一袭冰雪般的白色法衣，眉目间带着清冷的威严，发间萦绕着丝丝冷香。千军万马奔赴战场，洪荒般的妖兽大军坚硬如钢铁，为首者却是那样纤弱美丽的少女。

　　海族军队被安排驻扎，按照惯例，身为首领的泷风颜来到天权宫，面见那位天权星主。天权星主尚未归来，侍者便引她入宫稍候。

　　泷风颜独自一人等待，啜饮着清茶，瞳孔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六百年前，在她被穷奇神族偷袭的三年后……妖界就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强大的四神族之一，穷奇神族居然一夕被灭！上至妖皇妖后，下至王族附庸……被人屠戮殆尽！

　　如今的穷奇神族，已经被一直式微的白虎一脉重新取代。然而白虎遗脉实力羸弱，新兴的白虎神族不过是皇龙神族的傀儡而已。

　　按常理而言，敖篁之绝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能量。但在传闻中，龙皇太子又的确曾在穷奇一族的帝都现身，耀眼的风华倾倒天下。

　　众生之巅，玄衣临世。

　　时至今日，当年穷奇神族欠她的血债，终于百倍偿还；而她欠他的一切……却再也不能还清。

　　……

　　终于要开始了吗？六界与天耶罗的圣战？只是没想到啊……居然会这么快。

　　那一刹，虚幻的声音穿越时空，又一次在她耳畔回响：“……敖篁之，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但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战友。”

　　年少时立下的誓言，终将实现。

　　……

　　天权宫内没有过多的装饰，但四面都挂着阵图，其中甚至还有太古神代的遗物，想必那位天权星主对阵法之道研究颇深。泷风颜随意地打量四周，也参看了许多阵图，眼界大开。只可惜她修为尚浅，只能从这些珍贵阵图中悟出一鳞半爪。

　　她并非走阵法之道，对此也不苛求，只抱着欣赏的心情浏览。但是，当她看到一幅黑白斑驳的古老图案时，眼瞳忽然微微一凝。

　　旋转的阴阳鱼……

　　抽象的山水图……

　　残缺的古文字……

　　好奇怪……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仿佛着了魔一般，泷风颜怔怔地走上前去，伸手轻轻触摸着这幅奇异的古图。就在那一瞬间，记忆的碎片混合着一股汹涌的情感涌入脑海，泷风颜顿时迷失了灵魂，眼神空白地看着那幅图像。

　　像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在梦里，她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光怪陆离的影像硬生生涌入，如炽铁一般，烙得她灵魂生疼。

　　真冷啊，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沉沦在不见天日的深海……好像整个世界都与她彻底断绝了联系。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有个人一直陪伴着她，从不靠近，也从未远离。

　　是……你吗？

　　好几次她都要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可忽然一股深深的疲惫袭来，她只觉得昏昏欲睡，似乎就要被永不见尽头的绝望淹没。

　　但最后一瞬，炽热的情感陡然席卷而来，一切冰冷都被燃烧殆尽！那个人的脸看不清晰，他一直默默地凝视着她，眼底如海的温柔和叹息。

　　不知怎么的，胸口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如同避不开的巨浪，一瞬间就令她完全窒息。

　　“敖篁之……”泷风颜轻声喃喃。

　　那巨大的、汹涌的悲伤如此沉重，她缓缓被淹没，再也挣脱不出来……

　　“够了！”女孩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顿时令泷风颜脑中一清，如梦方醒。

　　虽然清醒了，可胸口涌动的悲伤却那么真实，让人不敢相信那仅仅是一个梦。泷风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摸到了冰凉的液体。

　　这是……眼泪吗？

　　“你没事吧？”女孩的问候传来，泷风颜转过头，正对上一双一尘不染的金色瞳孔。

　　“多谢道友相助。”她心中微微一动，迟疑道：“不知您是……”

　　“敖箬之，你叫我琉璃就好。”女孩好奇地看着她，露出阳光般灿烂的微笑：“很早就想见你了，风颜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