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8、完结篇：千古江山一回眸（上）

　　仲春时节，西子湖畔。
　　“西湖春色归，春水绿於染。”金乌初升，碧湖浮光跃金，点点金鳞荡漾不定。清风徐徐吹拂，卷起柔软的柳絮，宛如洒下了漫天的白雪。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在苏堤上，带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她穿着改版的汉服，白衣广袖，长发及腰，如千年前的画中美人走到了现世。
　　远看很美很诗意，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完全是个女神经。
　　“七百多年了，人间沧海桑田，只有西子湖风光如旧。所以啊，这种好去处应该年年都来。”她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偏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头：“喂，你觉得呢，汐墨？”
　　“这是你的习惯，我没必要评价。”虚空中传来女孩淡漠的声音。
　　“怎么了，汐墨？”月离雪转头看向烟波渺浩的水面，伸了个懒腰，“你好像有事情要告诉我？”
　　“嗯，是有件事。我必须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回一趟冥界。”汐墨说，“我的主人……已经下达了命令。”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OK的呀。”
　　“但吾主说了，”汐墨顿了顿，幽幽道：“请月离王女也尽快前往冥界。”
　　“啊咧？”月离雪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说冥王想见我？开什么玩笑啊？”
　　“天弃罪徒月离王女，悖逆天道，蛊惑苍生，千年前已在天刑雷劫下伏诛，神形俱灭、不入轮回。这浩瀚宇宙间……又哪来的月离王女？”她无所谓地道，好像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事到如今还猜不到么？”汐墨淡淡地嗤笑一声，“我的主人，本就与你是同道中人。”
　　“什……”月离雪瞳孔一缩。
　　“真是厉害啊……”沉默了几秒钟，她唇边缓缓勾起冷笑：“明明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你的棋子，居然还可以遍布六界吗？”
　　“去不去在你，我只是负责传命而已。”汐墨悠悠道。
　　“我知道了。我的法身现在还未出仙界，大概还要一两年的时间赶路……这样吧，你去妖界归墟海接我。”月离雪收敛了情绪，微微眯起了眸子，“这一次，应该就能知道真相了吧？说真的……我非常非常地期待呢。”
　　“好。既然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汐墨振翼飞离，女孩淡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快八百年了，月离，你还是每年都会来此祭奠他。”
　　“江枫眠……那个男人，真的就这么难忘么？”
　　“忘了吧，已经不知过去多少个轮回了。”
　　“喂喂，真是的。”月离雪目送着它远去，摇头失笑，系在发间的铃铛发出清响：“别说得好像旧情难忘一样……毕竟弟子那么蠢，就算师生恋也完全不能接受啊。”
　　月离雪一翻手腕，掌中凭空出现一瓶酒。她暴力地敲碎了瓶盖，表情淡淡，把瓶中美酒尽数倾倒在西子湖中，空瓶也随之化为了齑粉。
　　“真的是很蠢啊……”她轻声说，“可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呢，不管你前世是谁……那个时候，你都是我仅有的亲人啊。”
　　“所以了……怎么可能忘得掉呢？”白衣少女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南宋咸淳五年，临安西子湖。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靖康之变后，钦徽二帝被掳，宋室仓皇南渡，偏安江南百余年。北方战火不断，国都临安城内，却犹是一番太平盛世的繁荣光景。
　　湖边有座酒楼名曰“定风波”，景致幽雅，临窗便是西湖碧波，在周围颇有雅名。
　　一道窈窕倩影款款走进酒楼，虽以白纱掩面不辨真容，仍能从她妩媚的身段中，遐想到那是何等的倾国美人。
　　“小二，来一壶雨前龙井，一尾鲈鱼，一道莼菜羹。”少女的口音有些奇怪，像外地人，声音却是柔美动听。
　　“……好，好嘞，姑娘稍候。”定风波酒家颇负盛名，乐女艺妓小二也见了不少，却无人能及那少女风情之万一，是以一时怔住了。
　　少女也未斥其无礼，只是转过头，眺望西湖如画美景。浓密的长睫下，一双美眸透着淡淡的碧色。
　　“这位姑娘，一人独坐，可是在等人呀？”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少女回眸望去，两个身着衙役服饰的男人走近，眼神不怀好意。
　　南宋日薄西山，朝廷早已从根基上溃烂了，这些底层小吏也是个个怠懒，只知道迎上欺下，早已无了一丝一毫畏法之心。眼前这两人见少女身姿婀娜，衣着不甚华贵，且又孤身一人，只道她是普通江湖女子，便垂涎地上前搭话。
　　少女眼底寒意一闪，轻笑声却是愈加甜美：“二位官爷，小女子并非在等人，只是自己罢了。”
　　“哦？这里座位已满，姑娘不会介意和我们兄弟同桌吧？”衙役打量着她我见犹怜的身段，暗自咽了口唾沫。
　　“这……二位官爷，一楼虽说客座已满，二楼却仍有空位，二位为何不上楼去呢？”少女声音柔弱，似是已经胆怯了。
　　“少说废话，本官爷那是在抬举你。”另一个衙役一拍桌子，眼里露出淫邪之色：“小美人，你可知本官爷正在缉捕一伙盗匪，只要把说你窝藏逃犯……嘿嘿，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民女冤枉啊！”那少女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语气，哀求道：“官爷，奴家一个布衣贫女，究竟怎么得罪您了？求您高抬贵手吧！”
