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53、第二十二章·苍生棋子

　　翌日清晨，万壑松风阁。
　　婚礼结束后大多数使者都离开了，只有少数在薪火圣城内逗留，天权星主碧空瀛正是其中一位。
　　长风掠过，松涛层层涌动，满目苍翠，宛如苍碧色的海潮。碧空瀛临窗而坐，胜雪白衣在风中翩翩而动，眼底映着碧海潮汐的涨落。
　　他明明是一个人，可竟然在下棋。黑白二子惨烈厮杀，两路棋风全然不同，似乎他正在试图用臆想出另一个自己击败自己。
　　“天权！”空间忽然剧烈震荡，轩辕雨骁手执靖天，强行以神剑锋芒撕裂虚空而来。
　　他脸色阴沉，眼底压抑着一丝怒火：“她在哪？”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能在姬氏悄无声息地带走太子妃，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天权头也不抬，淡然道：“不是还有一位吗。”
　　“你是说……虞清女王？为什么？”
　　“很简单。”天权拈着一枚晶莹的棋子，眼神忽而朦胧忽而清明，像是在全心参思破局之法：“因为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碧空瀛！”轩辕雨骁强压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先回答我，”似乎终于想出下招，他抬起头，“若虞清女王没有带太子妃回妖界，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让她随你上战场……抑或把她留在人皇宫？”
　　轩辕雨骁陡然怔住，一时之间，脑海竟是一片空白。
　　带舞碧瑶去战场？开什么玩笑……一丝战斗余波都足以泯灭修为尽废的她了。更遑论她还有个天耶罗叛徒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留她在姬家？还是算了吧。暗箭伤人，永远都比明刀明枪更可怕。舞碧瑶虽然是出色的阴谋家，可他又怎么肯把她孤身留在这虎狼之地。
　　“虞青国度炼药术自成一家，对太子妃的道伤颇有助益。”天权悠悠地下落了最后一子，绝境中的白子忽然反杀，如同画龙点睛，“另外那一位就隐居在虞青国度，有他在一日，天耶罗便不敢直接进犯……”
　　“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有理，可别以为我这就会放过你。”轩辕雨骁眼神渐渐变冷，“天权，你究竟拿我当什么？棋子吗？”
　　“连人的感情都要利用……在你心里，还有什么是不能随意牺牲的吗？”
　　“感情？什么感情？”白衣公子一振袖，棋盘棋子都化作漫天光点消失不见，他微微笑笑：“是愧疚吗？还是同情？”
　　“你……”轩辕雨骁冰冷的脸色一僵，良久，他苦笑着叹息坐下：“碧空瀛，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一切都看得这么透。”
　　“怎么会。比如你何时能想通，我就猜不出来。”天权终于正视他，笑容冲淡平和，眸子和煦如春水：“崇舟郡主给你留下的阴影太大，依着你的性子，刚刚放下，又怎能立刻执起。”
　　所以，你其实是希望我能在分别中看清自己的真心吗？
　　沉默许久，轩辕雨骁摇头自嘲地笑了：“真是完美的安排……不愧是天权。”
　　“我帮不了你什么，自己考虑吧。”白衣公子轻轻一笑，挥手之间，棋盘如尘沙般被风吹散，一套茶具凭空出现。
　　“好了，你应该知道，我还有别的话要问你。”轩辕雨骁斜着眼看他，“碧公子可愿为我解惑？”
　　天权毫不在意他语气中的冷嘲热讽，从容地洗涤茶杯：“殿下请说，在下愿洗耳恭听。”
　　他眯起眸子看着那个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那个人的眼神极清极静，却又深如不见底的幽谭：“浮墨离是你安排的吧？虞清女王也是？我的婚礼……就是你用来清洗姬氏的检测场吗？”
　　“别着急，我还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他的沏茶手法娴熟优雅，表情淡然：“浮氏皇族确实是真心想向你求亲，虽然曾是足以抗衡夜皇的古老神族，如今却有些外强中干了。天耶罗危机当前，和族群存亡相比，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浮墨离却是聪明人，我只是稍稍暗示了一番，她就配合地卖了我一个人情，也是间接卖了你一个人情，比求亲明智得多。”
　　“我最初只是用这场你必断然拒绝的联姻，看看姬家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以方便日后清洗迁掉罢了……之后都是见机行事而已，可从来没有料到太子妃会闯入，更没有料到你会如此冲动。”
　　真的没有料到吗？轩辕雨骁看着天权风轻云淡的眉宇，如果仅仅是临时应变，你就能及时找到唯一能破局的虞清女王，并连消带打，让姬神族把权力都拱手让与我吗？
　　这个谜一样的男子……自微末时期就是生死之交，可他霍然发觉对他的了解仍是一片空白。
　　每个人印象中的天权星主都不同。因为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罢了。
　　“有个疑问，”轩辕雨骁盯着天权的眼睛，那双眼睛淡如碧波，却深邃难测：“这样做，你如何筛选忠奸贤愚？有的忠臣只是希望化解两界仇恨，并无针对之心；有的小人却不过是见我得势，不论青红皂白一味攀附罢了。”
