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5、第二十四章·此情可待

　　阴煞凝结成云，遮天蔽日，目之所及尽是亘古的黑暗。
　　天外战场的荒冢之原，当年帝辰与谛摩天法身在此最终一战，毁天灭地的神力将整片星域变成了死地，从此只剩一片荒芜。
　　轩辕雨骁一身白衣，独自坐在荒原上。他闭目休憩，耳边流过孤寂冷肃的风声。
　　目送姬无法陨落，他才骤然惊觉数千年岁月已经逝去。姬无道、姬子歌、姬无法……夺嫡之战的所有敌手都湮灭于历史中，好像一切根本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可他心底深处还是清楚的……有的事情发生了，就永远都无法抹去。
　　几千年前，他尚是年少轻狂是岁月，第一次踏入姬家族地，第一次了解到自己的身世。他父亲姬夜轩天性风流，在族中迎娶正妻、生下姬无道后仍放浪形骸，与母亲一夜缠绵后生下轩辕雨骁。随后，他被北山皇室暗算陨落，轩辕雨骁的存在一直不为姬氏所知。
　　最初他回归姬家，姬无道还存着拉拢之心，对他颇为照料，轩辕雨骁也心中感念，对这个嫡亲兄长毫无保留地信任。可当他展现出耀眼无比的天赋时，开始威胁到姬无道的地位，后者心底也开始滋生出恶念。
　　人心就是这样，一旦有了些许利益妨碍，就会迅速发展成你死我活的杀意。
　　那一幕幕的血色在眼前翻过……因为他的犹豫和软弱，姬无道为杀他不知牵连了多少无辜者。轩辕雨骁忍无可忍，争夺轩辕断剑一役与姬无道生死决战，最终踩着亲生兄弟的头颅，拔起了那残缺的神剑。
　　华美的金色剑刃上，一滴鲜血缓缓淌下。
　　“你这弑兄上位的杂种！”耳边仿佛又响起姬子歌凄厉的尖叫。那时他只感觉这女人不可理喻，如今却觉得对方说得有那么一丝道理。
　　——虽然不是他亲手杀死了姬无道，也是由于那一战的惨败，才让姬无道在绝望的疯狂中自我毁灭。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你一直……都对逼死亲兄弟怀有深刻的自责吗？轩辕雨骁？
　　你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圣人吧？六界苍生对你顶礼膜拜，把你视为引领前路的光明皇帝，其实都是天权为你造势的结果么？
　　轮回生灭，天道苍茫，你也不过是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
　　“所以当好你的英雄吧，轩辕。”少年时期他就立誓为苍生谋福祉，要让这个腐朽堕落的世界重获新生。于是他一直坚持，一直追逐……犹如在黑暗中，追求着虚幻光明的飞蛾。
　　就像你一样啊……舞碧瑶。
　　那个女子瞳光流转风情万种，看起来就像绚丽多姿的蝴蝶，事实上也就是只傻傻的飞蛾。明知道拥抱光明会被烈焰焚成灰烬，却还是执着地用尽一生去追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地位、甚至生命也绝无悔意。
　　几千年来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她，偶尔也会打听虞青国度的消息。当年在暗中搅弄风云的绝世妖姬如今失去了所有筹码，安静地待在妖界，似乎把过去的痕迹完全抹除了。虞清女王很宠爱她，很快就让她承袭了其母的公主之位，姬子葭形容典礼上的她仿佛“安静端庄的一株繁樱”。
　　可我真不喜欢那样的你啊……乖巧得像个人偶，低调、守礼、从不给人族太子添麻烦的贤淑太子妃。
　　你本该纵情恣意，享尽人间最壮阔的风景和最巅峰的对决，如带刺的野玫瑰般绽放倾世的妖美；
　　我本该与你相伴，如世间所有丈夫一般陪妻子看日升月落，却为心中无法解开的死结与你天涯两隔。
　　在我心底……是不是也还隐约地反感着那个杀人如麻、诡计迭出的你呢？可曾亲手弑杀兄弟、得到太子尊位的我……又何曾比你高贵多少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那虚幻的、风一般流泻过耳的歌谣穿过耳畔，那么孤单、那么卑微的心愿啊……可又遥不可及，如同海市蜃楼。
　　她还有多少寿命，可以再等你一个三千年呢？
　　“妖女，我竟然……很想念你。”轩辕雨骁闭上眼睛，唇边勾起的一抹弧度透着苦涩，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那多年压抑的情丝辗转反侧，绕魂萦魄，如烙铁一般紧紧纠葛，令他呼吸顿止，心底酸涩又甜蜜。
　　“三千年吗……不知不觉，居然过了那么久？”轩辕雨骁忽然在肩头重重擂了一拳，咬牙道：“轩辕雨骁，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逆风起身，衣襟猎猎，背影挺拔。注目凝望良久，那一袭白衣的影子霍然御风而起，转瞬消失在九天之外。

