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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四章·深渊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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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战场,玉衡宫。
一袭银丝羽衣,外貌约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盘膝而坐,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紫金色炼丹炉,丹香萦绕一室,宛如神仙福地。他身边还坐着一位白衣女童,明眸皓齿,眼神纯净无邪。
少年气息超凡脱俗,缥缈似不染一丝红尘气息。他的气质和仙界圣女蓦语笙非常像,只是少了她平静温和的灵韵,多了一分高高在上超然世情的淡漠。
玉衡星主,风君蔚风珩。
风君才情绝世,当世无人可出其右,曾是仙后座前首徒,数千年前却叛离了仙界,一直避世到浩劫爆发。
他所学极为庞杂,阵法、炼器、炼药、推演、御兽……无一不精。尤其是炼药一项,堪称集古今之大成,是百万年来最高明的炼药宗师。
不过今日蔚风衡却没有开炉炼药,而是抬头凝视着北天的天玑星,眼神虚幻莫测。
忽然,风君眼神微微一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低眸吩咐道:“如月,准备一下,哥哥要带你出去一趟。紫晏很快就来接我们。”
白衣女童好奇道:“为什么让小晏来送?小白不可以吗?”
“紫晏速度快一点。”蔚风衡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便眯起眸子,继续遥望远天。
帝辰居然亲令我前往九黎……轩辕雨骁,你,是否就要撑不住了?
黑云遮天蔽日,世界暗如永夜。大风在厉声嘶吼,但没有人能听得见风声……因为整个天地已经被狂雷吞没!白色的雷电撕裂天幕,那根本不是一道道雷霆劈下,而是百道、千道、万道……数以百万计的怒雷降世!雷霆仿佛形成了浩浩荡荡的大海,目之所及皆是灭世狂雷!
雷海中心,百万雷光旋转形成的漩涡中心,一黑一红两道身影正在搏命厮杀。
出乎意料,轩辕雨骁并没有被屠灵一路虐杀,因为他们两人都被天罚怒雷逼到了生死边缘,屠灵根本自顾不暇。
从一开始屠灵就错了……轩辕雨骁根本没想过逃,他只想死,拖着他一起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所以干脆就制订了必死的战术。他拿自己的命作为赌注,与命运对赌。赌输了,他被屠灵斩杀;赌赢了,他拖着屠灵一起下地狱!
现在看来运气还不错……不可一世的地狱王还是被他坑了,就要和他一起被天罚劈得灰飞烟灭了。
命星之主、绝艳剑道、麒麟圣兽……有这么多强大的能力,一般的尊者九重天对他而言随手可杀。天枢、天璇、破军这几个同为七王的家伙都是九重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为轩辕雨骁也是九重天,下一劫要渡的是人劫而非天劫。
可实际上,轩辕雨骁仅仅是尊者八重天,他确实能引动天刑雷劫,强行冲击九重天。而所谓天刑,乃是天道威严的体现,胆敢干扰天刑者将同受天雷严惩。白色神影消失后天道重现,轩辕雨骁假意近身搏杀,实则抓住了那千钧一发的时机,引动了雷劫!
那一刹,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屠灵被天道判定为干扰天刑而同受雷劫。两人的劫数相互叠加,威力暴涨,屠灵也是难以抗住。更不要说轩辕雨骁好像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玩命地挑衅天劫,引动天威震怒,从天刑直接升到了天罚!
天刑,是天道的一种考验,一般而言通过不算太难;而天罚却是天道对罪人的严惩,想要逃脱就难太多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屠灵有许多手段根本来不及动用,就被天道认为是干扰天刑的罪人,受到的针对比轩辕雨骁更严重。他也是个狠角色,当机立断施展禁术欲要逃离天刑范围,可轩辕雨骁却拼着被天罚劈成重伤也要把他死死拖住,地狱王一身绝招还没使出就生生被雷劫击散!
“疯狗!”屠灵妖冶的面庞完全扭曲,狰狞可怖,喷出了一大口血。
“哈哈哈……”轩辕雨骁纵声大笑,笑声甚至盖过了滔天雷声,“来呀,屠灵!你不是想杀我吗?没种了吗!”
