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4、第二十三章·山有木兮木有枝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极致黑暗的三千年过去，每一丝风都带着血雨腥风的味道。
　　“禀殿下，尧光战场覆灭，十万猾褢族死伤过半，残军勉强退守浮玉山阵地。”天玑宫中，有下属恭敬地禀报战况，仿佛是看得太多，声音里不带半点感情。
　　“这样么……”王座上的人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沉吟道：“集合昆仑十二军，放弃羽山、句余、瞿父三处战场，合四军为一，设伏浮玉战场。”
　　“禀殿下，天虞战场得胜，杀敌七万余，自损近三成。”
　　“唔……很好。虎蛟军撤回祷过战场待令，龙雀军补防。”
　　“禀殿下，东海四军自人界崤山战场返回，一日后即可回归妖界战场。”
　　“东海四军交给海皇统领，火速增援区泽战区。”
　　……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递下去，三千年来日日如此。三千年前六界败势明显，如今却已逐渐稳住了局势。瞬息万变的战场令出一人，权力虽大，却也意味着令人无法喘息的沉重压力。
　　六界亿万生灵的性命，已然尽系于王座上那个清秀俊逸的男子——
　　联军统帅，人族太子轩辕雨骁。
　　三千年前，他名列七王曾备受诟病。论战力，他不及太子、破军、伽轮王那几个妖孽；论谋略，他更比不上天权这等天下有数的智者。可三千年后所人都闭嘴了，因为再找不出一个人能如轩辕雨骁一般，如臂指使地调动着数千万六界联军。
　　万族之中，利益恩仇纠葛复杂，非绝佳的个人魅力不可为。轩辕雨骁有傲骨而无傲气，久经沙场用兵如神，处事公正且干净利落，数千年下来，远征天外的万族修者都对其心悦诚服。
　　冷傲如龙皇太子、桀骜如魔尊破军，治军手腕都太过铁血，可为天下名将，却无法统御万族联军。细算下来，竟唯有轩辕雨骁能胜任此职。
　　几千年战火不休，他早已是苍生心目中不败的军神，一如昔年的轩辕黄帝。他正如碧空瀛计划的那样，渐渐成为六界战士眼里的“希望”，一点点超越人的极限，如点燃黑暗的光明圣火。
　　燃烧自己，照耀天地——这，就是他身为“圣皇”的宿命。

　　九黎战场。
　　天风炽烈、时空混乱，人族劲旅“赤龙骑”曾在杀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被天耶罗王牌军队逼入绝境，十万大军只剩寥寥数千人。
　　天外战场之惨烈，如今已远超出双方的预计。个人实力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除非达到七王那种级数，否则连一般的主宰都显得无力。
　　姬无法提着血色重剑，孤身面对天耶罗三位尊者，战袍染血。尊者境生命力再顽强也终有尽头，他的法力已近枯竭，伤势因尊者神念而无法愈合，战力连巅峰时期的一成都不到。
　　但他不能倒下，因为他已经是赤龙骑最后的领袖。若连他也倒下，九黎战场的陷落就成了定局，再想夺回不知会死伤多少性命。
　　这一次，终于还是山穷水尽了啊……他在心底无声地自嘲，耳边远远近近地响起金戈杀戮的声音。
　　“将军，撤退吧！”耳边响起下属悲凉的传音。
　　撤退吗……如果他现在动用禁术逃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姬无法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若在这一刻逃离，这一身罪孽就再也无法赎清了。
　　既然如此，何惜一死？
　　他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剑柄，虚弱的气息忽然剧烈爆发，大喝道：“诸位，我们还没有败！太子殿下已得讯赶来，只要坚持到殿下王驾，天耶罗大军不过土鸡瓦狗！”
　　这一瞬，一度陷入绝境的军队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眼底爆发出希望的光——仿佛只是听到这个称呼，全世界的黑暗都被燃烧殆尽！
　　“誓死追随将军，等待殿下援军！”
　　唯有姬无法心中苦涩，这消息虽然不假，可轩辕雨骁乃是七王之一，受天耶罗顶尖大能掣肘，想要来到九黎战场，必然要历经一次次恶战。
　　且不论他能否杀出重围，只怕等他到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
　　“天真的蝼蚁们……”对方的尊者发出刺耳的冷笑，“无论如何挣扎，蝼蚁终究不过是蝼蚁。”
　　“轩辕雨骁那个废物，恐怕早就被第三天魔王大人镇压了吧？”又一位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尊者穿梭虚空降临，居高临下地蔑视道：“姬无法，你永远都不会等到援军，因为你马上就会下地狱了。”
　　该死……真的，就要全军覆没了吗？姬无法在强大的威压下勉力支撑，心底渐渐升起一丝绝望。他最后忍不住抬起头，瞭望了一眼北天空阔的苍空——
　　那极北的天空……
　　那璀璨的星相……
　　即使我陨落，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挽救战局的吧？
　　“这句话，你说得还太早了……”姬无法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仿佛有另一双眼睛睁开，燃烧血脉的禁术陡然爆发——
