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61、楔子·缘生劫起

　　妖界，碧落海。
　　无垠碧波在晨晖下点洒如金，绵延亿万里之遥。瀚海深处，微风缱绻而过，波涛荡漾，卷起千堆雪似的泡沫。
　　古老的神殿在海天中心矗立，飞檐下垂着千万道水晶帘坠，和风发出琳琅清响，犹如天籁。
　　白衣少女在一处偏院闭目静坐，五官精致如冰玉雕琢，睫毛微微卷曲。她的长发流荡着冰蓝的色泽，如极北虚无缥缈的极光。
　　“殿下，王上请您移驾海神宫。”有侍女进入庭院，传达了海皇的诏令。
　　“就这么迫不及待么？”少女睁开双眼，淡金色的眼瞳清冷如月，“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是，奴婢告退。”
　　“敖篁之……”少女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唇边漾起一丝冷意。
　　——那位如日中天的龙皇太子，是她今生必须面对的人。
　　因为……她和他之间，有着一纸神契婚约。
　　“可以的话，真不想和你这样的人为敌啊……”她轻声说，披上一件素雅如冰雪的法衣，白鹿般轻盈地一跃而起。
　　“但如果天命难违，我也就不得不与你成为敌人了啊……太子。”曼妙的少女身影缓缓消失，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
　　“王女殿下。”宫外的美貌侍女们微微躬身，对着少女行礼。
　　海神宫巍峨奢华，水龙王族只有在迎接顶级贵宾时才会开启。身为龙皇神族附属族群，海皇对敖篁之可谓恭顺之至，甚至到了有些谄媚的地步。
　　“龙皇太子在里面？”她招来一个侍女询问，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是的殿下，圣驾正在宫内。”侍女答道，压低声音道：“王上吩咐，请王女保持克制，至少不要让圣驾下不了台。”
　　“牺牲女儿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么？多少年了，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王女淡淡地说，不置可否地踏上台阶，径直走向了宫门。
　　——龙皇太子驾临碧落海，名为巡视，实则是为了见她这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
　　侍女看着王女殿下渐远的背影，幽幽叹息。
　　以殿下决绝的作风，定会引发那位同样骄傲的圣驾的怒火吧？殿下啊……您怎么能树立那样的敌人呢？
　　帝王之怒，动辄赤地千里，血流成河。

　　“王女，你可来迟了。”海皇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那个总在女儿面前气急败坏的男人语调温和，大约是想在太子面前表现出“父女融洽”之类的假象，“进来吧。”
　　“是。”少女穿过结界，踏入了辉煌神圣的宫殿。
　　统御千万海族的水龙之王正襟危坐，可无论是谁，第一眼注意到的都是那客座上的年轻人——
　　……仿佛从久暗的房间骤然走到阳光下，那一刹耀眼的辉煌几乎令人睁不开双目。饶是她对这个人怀有敌意，也忍不住为对方绝世的美貌震住。
　　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银发，纯净华美的黄金瞳，俊美无暇的侧颜……仿佛笼罩在阳光下的一座冰山，他的完美不掺任何杂质，无懈可击而惊心动魄。
　　尽管以前也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冰山贵公子”、“致命的美貌”什么的，可见到真人的那一霎，她竟还是怔在了原地。
　　俊美如斯……这个男人，简直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王女？王女？”海皇看着女儿一刹的出神，眼底的隐忧终于略略减缓。他起身对年轻人行礼道：“万分抱歉，太子殿下。”
　　“请原谅小女的无礼，殿下风华盖世，放眼世间，也没有哪位女子能直视您的容光。”
　　“……”王女沉默，她很想反驳这个男人的谄媚之辞，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被对方的美貌所慑，那一瞬脑海几乎空白。
　　大段夸张的赞美说完，海皇才转向她：“……风颜，有幸拜谒皇族太子，你还不跪下？”
　　“不必。”敖篁之淡淡地说，声音虽低沉却清朗悦耳：“泷风颜？我听说过你。”
　　那双纯金的眸子似乎凝视着她，又像是眼里根本没有她。不过对语气还算平和，联系冰山贵公子的传闻，大约对方还是怀着善意来的。
　　“太子应称我为风凰公主。”名为泷风颜的少女说。她的语调虽然平淡，但话中的意思却绵里藏针。
　　龙族之中，唯有龙皇亲女可称“公主”，像她这样的龙王之女只能称为“王女”。而泷风颜有着一半凤凰血统，其公主头衔来自于凤凰神族。
　　——世人皆知，龙凤两大神族世为仇敌，这一句话等同于极严重的挑衅。
　　“你对我不满吗？”敖篁之看着她，黄金瞳里波澜不惊。
　　她想从他眼底看出一些情绪，最终却失望了。黄金龙瞳深如瀚海，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我对您没什么不满。”王女顿了顿，冷冷道：“我所不满的……只是这场婚姻本身。”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海皇刷的变了脸色：“放肆！”
　　“逆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陛下的赐婚岂容你来置喙？泷风颜，你实在是……”
　　泷风颜充耳不闻，不卑不亢地迎视敖篁之：“龙皇太子，以你之绝代风华，必然驰骋九天傲然一切，难道甘心被一纸婚约早早束缚么？”
　　她平时是很冷的女孩，可一旦需要也会变成富有煽动力的魔女，光凭言辞就能令人心神动摇。但今天这种能力却无效了，敖篁之漠无表情，黄金瞳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冰山全无融化的痕迹。
　　本该气势磅礴的慷慨程词渐渐没了气势，泷风颜最终停了下来，与他缄默地对视。海皇气得脸色发紫，王女却倔强地仰着头，空气沉凝如铁。
　　“海皇前辈，”敖篁之忽然说，“让我和她单独谈谈。”
　　“太子，您……”海皇心底一沉，干巴巴地说：“小女还是很仰慕圣驾的，只是……只是素来任性……”
　　“父王。”泷风颜转过眸子，淡金色的眼底仿佛结冰，“您没听到太子的话么？”
　　“……你！”海皇面色阴沉，眼神几番变幻，最终对敖篁之深深一礼：“小王教女无方，万望圣驾恕罪。”
　　水族之王化为光点消散，宫殿内只剩下那对初见的未婚夫妻。没有半分浪漫旖旎，他融金般的眼瞳倒影着她的影子，清晰而寒冷。