轩辕雨骁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谦抑、平和、淡然和温柔,可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时候……他也会变成毁灭一切的亡命徒!天耶罗完全误解了什么是星燧阁……名字那么温柔那么美,实际上却是一群疯子组成的逆命之所。
他的战友是黑暗之子破军、叛出仙界的逆徒风君、公开抛弃冥界亲王尊位的白暝……说白了都是一帮亡命之徒。
所谓亡命之徒……从来都无路可退!
“你……”屠灵全身支离破碎,随时都可能在雷劫下丧命。他是比轩辕雨骁强,但也是天劫的优先打击对象,几个时辰下来比轩辕雨骁还惨。
雷声渐渐变弱了,大概是天道也感觉到这两个挑衅天威的罪徒命不久矣,威能减小了不少。不过可以预期的是,无论怎么挣扎,屠灵和轩辕雨骁都是必死无疑。
对这个结局轩辕雨骁很满意,真的很满意了……至少他还为六界做了最后一件事,为他的战友们除去了一个巨大的威胁。
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在广袤无垠的人界疆域,无数凡俗过着普通但平安喜乐的日子、满腔热血踏上修行路的年轻人踌躇满志、世家子弟莺歌燕舞纸醉迷金……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亿万里外的天外战场,有一个名叫轩辕雨骁的男人,为了维护这一切血战至死。
“你还真是好运啊……小子。”屠灵已经山穷水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轩辕雨骁,这个身负重创犹能杀了他的男人,让他遭遇了一生中最惨痛的失败。
一千二百多年了,大大小小的战斗轩辕雨骁历经无数次,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死神终于要带走他了。他伤痕累累,鲜血流尽,全身的伤口都在剧烈地灼痛……可雷霆仍有余力,死亡的宿命已无可逆转。
真好啊,战士的宿命不就是战死沙场吗?他做到了,应该安心地瞑目了吧?
其实想想这个世界也没有谁非要他活着不可……他有很多生死兄弟……可兄弟也有自己的人生,没有谁真的那么需要他。
他曾爱上过舟晚琴,却发现那只是个美丽的错误。她终将回归天界,修她的佛求她的道……直到某天忘掉那个叫帝辰的男人。
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天耶罗势力强大可敖篁之天权风君他们一个个也都是绝强的妖孽,何况还有帝辰这个掌控一切的、神一般的终极战力。
说起遗憾倒也有,姬神族复辟后是不是能治理好人族、琉璃的先天痼疾能不能治好、碧空瀛那个混蛋早就想揍他一顿了……可是都来不及了,他就要死了,这个世界的朋友或敌人都要和他没关系了。
真的,真想再和你们道个别,和你们所有人拥抱一下……可他能做的只有握紧剑柄!
“死吧,屠灵……”垂死的男人陡然抬头,黑色的瞳孔冰冷如刀,手中靖天剑发出了照亮九天十地的耀眼神光——
“滚回地狱吧!”
黑暗之子、一生杀人无数的地狱王屠灵就此灰飞烟灭了,一如被他所杀的所有冤魂。
轩辕雨骁也喷出一口血,刚才那一剑耗竭了他所剩无几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雷罚中撑多久。
天雷也暂停下来,汇集力量作最后一击吗?也好,这样谁都不用再耗下去。都说圣体是老天的私生子,看来天道对他这个私生子还蛮照顾……至少能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雷声静止了,世界空旷又寂寞,居然还下起了雨。这时候他耳畔流过风声,整个世界的风声……悠远又虚幻……仿佛还有谁在吹着一支曲子……
谁呢?这种时刻还有谁在吹曲子呢……悠远又虚幻……
真奇怪,明明没有听过那调子,又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还有那音色,朴拙抱素,犹如天籁,总觉得什么人曾在耳边轻轻吹奏……
是你吗……在我濒死的瞬间……是你来了吗?
一个心底深处的名字撕裂一切黑暗,如利刃般切割着他的脑海,心神剧痛。但轩辕雨骁全然不顾,一股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寒意陡然席卷全身,他大吼出那个名字——
“舞碧瑶!别过来!”
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碧衣吹埙的女子御蛇而来,容华绝艳照人,唇边浅笑盈盈。
她一点青蛇头颅,整个人翩然而至,仿佛九天上谪落人间的仙子,轻盈得像片羽毛。下一瞬她曼妙的身姿消失了,一抹柔和的白光映照天地,白光中盛开出一朵馥郁洁白的异花。
这一刹,天刑降临!