　　与简洁的天玑宫恰好相反，开阳宫内流金烁彩，满目琳琅奢华。清一色的紫色玄晶铺陈，每一寸都光鉴照人，空气里萦绕着游丝般的淡淡幽香。
　　一人黑衣，一人紫衣，两个男子坐在殿内相对饮酒。酒杯精致瑰丽，美酒“血色修罗”色泽如血，是由产自冥界血海的“血炼千劫果”历千年酿成，产量极低，被冥王家族所垄断。
　　但在开阳宫，这仅仅是普通的会客酒水。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是最顶级的。
　　黑衣男子气质冷峻，紫瞳瑰丽深邃，英俊的眉宇带着一丝邪气。紫衣男子暗蓝的瞳孔透着妖冶之美，五官精致如绝世美人，其美貌程度不输敖篁之，堪称人中之龙。
　　“嗯，靖天？”紫衣男子眼神一凝，晃着杯中美酒，“奇了，你一向过门不入，今天竟会来开阳宫？还真是让人意外。”
　　“意外么？”轩辕雨骁修长的身形渐渐显现，“雷紫鸣，过去你有请过我么？”
　　“以你那无聊透顶的性格，怎么可能赴本王的邀请呢？”开阳星主淡然嗤笑，他容颜俊美无俦，即使嗤笑也带着别样的邪肆魅力。
　　这高傲轻蔑的语气……果然啊，这家伙还是那么欠揍。当年就是因为他狂妄的自称，导致七星之主都被误传为七王。
　　交情也分高下，轩辕雨骁不慕奢华，性子和雷紫鸣南辕北辙，两人关系一向尔尔。
　　轩辕雨骁看清和雷紫鸣对饮的男人，心下微微一怔。破军身为黑暗之子，一向孤傲冷酷，居然会和人同桌喝酒，也算是一件破天荒的怪事。
　　说起来他和破军分属人皇魔帝血裔，简直是宿命之敌，但这个男人对封神之恨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两人虽无交集，倒也不至于为敌。
　　“夜兄竟也在？”轩辕雨骁对他颔首为礼，“倒是难得。”
　　“左右无事，赴约而已。”华美的紫色瞳孔一瞥而过，破军微微颔首，算是对他回礼。
　　“你那是什么表情？”雷紫鸣眸子微眯，“轩辕，你觉得破军星主不该给本王面子么？”
　　……以破军的性格，会给面子才奇怪吧？轩辕雨骁眉梢一扬，眸中透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啊，你这家伙……还真是无趣得不可救药”雷紫鸣慵懒地低笑一声，“有事就直说吧，你我之间，还是不要有太多对话来得好。”
　　“真是巧，我也这么觉得。”轩辕雨骁微微莞尔，抱拳道：“今日冒昧拜访开阳宫，只借‘化身天轮’一用。”
　　“嗯？有意思。”俊美绝世的紫衣王者原本兴致缺缺，此刻却停下了手中的酒杯：“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化身天轮还并不完善，你不但要付出海量的玄晶，事后还会受到神魂之创。”
　　“多谢提醒。这些我都清楚，自会承担。”
　　“哦？算我多言，自便吧。”雷紫鸣眼底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不像你的风格啊……怎么，就这么想见你那位太子妃么？”
　　轩辕雨骁脚步一顿，“不错，我是想要见她，有什么问题吗？”
　　雷紫鸣悠然倒酒：“没有。只是依你的性格，竟会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等地步，真让人意外。”
　　“你就尽管嘲笑好了，本太子不在乎。”轩辕雨骁薄唇轻勾，“开阳，慢慢嫉妒去吧。”
　　轩辕雨骁的身影化为光点消失。雷紫鸣轻轻一哂，眼底流过一丝复杂的幽光：“可笑……本王怎么可能嫉妒你？”
　　“怎么，”破军放下酒盏，“你对他不满？”
　　“那倒不至于。他禁欲我享乐，相互看不惯而已。”雷紫鸣眼神收敛，恢复了一贯的疏懒：“不过轩辕雨骁那家伙……还真是可悲啊。”
　　“用凡人之身背负着过于巨大的理想，辉煌耀眼如同太阳，把世间一切悲剧都视为自己的过错。”
　　“他克制自己身为人的全部欲望，竭力去实现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怀着那么炽热纯粹的灵魂，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会被燃烧殆尽吧？”
　　“你想多了。”破军摇晃着杯中鲜红如血的酒液，唇勾冷笑，“在那之前，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他抬起头，阴云如黑龙般翻滚咆哮，天地之交亮起一抹不详的血色。纯黑的姑获鸟飞过天空，留下一串悲戚的长鸣。

　　虞青国度，碧落天。
　　舞碧瑶身为人族太子妃，又深受虞清女王照拂，袭爵碧岚公主，封地碧落天广袤富饶，下辖妖族数十亿。只是碧岚公主体弱，长年在国度疗养，倒是很少驾临自家封地。
　　天色已晚，繁星疏朗。行宫内，舞碧瑶静静地坐在宁魄湖边，望着浮水盛绽的晶莹睡莲，两位妖族侍女侍立其后。她的倾国丽色并未衰退，那妖娆的绝世艳光却不复当年，眼瞳清澈，恰似媚而不妖的一朵莲花。
　　“殿下，天色已晚，请起驾回宫吧。”侍女柔声劝道。
　　“天色虽晚，犹有故人来访。”碧岚公主并未回头，声音中却隐隐有一丝波动：“你们先退下吧。”
　　“是，属下遵命。”
　　两名侍女退下，湖边更显幽静。几只流萤在水边纷飞旋舞，仿佛天上的明星坠落人间。夜风吹过水面，带起微微的涟漪，四下空无一人。
　　舞碧瑶坐了很久，忽然朱唇轻抿，回眸微微一笑：“许久不见，驸马？”
　　“在你面前，我好像从来只有输的份。”轩辕雨骁白衣清俊的身影渐渐显现，他看着她，眼底波光浮沉，似喜似悲。
　　许久，他无声地勾唇微笑：“别来无恙啊，爱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