　　半个时辰后。
　　紧闭的宫门洞开，心如油煎的海皇连忙迎上前去，风华绝代的男人已经离开，冰蓝色长发的少女坐在桌前，从容地啜饮清茶。
　　“泷风颜！”海皇怒吼。
　　“您不必来迎驾了，父王。”泷风颜淡淡地说，“他走了。”
　　海皇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不幸中的万幸”感，敖篁之看起来是那种漠视一切的人，可他真正发怒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住……那是几乎将魔族公主格杀的暴君！
　　“太子没动怒吗？你们谈得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问题。太子他很好，我们谈得也很好。”泷风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如您所愿，这场婚约我接受了。”
　　海皇一阵惊骇，敖篁之是有多好的口才啊，怎么这个苦劝几百年都不肯的逆女忽然就妥协了？
　　看到那双淡淡的眼眸时他才醒悟了……她不是妥协，而是已经达成了目的。
　　既然目的达成，扯个谎骗骗自己的父亲又算什么大事呢？她就是这样的人，对在意的事情极其严苛，对无关的小节一眼都不会看。
　　身为父王，他只是女儿眼中的“小节”。
　　“父王并不是为了自己。”海皇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女儿，你以后会后悔的。”
　　“那是以后的事了。”泷风颜与他擦肩而过，发间带着清冷的花香，“父王，真正的强大不是靠联姻就能换取的。”
　　“几千年了……您还是没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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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女寝宫。
　　这是海皇宫最寂静的一座宫殿，没有一个仆人，好似一座陵园。泷风颜端着酒杯，看向窗外成片的曼陀罗华，仿佛一片白雪皑皑的荒原。
　　解除婚约比想象中顺利太多了，敖篁之承诺她在“会合适的时间解约”，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实力还太弱，在皇族没有太多的话语权，只能尽力将婚期延后。
　　这个方案非常完美，泷风颜本人都挑不出一丝瑕疵。她毕竟是水龙族王女，她背后的人也希望和龙皇神族达成联姻，能和平过渡再好不过。
　　但她心里并不舒服……敖篁之将来必会面临巨大的压力，而这些压力本该由她背负。
　　神兽家族最大的困境是血脉传承艰难，八百万年来龙皇一族已从过千降到了两百多位。历代太子妃都是由推演大能选择，其标准就是“最可能诞下优秀血裔的母体”。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就是这一代的“最佳母体”。
　　神兽家族对血脉传承的疯狂她有过切身体会，敖篁之此举实为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如果他也反对婚约她会好受些，但冰山太子满脸都写着“娶谁都无所谓只要完成家族任务即可”，这对他完全是无妄之灾。
　　可她也无法拒绝……反抗皇族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种代价她未必付得起。
　　“泷风颜，你很有本事啊。”一个冷冷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血色光点汇集，一道绯衣身影倏而莅临。
　　“师尊！”泷风颜大惊失色，慌忙跪下。
　　那是个令人屏息的女子，眉目修长，眼角绯红，美如染血的剑锋。那是一种逼人的凌厉之美，在遇到敖篁之以前，泷风颜一直认为那是美貌的巅峰。
　　血河主宰，冥后连翳云！
　　在父王面前她平静淡然，在师尊面前她却不敢稍言。在连翳云面前扯谎……那是在找死。
　　“我告诉过你，修行之路艰难坎坷，每一份机缘都不得放过。”明明只是一道神念分身，泷风颜却觉得如仰山岳，呼吸艰难，“与龙皇太子联姻，你就是将来的龙后！功法、资源、机遇数不胜数，修行路不知能平坦多少。”
　　“世间从不缺少天才，不要以为有些天赋就能浪费这等机缘。”连翳云冰冷地看着弟子。
　　“师尊，弟子斗胆请问，为了修行……就能连婚姻都利用吗？”
　　“嗯？你这是在质问我？”
　　“……弟子不敢。”冷汗涔涔而下，泷风颜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忘了一件事……连翳云本人，就是因为嫁入冥王家族才崛起！如今她的势力与日俱增，与冥王的不睦也日渐凸显，甚至有传言说她有篡位之心。
　　她这一句话，简直就像在影射师尊。
　　“罢了，你这刚毅的性子，也是受我的影响。”冥后却低笑一声，“事已至此，再责罚你都无用，记住下不为例即可。”
　　“谢师尊。”泷风颜松了一口气。
　　“既然决定解除婚约，就不要和敖篁之有太多牵扯。”连翳云道，“风颜，要记得……”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这句话似含有淡淡的悲意，泷风颜惊讶地抬起头，那一袭绝美红衣已经渐渐模糊，化为光影，消失在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