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44、第十三章·心昭日月

　　舞碧瑶霍然抬头，她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轩辕雨骁并不看她，抬头望向远天：“七百多年前，我就开始怀疑了。你做事虽然不择手段，但自视极高，绝不会为了一个盟约自荐枕席，你所图的，必然更多。”
　　“整个天耶罗就属你最了解我……我的身世虽然隐秘，可以你之聪慧，大概还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只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的天耶罗血脉亦不容于六界，以你的骄傲，怎能容忍在六界依旧被歧视？”
　　“现在我终于懂了，化血封神……真是滴水不漏。”
　　舞碧瑶傻了。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却一直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呢？巨大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炸响，她渴盼着他的答案，却又隐隐害怕知道。
　　“可你……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轩辕雨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柔和：“我对你亏欠良多，若是真有一个机会能让我照顾你，为何要拒绝？”
　　“何况你之所谋仅仅针对我一人，终究无害六界苍生，不算什么大恶。”
　　他的回答那么淡然，像是早就思考了无数次。舞碧瑶心中一痛，低声道：“但你爱的人不是我。”
　　“可是……”轩辕雨骁轻轻地笑了，黑瞳里藏着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我也不讨厌你啊。”
　　原来他不是傻，只是一直在包容你。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在原地等你，好像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真的就天真地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他是你手心的玩偶，你聪明你会装可怜所以他永远都要对你认输。
　　真想再多一点时间啊……多一点时间看看你，多一点时间对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轩辕哥哥……我骗了你……但我爱你。
　　她以为她很聪明，看似以身涉险其实都估算好了，把胜券牢牢握在手里，才以一副拯救者的姿态到来。这样多完美……轩辕雨骁会对她更加感激更加愧疚的吧？那她离人族圣后的宝座又近了一步。
　　人心又如何测天意呢？原来她真的是个蠢货啊……她把一切都搞砸了。机关算尽，却偏偏失去了唯一真正渴望的东西。
　　舞碧瑶轻轻地颤抖，她低下头去，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轩辕雨骁拭去了她的眼泪，这个蛇蝎妖女落下的泪珠却是那么晶莹，宛如透明的水晶。他低叹道：“我的身份你猜得很准，只有一点，你怕是猜错了。”
　　“我不是什么隐匿身份行道江湖的贵公子……和你一样，我也是个私生子。”
　　“谩骂、讥讽、鄙夷、厌恶……你受过的一切，我也都受过。”
　　“但有一点，我却和你不同——”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面容，一字一顿：“我轩辕雨骁固然是个私生子，却从未因此自认为是杂种。”
　　“碧瑶，轩辕哥哥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送给你一句话——”轩辕雨骁扶住她的双肩，郑重地凝视她的双眼：“记住，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和血脉，但你仍然可以选择你自己！”
　　……所以，同是生于微尘，我这种人堕落成魔，你这样的人却光耀天地吗？舞碧瑶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要哭泣。
　　轩辕雨骁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那一瞬间，他们擦肩而过。一层无形的壁垒隔在她与他之间，那是命运的分流。她是心机诡秘的妖女，将顺从命运逃离战场；而他是光照天下的英雄……生来就该逆命而上！
　　“连累你了子胤，”他的眼神扫向周围的虚空，笑道：“兄弟，可还愿随我再战一场？”
　　“能为圣皇而战，乃吾族之无上荣耀。”伴随着洪亮的兽吼，一只鹿角龙鳞、仪容威严的巨兽浴火而来，如君王驾临人间。
　　麒麟圣兽。伴随轩辕雨骁征战多年的的挚友，如今即将随他奔赴最后的战场。
　　“哈哈哈……好！”轩辕雨骁踏上麒麟头顶，背影矫健，黑衣猎猎，“就让我这个不称职的圣皇，最后为我的子民杀出一片青天吧！”
　　“轩辕雨骁！”身后传来舞碧瑶的大喊，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多少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那么软弱的语气，真无助啊，无助地像个小女孩：“我救你就是要让回报我，没有你保护我……在六界和在天耶罗有什么区别？”
　　“你如果死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早先我已拜托过帝辰，若我有所不测，就请他代为照顾你。”轩辕雨骁没有回头，声音冷定：“帝辰言出必践，无需担心。”
　　对不起……碧瑶。
　　可这已经……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她就这样看着他赴死，什么都做不了。忽然跪倒在地，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那么空无，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麒麟圣兽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他的击剑长歌随着大风而来，清晰地回荡在这天地之间——
　　“舞象一剑起蓬蒿，羁旅江湖叹逍遥。
　　樽前击筑满逸兴，月下吟萧空寂寥。
　　长留此心昭日月，身化碧血染青霄。
　　我自狂歌憾无酒，魂走九泉亦含笑！”

