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60、完结篇：千古江山一回眸（下）

　　同年三月，宋丞相陆秀夫负少帝投海自尽，处处哀鸿遍野，南宋全境沦亡。
　　大宋骠骑将军江枫眠驻守的新会城，是天下最后一座宋城。新会城外火光冲天，北元名将伯颜率军围城一月，三千军民仅余八百。
　　江枫眠一袭银色盔甲，手持神剑靖天，眼中杀气睥睨决绝。虽孤立无援，那清冽冷酷的眼神傲然如初，令万军之中的元将伯颜都暗自一凛。
　　战至最后一刻……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宋军早已尽灭，跟随江枫眠血战至最后一刻的，皆是江湖上追随他的血性兄弟。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很快就变得冰凉。靖天剑锋芒毕露，一向温和谦逊的白衣男子宛如战场上的死神，毫不动容地收割着鲜活的生命。
　　八百人，五百人，三百人……江湖高手虽然武功高强，却终究是血肉之躯，在这钢铁洪流的交锋中一个个被碾碎。
　　终于……只剩下了江枫眠一个人。
　　那傲然一切的剑神长笑着，他是大宋王朝最后的将军，最后的战士。只要他还未死，巍巍汉旗便岿然不倒！
　　那是浴血而生的修罗，那是不可战胜的杀神……这个男人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明明身受重创，可依然不逊色于任何绝顶高手！
　　“放箭！快放箭！”
　　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几百弓箭手如临大敌地全力射箭，而敌军居然只是区区一个人！可到了下一秒，就没有人会觉得这一幕是荒诞的了……那个大宋军民的最后一人，竟在从容不发之间穿过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这个男人真的是人吗……还是某个杀不死的怪物？
　　明知必死，江枫眠眼神淡淡如冰，竟是出奇的平静。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仅凭感觉来挥剑，无数玄妙不可测的剑法在脑海深处浮起，无需思考，只需随手描摹即可。
　　这是他一生中最巅峰的状态，即使是天下十大高手联手也只会被其斩杀，更遑论一些普通士兵。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嗜血疯狂，只是渐渐觉得疲倦，寂灭的眼神掠过苍山大地。
　　真是寂寞啊……
　　碧粼，想必你已经回到南疆了吧？真好，走吧，永远都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本是自在的世外之人，却为我卷进了这个乱世之中，你应该离开的。
　　好了……真的到最后一刻了。
　　再见了，江山故国。
　　再见了，江湖兄弟。
　　再见了，碧粼。
　　“海上……升明月！”凌乱的剑势忽然一变，靖天之威涤荡天地，如一头苍青色的巨龙发出了咆哮。
　　剑光不停地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江枫眠唇边微微一勾，剑势骤沉，竟画出了一轮耀眼的圆月！
　　剑光清冷，而他背后就是悬崖沧海。恰似明月清辉倾洒，照亮了宽阔的海面。那一幕清阔疏狂，月华朗照，照亮的却是一片血海！
　　——那一刹剑光照亮了他的身姿，纵横睥睨，如神似魔，千百年后仍凝固在传说中。
　　“咣当。”
　　绝世光华尽敛，靖天剑无力地堕落在血泊当中。江枫眠轰然跪倒，睫毛垂阖，好像安详地睡去了。他的头盔掉落下来，露出清秀如少年的面容，在元军眼中却犹如魔鬼。
　　“放……放箭！”没有人敢走近，哪怕他几乎只是一具尸体。
　　千百道利箭同时射来，江枫眠想要握住靖天剑，手指却无力地停顿在几寸之外。原来终于无能为力了，原来你谁也救不了，原来你连握剑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的最后一缕意识居然是遗憾……遗憾到死的那刻，那个女子都对他怀着无解的憎恨。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还是那么的心痛呵……
　　你的原谅……是我的赦免啊，碧粼。
　　“龙！龙！”士兵的惊叫和战马的狂嘶惊醒了他，江枫眠勉强睁开眼睛，那刺目的阳光中……果然有矫健如龙的巨蛇狂舞而来！
　　不仅仅是一条蛇而已……新会城濒临南海，气候湿热、草木丰茂，千百条毒蛇被奇异的埙声召唤而来，如洪流般生生将军阵冲出一条通道。
　　“碧粼……”血液流尽，江枫眠嘴唇无声地翕动，唇形正是她的名字。
　　——青蛇急速游来，那一袭熟悉的碧衣翠色在风中飘动。她深深地凝视着他的面容，明明在微笑，眼角却有泪珠滴落，滞留在半空中，洒下一串晶莹的光点。
　　耳边风声寂静，那无声流泻的风声，像是整个世界的寂寞……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碧衣女子跪倒在他面前，轻触他清秀而苍白的脸容，樱唇轻抿：“没关系。”
　　“那么……”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眼前只是一片温暖炫目的白光。最后的最后，他低声说：“来生再见。”
　　“嗯，来生再见。”碧粼用力地点头，她握着他的手，笑靥温暖清浅。
　　听到她的回答，江枫眠眉间似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缓缓阖上双眸，面容清秀安详，唇角轻轻勾起，像是进入了安宁的梦乡。碧粼低下头，把前额轻轻贴在他渐渐冰冷的额头上，俯身深深地拥抱着这个男人。
　　枫眠哥哥……
　　在下一个轮回里，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蛇群渐渐被剿灭，军队的骚乱已经平息，她却头也不抬，仿佛只想就这样抱着他，直至地老天荒。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远远地，那个妩媚的碧衣女子幽幽长歌，唱的竟是秦末虞姬的绝命歌，“——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一句如金戈铿锵，绝世的傲岸和睥睨的杀意纵横，令人闻之血如潮涌。她抱着他缓缓起身，衣襟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眼神却是那么平静决然，妩媚而又骄傲。
　　“靖天！”从不为外人所用的神剑忽然发出清越的激鸣，碧色剑光映染天地，破空飞落在她掌心。
　　那不事外主的神剑……回应了她的召唤！
　　碧粼握着靖天剑，感受着剑柄上传来的微微的暖意，唇边勾起一抹弧度：“雪海香梅尽！”
　　同样是靖天九绝的剑招，同样带着不属于人间的绝美。那一剑美轮美奂，千万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在冰雪中盛开，甚至能嗅到淡淡的冷香。
　　在此一剑之威下，元军钢铁洪流般的势头被生生遏制住，人仰马翻，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碧粼没有去看，她抱着江枫眠的遗体，唇边浮起解脱般的笑意，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山崖！
　　碧色的长剑回旋，她却没有伸手去接，任由剑锋穿过了左胸。大片的血花染红了碧衣，绝世妖姬自半空中缓缓坠落，长长的黑发漫卷如云。
　　——生怕堕入大海而侥幸活下，她竟甘愿一剑穿心。这个女子的求死之心……居然坚定若此吗？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世界沉入了永恒黑暗的海底。冰冷咸腥的海水淹没了他们，碧粼紧紧拥抱着他，直到最后也不曾放手。
　　眼角仿佛有液体溢出……又转瞬融入大海，消失不见。
　　十六年宋元于崖门决战，元军以少胜多，宋全军覆没。陆秀夫负少帝赵昺投海，多有忠烈追随，十万军民跳海殉国。
　　——《痛史》

