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9、完结篇：千古江山一回眸（中）

　　三年后。南疆。
　　南疆自古就是烟瘴湿热之地，毒蛇虫兽丛生，令中原武林望而却步。在苗疆之地，武学并非主流，倒是中原禁绝的巫蛊之术盛行。
　　而巫蛊圣地魇月教，亦被中原视为邪魔外道。江枫眠身为帝都剑神一脉传人，又身有朝职，无论江湖还是庙堂皆受正道尊崇，却因身中奇毒，不得不前往魔教求医。
　　一月疾行后，他勒马山前，仰头眺望两座高耸入云的奇峰，以及那迷烟缭绕的幽深山谷。
　　朝局诡谲，北军压境。帝都剑神一脉在太祖开国时便身居庙堂高位，一百多年来与国同休，少涉江湖恩仇。可惜南渡一役后子弟凋零，渐渐消沉没落，靖天剑失传数十年。待江枫眠出师之时，天下大势已变，他为挽天倾，在身居朝堂的同时欲统一各派，以求江湖朝廷共抗外侮。
　　然而，江湖中人心叵测，江枫眠虽是武学奇才，却也难逃阴诡手段暗算。碧螺花之绝毒，天下唯有魔教可解，为求解毒，他只得孤身来到南疆。
　　下马步行进谷，无名山谷中白雾茫茫，一片死寂。偶尔还可见到一些动物残骸，因年代久远只剩累累白骨。
　　江枫眠剑眉深锁，薄唇微抿，身处这等荒无人烟的险地，他也决不能有半丝懈怠。靖天剑自动出鞘一寸，清冷的碧光涤荡烟瘴，让周围为之一清。
　　忽然，榛榛莽莽的丛林景象消失了，一汪水雾迷蒙的湖泊卧于眼前。湖泊不大，湖水却极深，一线阳光穿越迷雾，倾洒在水面上，宁静如梦中仙境。
　　然而，越是看起来安静，他心底就越是不安。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不大的一方湖泊，给他的感觉竟犹如龙潭虎穴，一股锥心的寒意涌遍全身。
　　身为中原人，江枫眠并不知这湖泊在魇月教也属禁地，唯历代教主有资格进入。
　　也罢，还是绕道而行吧，此地实在诡异，不宜久留。江枫眠按下蠢蠢欲动的靖天剑，转身就要绕道离开。
　　然而，就在那一霎，他眼角余光无意地一瞥，瞳孔顿时急剧放大，声音微微颤抖——
　　“碧……碧灵？！”
　　时过境迁，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仿佛那张风情万种的俏脸早已刻入灵魂，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也不能褪色分毫。
　　那个女孩长长的睫毛垂下，表情安详，仿佛是睡着了。她被一条青龙般的巨蛇从水底慢慢托起，竟有十几条青麟巨蛇同时破水而出，争先恐后地向她涌去！
　　“不要！”江枫眠睚眦欲裂，顾不得毒伤发作，一个腾身跃起，绝世青锋已然出鞘！
　　从没有……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生生世世的汹涌情感如风暴般淹没理智，记忆的碎片在脑海深处闪过，时而温柔、时而痛楚，几乎令他的灵魂变成一片空白。
　　这一刻，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不要死……我绝不能让你死！
　　以靖天的盖世锋芒，力斩之下青鳞崩碎四散，一条青蛇重重地砸落水底，大量蛇血迅速将湖泊染红。
　　然而巨蛇体型太大，这一剑并未致命，反而将其激怒，血盆大口恶狠狠地扑咬过来。江枫眠身法迅疾如电，翻身踏上青蛇头颅，足尖一点，整个人向蛇群包围中的碧灵掠去。
　　这一下，其它的大蛇也被激怒，一双双冷漠无情的金色瞳孔看着他，如蛟龙般猛扑过来！江枫眠顿时身陷危局，胸口压抑的奇毒复发，一丝鲜血自唇边溢出，已然是受了内伤。
　　该死……早听说魔教阴狠毒辣，却不想残忍至此！竟以活人喂饲毒蛇吗？！
　　如此邪教……我江枫眠就算毒发身亡，也绝不求尔等换苟活！
　　最远处的一条青蛇没有参与围杀，幽幽地游向碧灵，足可生吞虎豹的大嘴张开，长长的毒牙上寒光闪烁。
　　“孽畜！”
　　江枫眠一时血贯瞳仁，神剑靖天爆发出狂暴的杀气，他一剑将一条蛇劈倒，踏其头颅飞身直向碧灵。
　　靖天剑也感受到了其主杀意之烈，发出一声类似龙吟的苍凉剑鸣，巨蛇们一时竟都不敢扑来。这一瞬，碧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纯净的碧色眼眸，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明白他为何会流露出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江枫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剧烈的毒发让他头晕目眩，咬着牙安慰道：“碧灵，别怕……”
　　话音未落，他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顿时地转天旋，失去了知觉。

