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34、第三章·城下之盟

　　三天后。天尽峰。
　　轩辕雨骁一身褐色猎装，面似沉水，如凡人般一步步攀登这万丈绝壁。他现在失去神通法力，连登山都变得千难万险。
　　他的眼神越来越阴沉——舞碧瑶那家伙，纯粹是为了整他吧？
　　想他轩辕雨骁，十八岁出道以来一直战无不胜，成通微、证法相、破神虚……一路高歌猛进、摧枯拉朽。连姬神族、北山皇室这等庞然大物都视之等闲，烈山之战更是败尽世间英雄！
　　如今……却被这个天耶罗妖女整得狼狈不堪.
　　他压下心中恼怒坚持前行，这条路却似永远望不到尽头，从清晨一直走到了日暮。唯见青山巍巍，古木林榛榛莽莽，余晖穿过枝叶间的空隙，在山路上投下点点金红。
　　晚霞流连，倦鸟归巢，山间清风徐徐拂过。
　　轩辕雨骁初来烦躁，在枯寂的登山路中却渐渐平静下来，内心慢慢变得澄净。置身清风夕照，他不再是天之骄子、妖孽天才，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少年。
　　百年修行路，繁华危机太多，他渐渐忘了自己的初心。从来战无不胜、天道气运加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心底却不可避免地滋生了骄矜之气。如今龙困浅滩，又骤然见到当年的大敌，内心已经变得浮躁。
　　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停在轩辕雨骁指尖。他看着扇动翅膀的蝴蝶，轻声说：“原来我那么懦弱啊……”
　　“什么天生圣体，什么绝世妖孽……我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又有什么狂傲的资格？”轩辕雨骁淡淡地笑了笑，眼底如剑的锋芒隐去，眼神平静如水。
　　——神剑入鞘而非毁弃，再度出世时必惊艳天下。
　　他抬头望向不再遥不可及的山顶，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谢了，妖女。”
　　登万丈山路，以枯寂自省，让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认清了自己，也不再对当年为敌的教主怀有彻骨恨意，以清醒的心境面对一切。
　　舞碧瑶看似耍他，其实意在点醒他么？
　　看来，我又欠你一次人情啊。

　　天尽峰顶。
　　远远地，轩辕雨骁望见两颗古树间缠着藤条，碧藤绕成一架秋千。秋千上，一袭浅碧薄纱的少女在山风间轻荡，长发飞扬飘逸，容颜纯净无邪。
　　“你果然来了呢，轩辕哥哥。”舞碧瑶回眸微微一笑，声音清澈悦耳，虽是盛妆却清丽出尘，恍如山间精灵。
　　“黎教主有约，轩辕不敢不赴。”轩辕雨骁抱拳一礼，举止从容有度，仿佛与她从未有过仇怨。
　　见他恢复了平静沉稳的心境，她轻轻莞尔道：“不错，恢复几分轩辕雨骁的风采了。”
　　“还要多谢黎教主提醒，轩辕感激不尽。”轩辕雨骁淡淡道。
　　“感激不尽么？那就不必尽了。”舞碧瑶似笑非笑，道：“千伏教已被星燧阁所灭，你也不必再叫我教主，直呼名字就是。”
　　她眼珠咕噜一转，忽然又道：“或者直接叫我妖女也好——反正，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妖女……我还是叫你舞碧瑶吧。”轩辕雨骁一怔，这个女人有读心术么？他望着那双盈盈含笑的美眸：“谈判也好，结盟也罢。不过身为盟友，相互坦诚才是正道——你以为呢，舞碧瑶？”
　　“这个自然。”舞碧瑶眼波妩媚，抿唇笑道：“我们原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星燧阁与千伏教的仇怨多是老教主时期结下的，人家也冤枉得很呐。”
　　舞碧瑶说的固然是实情，但她接任后也绝非善类。不过现在形势翻转，原本的仇恨只能暂时压下了。
　　“这世上有种人，对错、正邪、善恶……对他们而言一文不值。他们在乎的，只有利弊。”
　　“对这种人来说，爱恨皆是利益的衍生品。只要利益平衡了，仇恨自然可以消除。”
　　“和魔鬼合作，只有用魔鬼的思维。”
　　……轩辕雨骁不断回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模仿着他的应对方式。
　　如果是你在这里，你，又会怎么做？

