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7、第二十六章·永失所爱

　　一缕耀眼晨光刺破黑夜，映照碧落天行宫。飞檐下系着雪白的灵幡，流动着明媚的金色阳光。这是虞青国度的一种习俗，每一次战争取得胜利，便会在住所系上招魂幡，似乎是想将胜利告诉冥冥中徘徊的英灵。
　　皇天泣泪，后土喋血。纵观整个洪荒历史，都再找不出如此黑暗的六千年。那仿佛是一场无边的噩梦，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浩劫，将人间一切美好都深深隐埋。
　　是非成败转头空，多少英雄人物，多少红颜含恨，都随着奔腾不息的岁月长河流去。帝辰七星的光辉照耀六界，旧的时代终将过去，而新时代已经到来。
　　雕花彩色琉璃窗下，碧色罗裙的女子在晨曦中击剑而歌，声音清越而不失英气，泠然间似有金石之声——
　　“旌旗蔽日，敌阵若云。
　　血染烈歌，猛士争先。
　　天时坠兮，威灵其怒。
　　严杀尽兮，弃乎原野。
　　身之既死，神愿以灵。
　　诸子魂魄，长为鬼雄……”
　　空山浩浩，沧冥汤汤，战歌在广袤的天地间回荡，风声呼啸盘旋。虽然修为尽失形同废人，那长歌时眉梢睥睨的骄傲依旧凌然，不可轻视。
　　——若我所料不错，你今日就该归来了吧？弱不禁风的妖族公主如何与纵横天下的轩辕太子相配？能与你并肩的我……必是风骨烈烈的女中豪杰。
　　“此曲之烈，非英雄不能懂得。”舞碧瑶身后的白衣侍女感慨，“殿下虽是女子，毕竟是轩辕之妃，这般风骨，远非常人能及。”
　　“本宫修为尽废，不能随太子天外征战，只能躲在这将士们拼命换来的净土之中。作这一曲战歌，只为将那些血染碧霄的英雄传唱千古。”舞碧瑶回眸一笑，深碧色的眸子在晨辉下映射着千百种光彩，明艳不可方物。
　　“殿下。”远处翩然飞来一个美貌女子，在舞碧瑶面前恭敬地行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怎么啦？免礼吧。”见到下属喜上眉梢，舞碧瑶唇边勾起一丝甜蜜的笑意：“荨护法，可是轩辕太子到了？”
　　荨护法站起身来，道：“陛下派我转告公主殿下，靖天大人的回程要稍稍耽搁一两日。但他特意请人带回这药液，嘱咐您要尽早服下。”
　　说着，她手中便凭空出现一个晶莹玉碗，其中装着无色的清澈液体。以舞碧瑶对药道的造诣，一眼便看出其药性与丹方上的夺天造化丹非常相像。
　　舞碧瑶接过玉碗，眸色微微一顿，旋即浅笑道：“轩辕哥哥的本意是给我一枚丹药，怎么却将丹药溶化、变成了一碗药液呢？”
　　荨护法道：“靖天大人传话说，此丹药虽药性温和，但药力庞大，殿下您身体虚弱，恐怕虚不受补。他用灵气化水，将丹药溶化，这样便可稀释药力，以策万全。”
　　“是么……”舞碧瑶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难为轩辕哥哥了，他分明不擅药道，却为我这般竭尽苦心。”
　　“靖天大人非薄情之辈，殿下自是有福之人。”荨护法微笑行礼，告退道：“下臣这便退下了，殿下快喝吧。”
　　“嗯，护法慢走。”舞碧瑶亦微微一笑，颔首道。
　　远处的太阳缓缓升起，一轮温暖的圆形彻底照亮了大地。只是太阳星虽亮，却也这挡不住帝辰七星的无上光辉——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破军……风云际会，英雄辈出。
　　何其不幸，生于这沧海横流的乱世；
　　但又何其有幸，与这几位力挽天倾的绝代天骄同处一世？
　　那个如永恒燃烧的圣火，威名超越的轩辕黄帝的男子……便是这历史风潮的顶尖人物。
　　“殿下，快喝吧。”侍女见她久久凝视北天的那颗星辰，轻轻提醒道。
　　“呐，影儿，你觉得轩辕太子……是个怎样的人？”舞碧瑶临风而立，碧衣飘飘，声音有些缥缈。
　　“靖天大人么？那自是世间第一等的好男儿。风光霁月、侠骨铮铮，对万族一视同仁，胸怀天下苍生。靖天大人非但气度凌云，对殿下您也是从一而终，是神龙般完美无缺的人物呢。”侍女恭声回答，并非出于奉承，而是字字真诚。
　　当年她以为他好傻，对每个人都那么用心那么磊落，总有一天会被骗得很惨。可是数千年过去了，玩弄权术的妖女一事无成，他的光辉却辐射六界，连妖族都敬慕景仰。
　　“是啊，说得真好。”舞碧瑶眼帘低垂，轻声说：“你先退下吧。”
　　“殿下……”
　　“退下。”舞碧瑶没有回头，声音虽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侍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好退下：“是，奴婢告退。”
　　浮云悠远，天地浩荡。舞碧瑶一直看着那颗明亮温暖的天玑星，眼神空茫。
　　是啊，你什么都好，只是太傻了。你把一切都抗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悲剧都当作是自己的错，背负着山一样的重压孤独前行，却对所有人报以轻松的微笑，说没关系的。
　　真天真啊……直到最后，你还想着别让我也卷进来吗？