　　公元2010年，北邙山。
　　发间系着铃铛的少女站在山巅，长发被风吹起，眼神中浮现苍茫之色。她的目光缓缓扫视周围，草庐、秋千、演武场……记忆里的一切都被重现，分毫不差，完整如新。
　　月离雪看着这一切，伸手轻触系着红线的窗棂，手指摩挲着木质上斑驳的伤痕，触动了红线上的青铜风铃。
　　风铃发出叮当的轻响。
　　她无声地笑笑，推开门走了进去。简洁的木质家具，铜制的烛台，一叠整整齐齐的古籍，简简单单，干净得一尘不染。
　　名义上月离雪是师父，但她素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往往不是她在照顾江枫眠，而是反过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倾洒在她身上。空中明月亘古不变，地上红尘却已过千年。
　　一千多年前，她刚刚被逼逃离六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孤魂般游荡。她四顾茫然，行尸走肉般活着，漠视他人乃至自己的生命。
　　如果就这样死掉了……该有多好。
　　那年尚是五代十国的乱世，处处尸骨如山、饿殍遍野。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女跌倒在乱尸之中，眼神空白，茫然地看着阴郁的天空。
　　一天、两天、三天……正当她以为自己会慢慢腐烂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孩子把她拖了出来。虽然面黄肌瘦，但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来的耀眼。无需因果契约，仅仅一眼……她就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一滴眼泪慢慢滑过面颊，滴落在她的手上。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那个男孩被她授予靖天剑，辅佐宋太祖赵匡胤，开始了波澜壮阔的一生。可仅仅二十年后，首代帝都剑神卷入权谋之争，被新帝无情地肃清。
　　——曾经背弃天命的七个人，永远无法逃脱命定的悲运。
　　身为护道人的她，却根本无能为力。命运是不可违逆的主宰，若她动用超出平衡的力量，只会使结局更加恶化。
　　两百五十年后，轮回后他们再度相逢，他以她为师，接过了前世执掌的神剑。南宋灭国，她就站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子战死沙场。
　　无能为力……她永远都无能为力！
　　“真是傻瓜啊……”月离雪看着自己曾幽居十年的草庐，轻声说。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淡化，重现的草庐也因此逐渐崩塌。荒草迅速蔓延上来，顷刻间湮没了早就不复存在的历史。
　　然而，一块被削平的巨石却不曾被掩埋。如一座巍峨的墓碑，历经七百多年风吹日晒岿然不倒。

　　“邙山一夜古城荒，风悲吟，月倾霜。
　　天涯羁旅，匹马荡沙场。
　　豪华销尽如流水，多少恨，凭栏望。”
　　星辰流转，王朝数度更迭。他昔年刻下的半阙绝命词，依旧清晰可辨。
　　突然，那铁钩银划的半阙词之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行书迅速浮现——
　　“千古江山原易老，回眸处，叹苍凉。
　　山河暮望，醉里笑轻狂。
　　破斩楼兰心未灭，剑犹骧，何恤殇！”
　　月光明亮，石碑上的字迹清明如洗。耳畔似有兵戈铁马之声，仿佛七百多年前的壮心穿越历史，随着罡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