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6、第二十五章·今夕何夕

　　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馨香，夜雾笼罩在湖面上，弥漫着淡淡的蓝色。宁魄湖明澈如镜面，水并不深，踏波而行时可以清晰地看见湖底的细沙和水草。
　　“风光绝美，这一路走来，真可谓一步一景，不愧是碧瑶你的品位。”
　　“是吗？看来太子殿下也是营造高手？不知殿下可否指点我这庭院的疏漏？”
　　“别，放过我吧。我踏上修行之路已有数千年，除了修行就只懂得军政事务。年少时那点书卷气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哦……原来如此呢。怪不得殿下方才的赞语，听着这般没有诚意呢，看来是碧瑶误解了，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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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相顾无言，没有无语凝噎，更没有视如仇寇。来之前轩辕雨骁猜了舞碧瑶可能的各种反应，许是泪如雨下梨花带雨，许是冷眼相对割发断交，却从没想过她会邀他共赏庭中美景。
　　仿佛那空白的三千年岁月只是一个梦，他仅仅离开数日，回来后又与红颜执手携行。
　　这样也很好。好像昔日古灵精怪的妖女又回来了，和他率性地斗嘴，以戏弄他为乐趣。
　　说也奇怪，在天外他时而冷静克己、时而热血激荡，可一旦到她身边，就好像一切都放松了，沉重如山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心中平安喜乐。
　　那三千年里也不是真的断绝了联系，偶尔也会有信笺往来。舞碧瑶饮食起居一应俱全，他也曾想过要过问，却最终愕然地发觉自己竟没有一件事是能为她做的。
　　世人都称赞轩辕雨骁数千年镇守天外，将其德行可与禹皇相提并论，在修行界传为美谈。只是谁又真正知晓……这三千年舍家为道，他心底纠葛的缠绵炙痛？
　　“对了，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来的？”轩辕雨骁在湖心亭坐下，夜间的湖面漾着幽蓝微波，“天外与妖界相去何止亿万里，我一日便到，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你本尊坐镇中枢，肯定是不会来了；神念分身又太遥远，做不到横跨两界降临……”舞碧瑶唇角微微上扬，眉梢间又露出他最熟悉的、狡黠的笑意：“天耶罗有一法门名为‘世界投影’，纵然距离再远也可一念形成，想必是破解了这一法门吧？”
　　“碧瑶你真是冰雪聪明，此事秘而不宣，你却能洞察始末，轩辕雨骁心服口服。”他看得好笑，表面上还是一脸正经地夸赞她。
　　“你少来这套啊，轩辕雨骁，你真以为夸我几句我就会放过你了？”舞碧瑶勾起一抹冷笑：“世界投影何等玄妙，一朝一夕岂能参透？至多也就是个半成品。你今夜化身降临，耗费无数资源不说，还会承受神魂损耗，非百年不得恢复。”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声音有些沙哑，似在哽咽。
　　“你啊，就是实在太聪明了。”轩辕雨骁静静地看着她，轻声说：“可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会吃这么多的苦。”
　　舞碧瑶沉默了，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深碧色的眼瞳。轩辕雨骁不禁有点尴尬，他这才意识到刚才和谐友好的氛围是她精心营造出来的，可那种强撑其实很脆弱啊……脆弱到一句话就会崩塌。
　　“呐……”
　　“喂……”
　　两个人同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里。轩辕雨骁脸上微微发烧，他很少这么失态，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心底却涌起一种微妙的“近乡情怯”感。看着她的侧脸，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些年他见惯了大风大浪，在生死边缘冷静镇定，在强敌面前谈笑风生。可一旦回到她身边，这一切的光环都消失了，他仿佛又变成了最初那个单纯倔强的少年。
　　“你先说。”
　　“你先说吧。”
　　又一次的冷场。舞碧瑶和他短暂地对视一眼，又飞快地逃开了目光，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很少从妖女眼中读出这么明显的情绪，印象里她风情万种狡黠多变，每一种表情都有着刻意伪装的意味，让人根本猜不透她的心思。
　　可这一刹她的无助并非假装……就像妖娆的野玫瑰没有了刺，再也不能美得盛气凌人气势凌云，柔弱得像摇摇欲坠的樱花。
　　让人心里隐隐一疼。
　　夜风掠过湖泊，睡莲散发着莹莹的幽光。轩辕雨骁垂下眼睫，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不用了。”舞碧瑶露出一丝诧异，“灵丹仙药我样样不缺，神通秘术又无法修炼，你也就不用送什么礼物了。”
　　“不一样的，我的这件礼物呢……你是一定会喜欢的。”
　　“什么？”舞碧瑶问。
　　“帝辰送我的新婚贺礼。说是给我，其实是为你准备的。”轩辕雨骁一抬手，虚空中一个个金色符文荡漾着显现，交织成一页暗金的古籍。
　　“帝辰大人的贺礼？太古丹方？”舞碧瑶更加迷惑，伸出手想触摸那些符文，“这究竟是……”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瞳孔也急剧放大。