　　周围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可人人不曾管这闲事。这等恶吏保境安民做不到，欺压百姓却是极为拿手，布衣平民又有几人敢于抗争？
　　那衙役听她自称是一介平民，胆子自然更大，居然伸手想去摘下人家的面纱：“鬼鬼祟祟戴着面纱，一定是盗匪同党！”
　　“啊——”那只手陡然被一块牌子重重砸在桌上，轻微的骨骼碎裂声响起，痛得他哭爹喊娘：“谁？谁这么大胆？竟敢管老子的闲事？”
　　别人没看清，碧瞳少女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眸中异彩一闪。腰牌虽轻，却蕴含着沛然巨力，分明是内功炉火纯青的高手才能发出。
　　“大、大……大哥……”另一个衙役原本也是一脸凶相，无意中一瞥那牌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快看，看看那块牌子……”
　　怒火中烧的恶徒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凶器，不耐地扫了一眼，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都……都指挥使大人……”
　　“二位当街调戏良家女子，胡乱栽赃罪名，这份胆识……我可真是佩服得很。”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虽听上去平静，却仿佛压抑着无边的怒火。
　　一袭白衣，腰佩长剑，那位闻声不见人的男子一身世家公子打扮，缓步走下楼来。他相貌清雅，五官精致，眉宇间却又有着勃勃的英气。只是太过年轻了，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未免与殿前都指挥使这样的高位不相称。
　　他含着冷意瞥了二人一眼，转头看向少女，竟是直接抱拳致歉：“殿前都指挥使江枫眠，御下无方，万望姑娘海涵。”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马上掩饰下来，惶恐道：“江大人言重了，民女实在不敢怪罪大人。”
　　“多谢姑娘包容，在下感激不尽。”江枫眠再次抱拳致意，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两个无赖衙役：“你们两个……自己回京兆府，把今日所作所为告诉郑府尹，让他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处置！”
　　“是是，大人，小人……小人这就去。”两个衙役唯唯诺诺，争先恐后地向门外退去。
　　“回来！”江枫眠忽然冷喝一声，“这就想走了吗？向这位姑娘道歉！”
　　那两个调戏女子、狗仗人势的家伙只好灰溜溜地回来，哭天抹泪地一番道歉，又老老实实地结了帐，这才一脸讨好地一步步退出门口。
　　江枫眠见到这一幕，脸色阴沉，眼底具是难言的痛心之色。他很快收敛情绪，对那位身穿碧衣的少女再度道歉：“实在抱歉，在下回去之后定严加督查，不会让京兆府有一点包庇。”
　　“大人真是清正刚直，若官差都能如大人这般，恐怕世风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了。”少女感叹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身有朝职的江枫眠脸上微微发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啊！”碧衣少女一直在暗中关注他，一时不察，脸上的白纱被一阵风带走，吹落向窗外的西子湖中。
　　少女惊叫未落，那修长的白衣身影忽然一闪，在水面凌波而踏，步履如飞、身如翩鸿，竟展露出世间一流的轻功。就在白纱落水的刹那，江枫眠伸手一抄，一个翻身已经回到酒楼内。
　　“姑娘，这……”他刚一抬头，神情却忽然凝固了。
　　那是个太过美丽的女子，仿佛集天地山水灵韵于一身，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令人一时目眩神迷。
　　冥冥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宿命轮回，故人来生再见。
　　当他回过神时，却发现人家姑娘也正看着他，并没有接回白纱。江枫眠暗骂自己糊涂，南宋时礼教已有很大影响，男女之防严苛，被一个陌生男子捡回的面纱，想必她是宁可不要的。
　　“区区面纱，不要也罢。”少女却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冰河解冻，眼波流转动人：“如若公子不弃，便当作是我赠与您的吧。”
　　她盈盈一礼，转身翩然而去，仿如燕子掠水飞去。
　　“等等！”见她离去，江枫眠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看着那双明媚的、含着奇异碧色的美丽眸子，他一时张口结舌，语无伦次地道：“江湖之大，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斗胆，敢问姑娘芳名？”
　　“江大人何必客气，区区贱名，恐辱您清听。”少女抬头，唇边笑意嫣然：“我叫……碧灵。”
　　那一袭碧衣翠色走出酒家大门，仿佛融入了青山碧水之间，再难见佳人芳踪。
　　“碧灵……”江枫眠看着她优美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声。他握紧手中白纱，心中怅然若失。
　　江南山水婉娈如画，碧波莲华荡漾如歌。日光明媚，暖风拂过枝叶，画舫上飘来歌□□美的唱词——
　　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
　　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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