　　“长生相伴……如伏羲女娲，如黄帝嫘祖。”她看着液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容颜，唇角微微勾起，两行清泪却缓缓流下。
　　“轩辕哥哥，你还是……骗了我呢。”
　　“啪嗒。”一滴泪珠坠入玉碗，绝美的倒影支离破碎。

　　枯寂的长风呼啸大地，风声中夹杂着亡灵的呜咽。天空永世阴沉，黑暗中透着苍红色的天光，没有太阳，一轮血色残月高悬天幕。
　　这是九幽之下的冥界，一切死亡的终极。如果说魔界是争霸、混乱和杀戮，那么冥界就是阴诡、苍凉和寂灭。
　　冥界的王都酆都城，历史上也曾是与薪火圣城同级的巨城，从高空看去如海的灯光亮起，繁华而喧嚣。如今这座王城却十室九空，过去繁荣的商肆灯火熄灭，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座鬼城了。
　　轩辕雨骁本该出现在虞青国度，此时却一身白衣，飞掠过酆都城的上空。与他并肩而来的是个一袭黑衣的男子，五官冷峻，唇线削薄，墨色的瞳孔沧桑而深邃，宛如纯净的黑曜石。
　　天璇星主，白暝，星燧七王中的三大战神之一。
　　“不想回去看看吗？”沉默地飞行良久，轩辕雨骁还是忍不住问道。很多年前，白暝就出生于酆都，而此番归来，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座庞大的城市了。
　　“没必要了。”黑衣男子淡淡地说。
　　轩辕雨骁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看着下方鬼蜮般的古都，大概也能够明白他的心情。你曾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你有太多的回忆留在那里，就好像是搏击风暴的苍鹰也会有小小的鸟巢，也眷恋那微不足道的温暖。
　　人们把那个最初的地方称之为“家”。
　　但当你回去的时候，物仍在而人已非，记忆里温暖明亮的地方只剩一片荒芜，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徒增伤感罢了。
　　黑暗浩劫六千年，许多人已经魂入轮回，而更多人则身死魂灭、点滴不存。想来还真是孤独啊……太多的人已经不在了，你曾带领千军万马，最终却仍要孤身作战。
　　赢了吗？星燧同盟宣告天耶罗败亡的那一日，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众生的狂喜——并非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这场浩劫的终结，为了不再有人为毫无意义的事死去。
　　但又赢了些什么呢……轩辕雨骁看着那黑色的孤城，它是如此宏大和雄伟，像是死去巨兽的尸骸。没有了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景，没有了贵族少女飞扬的金色裙摆、没有了沧桑老者怀念地追述昔年旧事……这座王都不再是万族向往奇迹之城，全部的生命力都被压榨干净。
　　——我们赢得了战争，却输尽了一切。
　　“如果心怀遗憾的话，现在你还可以回头。”白暝忽然轻声说。
　　“呵，”轩辕雨骁低笑一声，也轻声说：“回不了头了……也不想回头。”
　　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承认他心怀遗憾，也想过要回头离开。真想离开这里啊……明明只差一步了，只差一步就能握住你的手了……可我偏偏不能离开。
　　命运的玩笑总那么残忍，原来最后一步才是最大的天堑。
　　花费数千年心血，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终于集齐了九百一十二仙珍灵草，炼成夺天造化丹。他传达给她的话并无虚假，只是隐瞒了一句真相——那溶化丹药的灵水，乃是忘情之水。
　　忘情水以忘川水为原料调配，放眼六界唯冥界出产。按理说很是珍贵，但白暝出身冥王家族，他当然有渠道换取一瓶忘情水。
　　爱如毒酒，饮之愈伤。喝了它吧，妖女……喝了它，你仍会记得我，只是淡漠了所有的感情，就仿佛记得一个陌生人。
　　这样很好，就像回到了几千年前……我们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天上的孤星闪烁，血色月光映照大地，投下淡淡的虚影。远远地，望见了古老沧桑的冥神殿，凄婉的箫声如泣如诉，风一样流泻过耳。
　　那长居于此的冥王……是不是也正看着这荒凉的世界，在心底怀念着某个人呢？
　　他轻轻扣了扣自己的胸口，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真是讽刺……七千多年了，当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对你的爱时……就是在我们即将永别的时候。
　　是啊，永别。在下一个轮回里……答应我，一定不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