　　“这么一来，你的筛选又有什么意义呢？”
　　“辩不出忠奸贤愚，只能找出一味忠于你的人马……”天权放下茶盏，平静地迎上轩辕雨骁的目光：“不错，这就是我的目的。”
　　“你……”仿佛一道白光劈开混沌，轩辕雨骁脑海陡然一清，所有事，甚至连数百年前疑惑着的旧事，这一刻都渐渐分明了——
　　天权……这个男人清洗姬氏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否心向轩辕雨骁。为义也好、为利也罢，只要忠于他即可。因为他要的从不是姬神族能清正廉明，更不想看到一个蒸蒸日上的人族皇室。天权唯一要做的，就是将整个姬氏变成他轩辕雨骁的一言堂！
　　整个姬氏，只需要贯彻轩辕雨骁一个人意志。所以最后关头，他甚至亲自出言，与虞清女王一唱一和，逼迫人皇完全让权太子。
　　仔细想想，他其实很早前就开始布局了。在妖界，扶持敖篁之，铺垫他的妖族至尊之位；魔界强行推破军上位，为其造势，使他的威望凌驾于其余六魔君之上；仙界联合仙后，为推行强干弱枝的策略，暗中推动诛仙台一役……等等，诛仙台一役？！
　　那一战，一方面为仙后绝对掌控仙界铺路，一方面也是因为破军太难控制，要用感情为枷锁，锁住这条逆天咆哮的狂龙吗？
　　不愧是天权……淡然到漠然，冷静到冷血。
　　接下来就轮到了人界，而轩辕雨骁……正是他选中的最佳棋子！
　　完全可以预料……他将把六界彻底整合，每一界都推出一位领袖，由领袖的意志统御整个世界。领袖们必优先从七王中选择，因为七王绝对不会背叛帝辰。
　　由帝辰，到六位领袖，再贯彻到六界的每一个生灵……布局的最终，就是帝辰成为唯一的“神”，整个六界，只存在他一个人意志！
　　好恐怖的计划……他是在效仿谛摩天的做法吗？将整个族群变成一个冰冷的军营？以绝对的高效贯彻帝辰的意志？
　　“你到底在计划些什么啊？碧空瀛……”轩辕雨骁心神震动，骇然地看着一脸平静的白衣青年，“你布下这个局……究竟是想要对付什么？”
　　天权淡淡地笑，“大概是命运吧……或者类似的东西。”
　　“命运？”轩辕雨骁嗤笑一声，瞳孔里似有烈焰灼烧：“按照你的计划，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你知道多少无辜的生命就因为你一句话毁灭了吗？你知道为了成就你的布局，杀掉的人不逊色于天耶罗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嘶吼。
　　“这是唯一的选择。天耶罗和六界，是命运的对抗，非赢即死，没有第三种结局。”天权说，他修长的手端着茶盏，眸子染上琥珀般微微的透明。
　　轩辕雨骁一下子按住剑柄，身体前倾，陡然爆发出凌厉的杀气，死死地盯着那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你简直是疯了……碧空瀛，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吗？”
　　杀气已经逼到他面前，名为碧空瀛的男子却岿然不动，眼神深远如星空。
　　“你不喜欢杀人的，雨骁。”对峙许久，白衣公子最终轻轻叹息一声，“你是要成为圣皇的人……不该染上太多血。”
　　“如果你一定要杀我，那也无妨。”
　　“大势已成。即使我死了，仍会有人按照我的布局，把一切推行下去。”
　　他的表情风轻云淡，轩辕雨骁却全身一震，一股气血在胸口流窜，喉咙微微酸涩。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他如今已经站在一界至尊之地，却犹能像少年时那样坦然地说出“不杀无辜之人”这种话。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替你染了本该染的血，背了本该背的罪。
　　白衣广袖，轻裘缓带。天权星主碧空瀛……这个男子有着最风雅的外表，却一生都活在最残酷的阴谋中。
　　世界不是童话，没那么多的温情脉脉，只有血淋淋的厮杀争夺。他早该醒来了……世上又几个人会永远站在他身边呢，不分正邪，不问善恶，甚至不在乎是否被误解。
　　一路风雨，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孤身独行。
　　他该怎么去责怪他呢？若没有这个男人的狠绝手腕，各大势力盘根错节，几时能够精诚合作？六界联盟恐怕永远只是镜花水月、天耶罗铁蹄可以毫不费力地蹂躏一切！
　　在生死面前，多数人是愿舍生取义，还是牺牲他人以求苟活？
　　所有人都是棋子，忠臣良将是棋子，卑鄙小人也是棋子。他的铁腕之下，君子和小人一视同仁，若不臣服，唯有血洗！
　　即使是自己，他也同样视如棋子。所谓棋子，自然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可你身为棋子，却要和命运这位棋手对弈么？
　　真衬你的风格啊……智者之王碧空瀛。
　　瞳孔几度收缩，轩辕雨骁最终还是松开剑柄，眼神无比疲倦。
　　“英雄要有人当，脏活也要有人做。”天权饮尽杯中香茗，起身拍了拍轩辕雨骁的肩：“所以当好你的英雄吧，轩辕。”
　　“对了，”他本要离去，忽然又转过身，“帝辰托我转告你，没能参加你的婚礼，深感遗憾。”
　　“日后，他定会送上令你满意的新婚礼物。”
　　那一袭白衣的背影没入虚空，整个空间再无一丝他的气息，如同被水洗去的一痕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