　　“他一定会来……带着天魔王的头颅！”
　　“哦？”那极强的尊者迎击姬无法的最后攻势，不屑道：“愚蠢的幻想啊……轩辕雨骁仅仅修行几千年，怎么敌得过第三天魔王大人？”
　　“你确定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堕入死亡的刹那传来，姬无法陡然睁开的双眼，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虚空——
　　手持神剑靖天，身披黄金战甲，脚踏麒麟圣兽……那身形修长的男人撕裂虚空，威严的金色光耀天地。虽孑然一身，却如同带着千军万马君临。

　　天空被血光染成苍红色，孤寂的寒风盘旋，天地阴霾。十万赤龙骑灰飞烟灭，残留的不过数千人。
　　轩辕雨骁到来的那一刹，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可对战主宰二重天的军阵在他面前挥手即灭，不可一世的天耶罗尊者们在神明般的威仪下个个湮灭。
　　比起三千年前，他实在成长了太多太多，整个姬氏早已完全沦为他的附庸。
　　姬无法拄剑而立，远远地看着那个男人纵横无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第一次踏入姬家，眼眸清明得像个孩子。
　　一面倒的杀戮终于落幕，轩辕雨骁收了靖天剑，从麒麟头顶一跃而下。刚刚翻手覆灭强敌的人族太子扫了一眼伤亡，睫毛微微低垂下去。
　　明灭的火光映染着他的眉宇，轩辕雨骁低声说：“抱歉，诸位，是我来晚了。”
　　“殿下……”幸存的战士们胸口热血涌动，一时悲欣交集，轰然跪下，激动地看着那天神降临般的身影。
　　他自己的状况其实也不好，气息紊乱，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天耶罗派出第三天魔王显然经过精心谋划，轩辕雨骁杀出重围也是相当艰难。
　　可他却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九黎，浑然不顾重伤在身。这才是真正的圣王之风吧？臣民把信任交付给王者，王就绝不辜负这份信任，拼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无道大哥……我们果然输了，输了一切。即使你仍在世，也只不过是一世枭雄罢了，永远、永远也无法成为背负整个世界的圣皇。
　　姬无道无力地跌倒在地，露出一丝苦笑。禁术是伤人伤己的双刃剑，他受到的创伤已经足以致命，只是尊者强大的灵魂让他一时还不曾死去。
　　轩辕雨骁向他走来，那黑色的眼瞳清澈如冰，没有露出快意或痛心，只是带着淡淡的哀伤，如看着一线夕阳的坠落，略微有一瞬的惋惜。
　　“殿下。”姬无法想起身行礼，却猛地吐出一口血。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真的走到尽头了，连灵魂都近乎崩溃。
　　轩辕雨骁俯身扶住了他，温暖纯净的法力涌入，尽力减缓生命力的流逝：“你不用行礼。战场之上，为六界而战的英灵无愧天地，就算是我，也无法承受你们的敬意。”
　　“说得也是。”姬无法淡淡地笑，“但至少也要对你道歉，因为以后就没机会了。”
　　“抱歉了，殿下。”他已经无力起身，斜坐着抱拳，对轩辕雨骁深深一礼。
　　“你无需如此，”轩辕雨骁转过头，瞳子在天幕的映照下呈现淡淡的绯红，“夺嫡之战，各为其主，你我并无私人恩怨。”
　　“谁知道呢……也许吧。”姬无法闻言自嘲地笑笑，无力感侵蚀了全身，一生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那好，我接受你的道歉。”红色天空下，轩辕雨骁如此道，“姬无法，我轩辕雨骁在此宽恕你，你无需再作忏悔。”
　　还真是耀眼啊……数千年后依然怀有如此炫目高贵的灵魂，那些阴谋和丑恶都侵蚀不了你吗？轩辕雨骁？
　　真孤单啊……原来这个世界你在乎的和在乎你的都已经不在了，就像一个人慢慢沉入永恒黑暗的海底，最后的夕阳缓缓熄灭。
　　灵魂开始衰弱，尊者虽强也无法抵挡命运的终结，姬无法渐渐变得透明，如星光般点点溃散。
　　“还有什么心愿吗？我可以替你完成。”轩辕雨骁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最后出言道。
　　“没有了……”姬无法的气息渐渐消失，他整个人也如尘沙般缓缓散去，脸上带着倦漠的笑意：“什么也没有了……”
　　他陨落的刹那，耳边又响起那一首歌谣——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阵风吹过，昔年的死敌灰飞烟灭，连灵魂都完全消散。轩辕雨骁静默良久，在心底低声念诵着那两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从他的了解来看，姬无法前半生追随姬无道，后半生在联军中参战，从未有过儿女情长。不过也有风闻说他少年时曾与一女子相恋，那女子不过是个未踏上修行路的凡人，受生老病死纠葛。姬无道离开十数年归去，彼时伊人早已因病逝世。
　　叹天地浩瀚，众生苍茫，又到何处去寻一个凡人女子的魂魄？
　　风起云涌，天下仓皇。置身乱世之中，每个人怀念的都不过是凡人般微小的幸福。
　　看似渺小，却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