　　末日天劫停止，世界仍然荒芜一片，宛如坟茔。
　　“你终于来了。”一座紫山之上，一身血色长袍的男子闭目坐着，薄唇微微勾起。
　　地狱王……屠灵！
　　这个天耶罗六界皆谈之色变的魔头，此刻正临风而坐，苍白的容颜有种妖异之美。他独自前来，没带一个侍卫，更没有带千军万马，仿佛凭一己之力便足以镇压一切敌手。
　　“屠灵战将？”麒麟圣兽落地，轩辕雨骁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目光落到紫山上，瞳孔顿时一凝：“不愧是地狱王……果真是见面更胜闻名。”
　　“能死在我手里，是她的荣幸。”屠灵轻轻一哂，狭长的眼眸睁开，瞳孔泛着尸山血海般的暗红。
　　那一座高达百丈的紫色山丘染满了鲜血，血腥味浓烈无比。这根本不是什么山丘……而是紫蛛王女死后显化的真身！
　　难怪那些战将宁死都不愿向屠灵求援，此人根本就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魔鬼。同为黑暗之子，破军对生命是彻底的漠视，屠灵却是纯粹在以杀戮为乐！
　　“可惜了。我原本以为，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星主……会是破军呢。”屠灵舔了舔猩红的薄唇，微笑道：“不过也不错……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就凭你？”轩辕雨骁眼底杀意一闪，伸手握住了靖天剑柄，冰冷地看着屠灵。
　　“没错，就凭我。”屠灵好整以暇地回答，眼神戏谑，仿佛猫戏老鼠。
　　麒麟低吼，无形的领域交锋展开。天色阴翳，烈风咆哮，邪恶和浩然的杀气激烈对抗，连方圆万里内的每一粒砂砾都化成了齑粉。

　　荒原的风吹进山谷，携来整个世界的冷意。舞碧瑶静静地坐在山脚下，看着远方荒芜的大地，好像在思考，又好像脑海一片空白。
　　青芜在一边焦躁地“嘶嘶”吐着蛇信，以它孩子般的智慧也感到了某种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舞碧瑶摸摸它的头，让它安静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当实力的差距到某个程度时就不是智计所能弥补的，若她真想给轩辕雨骁一点支撑，就该狠下心逃离，起码能让他少些后顾之忧。
　　她一直很冷静，小心翼翼果断狠决，所以在天耶罗那么多年都未曾出过差错。明明知道没希望了……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为什么就是下不了决心逃走呢？
　　她一直自诩为棋手而视众生为棋子，棋手隐身幕后，而棋子们血流成河。在她心里，没什么人是不能利用的，轩辕雨骁也一样，他是她期盼最大的棋子，这颗棋子就能让她赢得全局！
　　在这个沧海横流的乱世中，谁不是在为自己的利益在谋算着？七百年前她就意识到他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所以她装得那么乖巧，费尽心血想让他相信自己是可以信赖的人。
　　可就因为她对这颗棋子灌注了太多的心血……以至于甚至忘了自己的初衷，竟对一颗棋子动了真心。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超然一切的棋手，她和所有被人利用的棋子一样，被卷进了血腥的棋盘，从此无法解脱。
　　说起来轩辕雨骁真是个笨蛋啊，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呢？明明早就看穿了你的居心，可他居然还是无条件地相信你，俯下身去轻轻拥抱你，微笑干净又温柔。
　　现在这个笨蛋终于要退场了，退出你的生命，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可你为什么那么难过呢？人和人之间不就是互相利用吗？失去价值的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不要死……不要死啊轩辕哥哥，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是的我爱你，我不在乎你的身份，也不在乎你是不是爱我。
　　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眼泪慢慢爬过脸颊，渗入唇齿，味道那么苦涩。青蛇伸出信子舔着她的脸，它答应了轩辕雨骁的请求，要好好照顾她。
　　舞碧瑶看着这条用心血养大的碧空蛇，感受着血脉共鸣的气息，忽然想起它是沐浴着他的血诞生。难怪一向脾气乖戾的碧空蛇皇会对轩辕雨骁那么温顺，他说什么它都乖乖去做，因为在它眼里她是它的母亲，而他则是父亲吧？
　　如果爹爹不在了……只有你来保护娘亲了吗？青芜发出一声低低的蛇鸣，仿佛在安慰她，又仿佛在叹息。
　　“谢谢你啦青儿，你也在担心他吗？”舞碧瑶破涕为笑，把脸贴在它冰冷的蛇鳞上，微笑那么苍白：“再帮我一个忙吧，带我去找他，我有话要对他说。”
　　原来不是每一颗棋子都可以随意牺牲的……那颗名叫轩辕雨骁的棋子……她绝对不能放弃！
　　她再不去计算利益，也不想去考虑后果。她只想狂奔到他身边，就算是神也不能阻挡！
　　她纵身踏上青蛇头顶，总算恢复几分妖娆自信的风姿，身形却那么纤弱，仿佛随时会被风暴撕裂。
　　碧空蛇皇遁入虚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行着。舞碧瑶扬起下巴，冰冷的眼神凝望苍穹：“我居然会是这么英雄的死法……呵，老天究竟是死了，还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