“不……不要!”轩辕雨骁声嘶力竭,他想要纵身挡在她前面,却被浩荡的雷威死死压倒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瞬间蒸发不见。
轩辕雨骁一生从未流泪,年少时母亲早逝不曾掉泪、明白自己和舟晚琴有缘无分时不曾掉泪、被同父异母的兄长一剑穿心时也不曾落泪。可这一刻,恐惧、悔恨、悲凉、甜蜜……无数汹涌的情绪如海潮般将他卷溺,让他无力呼吸。
那无暇的白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朽凋零,她的气息也迅速衰弱下去。奇怪的是,天道没有把舞碧瑶视为干预者而降下更猛烈的天罚,反而渐渐地消散了。
这一秒,是他生命里最漫长的一秒。那朵柔弱的白花把雷霆挡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雷光波及到他。
他渡过了天劫,证道九重天。破碎的骨骼重生,干涸的血液再造,灼痛的伤口开始愈合……可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无力,他明明是新生,却仿佛堕入了永远的死亡。
雷罚渡尽,天色却更加阴沉,小雨慢慢变大,不一会儿就成了倾盆大雨。
枯萎的白花飘零下来,在他怀里渐渐化为纤弱的女孩,面容惨白,瞳孔黯淡无光,却还是对努力对他露出一丝微笑。
“不要死……舞碧瑶你不要死……”轩辕雨骁紧紧抓着她冰冷的手,拼命把勉强恢复的一点点法力都输进她体内,语无伦次:“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啊……真好。”舞碧瑶居然笑了,这个淡淡的笑容让她苍白的脸变得略微明艳了一点,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轩辕哥哥,你知道吗?”
“我再也……再也不用羡慕舞碧翛了。”
轩辕雨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全身发颤。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仿佛被堵上了;想要看看她的脸,可视线却渐渐变得模糊了。
她才仅仅一重天,九重天的雷罚不要说正面硬抗,就是被余波波及也必死无疑。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自责……那种回天乏术的无力感……几乎想要拔剑杀尽天地神魔!
可你杀尽天下人又能怎样呢?深爱你的那个女孩……再也、再也回不来了啊!
原来他真的是个白痴……自以为把一切都做得很好,自以为大家没有他还是可以活的好好的……却忘了世上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白痴!
“哈,原来当英雄是这样的感觉呢……”她的声音很轻,身体也很轻,像是抱着一团空气,“还蛮好的呢……”
“可我不想当英雄……只想让你继续当英雄。”
“要好好活着啊,轩辕哥哥。”这一刻她眉目舒展,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机变百出的妖女,那朵骄傲的、带刺的野玫瑰,“留着你的命……去做顶天立地的英雄。”
“舟晚琴不喜欢你……不是你不好,是她太没眼光。”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很爱你的女孩……然后你也爱上她……你会活的好好的……你的命是要这样用的,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幻,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渐渐被吞没,然后再无声息。
“不要……不要走!”轩辕雨骁只觉得呼吸阵痛,灼热的眼泪慢慢流淌下来,滴落到脖子里。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说:“舞碧瑶,我娶你。”
“七百年前我就说过……我娶你!”
“是么……”她的声音低得近乎没有,“可我……当不了你的新娘啦……”
弥留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是永恒不灭照亮人间的圣火,而她就是那只在黑暗中孤独了太久的飞蛾。
以前总觉得飞蛾扑火是一件很蠢的事……可这一刻她却懂得了,一只飞蛾在寒冷黑暗里瑟瑟发抖,身边没有一个同伴,那是一种多么孤独的感觉。
而当你遇见他的时候,就仿佛在永夜中看到了一丝光……不,他怎么会是光呢,他分明是整个太阳啊!
你怎么能抗拒呢?那一瞬间的温暖……远比漫长岁月的寒冷孤寂更珍贵。
轩辕雨骁无助地抱着她,他抱得那么紧,可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这一刻暴雨滂沱,他的眼泪在雨里看不分明,却如烈火般灼烧着肌肤。
“不——”轩辕雨骁仰头嘶吼,那君王般的暴怒……甚至让全世界的暴雨都倒流回了天穹!
但下一秒狂雨再度落下,淹没了整个世界。他仿佛堕入了深渊,清秀的脸上写着魔鬼般的狰狞和孩子般的无助,眼神空白。
永不停歇的暴雨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