　　——那是辉煌太古的遗物，是现世为之仰望的神迹，连绝对的天道都能够改写的惊艳杰作。它名为“夺天造化丹”，有着改天逆命的伟力。
　　若能服此丹，她的天道禁锢就可以解除，重新踏上修行之路，追寻更强大的力量、更悠长的生命。
　　轩辕雨骁看着她急剧变幻的神情，唇边露出一抹温柔笑意。那深碧色的瞳子里流露出无法言喻的狂喜，仿佛堕入地狱的魂灵看见一线光明。
　　有谁想不想活着呢？又有谁愿意蝇营狗苟一辈子呢？舞碧瑶，我曾欠你一命，今日终于可以还你新生。
　　你原本就该有的、光辉万丈的未来，我一定会还给你。
　　“不，”极度的欣喜忽然凝固了，渐渐地淡去，她偏过头去，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
　　“已经……不需要了。”
　　这个傻女孩……你还在在意当年我说的话么？你是不是还希望寿元枯竭后，我能和舟晚琴再续前缘么？
　　“不要么？抱歉，你这话说的晚了点。”轩辕雨骁看着她，认真道：“夺天造化丹共需九百一十二味灵药，过去的三千年里，我已经收集了超过七百种。”
　　“可是……”舞碧瑶一窒，急急道：“越往后就越难收集，天外战势不妙，这种时候你大动干戈收集灵药炼丹，必然耗费大量资源，对战局不利。”
　　他一笑：“这是我的事，你乖乖等我把药送来便好。”
　　“轩辕哥哥……值得吗？”舞碧瑶深知他的性子，低头自嘲一笑：“别人不知道我的出身，可你是最清楚的。我对你，一直抱着利用的态度。”
　　为什么呢？你明明并不爱我，为什么一定要拼尽全力地把我留在你身边呢？
　　不如就让我安静地离开好了……化为清风，化为雨露，在天地间伴你走上众生之巅。这样你也能解放了吧，可以去找那个……你真正心心念念的、配得上你的女子。
　　“来之前我一直在犹豫，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我想过我们之间是不是错误，我是不是只为一时冲动娶了你，我有没有……真心爱过你。”
　　“我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固执的时候比谁都固执，犹豫的时候又那么犹豫。三千年来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想知道我对你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感激……还是爱慕？可我还是失望了，我的内心一片迷茫，有时候真想紧紧拥抱你，有时候又想远远离开你。”
　　“但今天我不必纠结了……就在刚刚，我忽然有了答案。”轩辕雨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低沉，眼底温柔无限：“这份丹方，与其说是我给你的礼物，不如说是对我自己的誓约。”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想要的，不是自由的未来，而是有你的未来。”
　　他张开双臂揽她入怀，很温暖也很安心，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所以别乱想，你知道我的性格的，我不会因你逝去而有半分轻松，只会把一切都看成自己的错。”
　　有温暖的水珠落下，滴入到他的脖子里。轩辕雨骁托起那张精致妩媚的脸，摩挲着浅浅的泪痕，“我希望能和你一直走下去，如果你愿意，那就在我身边留到永远吧。”
　　“轩辕哥哥……”
　　“答应我，等着我。等我把丹药送到你面前，重修长生之路，与我并肩同行。”他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的尊荣就是你的尊荣，我的未来就是你的未来。舞碧瑶，我定与你长生相伴，如伏羲女娲，如黄帝嫘祖。”
　　星星的碎光撒在她眼睛里，精灵般纯净又美好。她从没有听过他那么正式的表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想对他微笑……可为什么……又好想要掉泪呢？
　　“对不起……”轩辕雨骁缓缓勾起她的下颔，与她目光相对。他的脸在渐渐靠近，眼底情绪辗转缠绵，一时疼痛，一时安详，呼吸温柔：“……我爱你。”
　　我爱你。
　　第一次，她听到他坦露自己的真心。一时心中悲喜不定，汹涌的情绪如浪卷来，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灼烧着脸颊。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低下头，轻吻着那滴水樱桃般的唇。他的吻如此怜惜，仿佛在亲吻一片花瓣上的露水，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好像温柔的海浪将她卷溺，那就像是全世界的温暖，似真似幻。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也甘愿为此而死。
　　宁魄湖畔，夜雾朦胧。晴夜繁星点满天际，湖水平静如镜面，仿佛两个世界在水天之交重合。睡莲浮水盛绽，萦绕着点点绿色荧光。
　　缠绵缱绻之际，他看见她甜美的笑靥，听见她轻柔的叹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心下抽痛，只能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等着我……我的爱人。
　　等我平定域外之劫，从此解甲归来，与你长生相伴。
　　若你向往至尊荣宠，我愿为你久做人族圣皇，将一切荣光与你共享；
　　若你愿意逍遥一生，我必陪你游览天下奇景、踏遍六界河山，许你这洪荒宇宙间最璀璨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