　　魇月教。
　　“教主，您的吩咐属下已办妥。”金色珠帘外，魇月教护法苍瞳月恭敬道，“碧螺奇毒已除，病人性命无碍。”
　　“很好。”教主的声音清澈动听，盈盈含笑，竟是个妙龄少女：“那人的来历，你查得如何了？”
　　“属下已经查清。此人名叫江枫眠，是中原帝都剑神一脉的唯一传人。他在宋人朝廷中任武职，在江湖上也素有名望，三年来意欲联合江湖各派共抗北敌，被视为下一代武林盟主。”
　　“帝都剑神？靖天剑？原来如此……”教主沉默了一会儿，“此人……还需几日方醒？”
　　“回教主，三日内必当醒来。”苍瞳月道，“敢问教主，属下该如何处置他？”
　　“处置？哼，要什么处置？”教主冷哼一声，淡淡道：“此子乃是中原人，想来他踏入我南疆也是为了解毒，碧螺毒既解，就让他滚回中原吧。”
　　“是……啊？”苍瞳月不禁一愣，中原南疆一向不睦，依教主的作风，应该下令拷问出靖天剑谱才是吧？怎地今日却转了性子，这般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怎么，你有意见？”见属下迟疑，教主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苍瞳月瞬间回神，冷汗涔涔地应命：“属下不敢。遵教主令，属下这就去吩咐。”
　　魇月教上下，人人都知道，教主她笑得越是甜美……就越是杀机凌厉。
　　这个女人……岂是妖女二字可以形容的？
　　“等等，”教主慵懒地唤住了她，“去，帮我传令大长老……就说本教主要出去游历几日，教中一应事务，皆请长老们代劳。”
　　“是。”
　　苍瞳月离开后，教主抬起头，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妩媚面容。她碧色的瞳孔深邃绝美，微笑盈盈动人：“江枫眠是吗……真巧，又见面了呢。”

　　宋祥兴二年，北邙山。
　　罡风如刀，一刀刀划过江枫眠的侧脸。十年后重归故居，草庐已倒，只剩一片荒芜。他拔剑清理杂草，对着师父的旧居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下拜。
　　十年踪迹十年心，十年甘苦与谁言？
　　十年前，他犹是是刚满十八的年轻人，出师下山，意气风发；十年后，他容颜未老鬓已先白，多少苦心孤诣、呕心沥血，都终究救不回那病入膏肓的大宋王朝。
　　“师父……弟子无能，有负您之冀望。”
　　残月冷辉，寒鸦凄鸣，远方的古城斑斑驳驳，空寂如一座荒冢。他拔剑削平一块巨石，眼神清冽又苍凉，以剑尖刻下了半阙《江城子》——
　　“邙山一夜古城荒，风悲吟，月倾霜。
　　天涯羁旅，匹马荡沙场。
　　豪华销尽如流水，多少恨，凭栏望。”
　　他的手很稳，铁钩银划，每一个字都带出沉凝的悲意，仿佛血与火凝成，重于万钧。
　　剑尖微微一顿，他正欲书写下半阙，瞳孔却是一凝，反手一剑劈出——
　　“谁？！”
　　那一剑威势虽大却无杀意，只是十丈杂草被风压压倒，现了出那高挑纤弱的碧衣女子。
　　她苍白的唇微微抿起，眼含苦笑：“怎么，江盟主不认得我了吗？”
　　岁月倒转，关山月寒。北邙山巅，爱恨纠缠一生的两人默然相对。那一刹，仿佛重重地挨了一击，江枫眠踉跄着退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地道：“你来干什么？”
　　“带你回南疆。”
　　“你说什么？”江枫眠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不住摇头嗤笑，“碧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走？”
　　面对恋人那样冰冷的眼神，这个南疆魔教的教主终于承受不住，泪水从她眼角滚落：“够了，真的够了。枫眠哥哥，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十年了……已经十年了。为了你的天下苍生，你已经熬尽了最后一点心血，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不停地颤抖：“我知道，你是朝堂的忠臣良将，你是江湖的武林盟主……可你受过一次次背叛，一次次绝望，你已经牺牲得太多太多了。”
　　“算我求求你了，枫眠……放手吧，跟我走。”她向他伸出手，眼睛里满是期盼和乞求：“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再背负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那我呢？我又算什么？”碧粼蓦地抓住了他的手，如溺水之人紧紧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痴痴地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你喜欢品茶，我便去福州一掷万金，为你求得当年茶王。”
　　“你受了七煞之伤，我万里奔驰西域，取了天山玄莲为你疗伤。”
　　“你说毒功太过阴毒，我便散去一身功力，改修冰心彻玉骨神功。”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枫眠哥哥，你是英雄也好，是魔头也罢……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活着，只想要你好好地活着。”一滴滴眼泪落到他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该放手的不是我……”江枫眠闭了闭眼睛，陡然甩脱了她的手，眼神冷得陌生：“是你，魇月教主。”
　　“听好……我江枫眠身为天下正道之首，与魔道势不两立！”
　　“别再纠缠不清了，你走吧。”他缓缓举起靖天剑，削铁如泥的神锋割断了自己的一缕长发，“今日，江某与教主你，割发断交……”
　　“从今往后，是敌非友！”
　　突然一阵大风刮过，呼啦啦吹起两人的衣袂，空气中唯有苍凉与肃杀。碧麟仿佛跌入万劫不复之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口血吐在了碧衣上。
　　是敌非友……是敌非友！
　　她真想纵声大笑，原来他终究也是不能免俗的……枉她还以为他是不同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原来……她身为魔教妖女，他身为正道领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恋的余地。
　　“罢了，罢了……”她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纵身跃下了山巅——
　　“江盟主，魔教教主碧粼告退！”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绝不再见！”
　　那一袭碧衣已经远得看不见了，江枫眠仍是刚才的表情，冷漠中带着厌倦。许久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一刻，即使是神剑靖天，也无法支持住他的倒下。
　　碧粼……
　　我何尝不知，你早已不是最初的你。哪怕还有一丝丝可能，我都绝不会伤你至此。你从不知道……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对你刻骨铭心。
　　只可惜，在世间最残酷的命运里，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能。
　　回南疆吧……或者东瀛、天竺、琉球……哪里都好。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代替我，去看我们曾约定携手共游的一切美景……
　　起风了。江枫眠拄剑单膝而跪，长发被风吹动，表情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