　　“与我合作，对你有什么好处？”轩辕雨骁问。
　　“你说……有朝一日，天耶罗会不会全面入侵六界？”舞碧瑶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眺望夕阳，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势在必行。”轩辕雨骁不解，却还是回答道。
　　“那么……依你之见，双方胜败几何？”
　　“依我之见……”他剑眉微皱，沉默了许久，缓缓道：“若天耶罗族全力进攻，恐怕有八成胜面！”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路见闻的确让他心惊不已，域外邪族之强……简直匪夷所思。
　　“错了……不是八成，而是九成九！”女孩收敛了笑意，美目一眨不眨，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轩辕雨骁骤然抬头，瞳孔中耀目的剑芒一闪而逝。
　　“我说真的，这次可没耍你。”舞碧瑶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天耶罗的强大，不是你我所能揣度的。”
　　“如千伏教，难缠么？那不过是天耶罗渗透的一个据点而已。仅仅我所知道的……就有超过一百个据点！”
　　“天界仙界我不知道，但是其余四界……早已被深深渗透了。”
　　这一刻她没有丝毫烟视媚行的作态，眼神凌厉，透着冰冷肃穆的宿命感。轩辕雨骁越听越心惊，情感上不愿相信……可理智却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六界……已经危如累卵！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和我合作？”轩辕雨骁低沉道，“别告诉我是为了你那一半六界血脉，我会认为你毫无诚意。”
　　“很简单啊……六界灭得太快，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舞碧瑶反问，淡淡嗤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这种流着异族血脉的，只会被纯血视为杂种。”她说得那么淡然，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寒冷至极的讥讽。
　　“原来如此。”轩辕雨骁恍然，舞碧瑶想要的，既不是天耶罗毁灭六界，也不是六界击败天耶罗，而是一种势均力敌的“平衡”。
　　唯有如此，她这种血脉不纯、却能不受六界法则制约的后裔，才会受到天耶罗倚重。
　　“另外……看到我的洞天世界了吗？”她舒展了一下妖娆的身姿，起身眺望整个天地，仿佛女王在俯视自己的国土，“你有没有想过，尊者中都只有少数买得起的东西……我舞碧瑶凭什么拥有？我哪来这等财力？”
　　“其实也很简单，有些东西在天耶罗常见，在六界却有价无市，双方分属敌对交流甚少，自然给了我这种人走私的机会。风险不小，获利也是百倍计。”
　　“有了足够的财力，我才能够招揽更多的下属，得到更多的资源，强大实力势力。”
　　“六界败亡，又去哪里找这等机会？”舞碧瑶击掌微笑，“我为什么不帮你？我简直太应该帮你了！我们才是盟友啊，轩辕雨骁。”
　　果然啊……在这个世界上，什么血脉、什么出身都是虚的，永恒者唯有利益。
　　舞碧瑶一番话，将这句话诠释得淋漓尽致。
　　从私心上看，他深知与她交易不啻与虎谋皮；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六界危机日隆，如能与她达成同盟，对己方的好处不言而喻。
　　所谓谈判，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最终还是要看实力。如今他命悬于人，六界又危机四伏，她有大把的筹码在手，因此气定神闲。
　　“你说的对……”长久的沉默后，轩辕雨骁眉梢一扬：“我们应该是盟友。”
　　“说吧，你想要什么？又会付出些什么？”
　　“情报，我会提供一切能得到的情报。”她循循善诱，笑意盈盈，宛若蛊惑苍生的妖魅，“天耶罗苦心经略，对六界知之甚详，六界却对天耶罗两眼一抹黑……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而我之所求，仅仅是星燧阁能照顾我在六界的布局。”
　　“另外，我也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次救你，就当结个善缘好了。”舞碧瑶略带玩笑之意，道，“假如我在天耶罗族难以为继……我会投靠六界。”
　　“天耶罗虽强，六界也不是毫无底蕴的。”她笑吟吟地看着轩辕雨骁，“假如局势翻转，以我的功劳，想必也有投效的资格吧？”
　　“不过初临六界，我又没什么靠山，恐怕处境悲惨。等你这位天生圣体成长起来，纵我投靠六界，依旧无人敢惹。”
　　表面听起来，这个盟约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事实上，这妖女真的安了什么好心么？
　　现在说得漂亮，若六界真的扳回一点优势，她恐怕就会转而传递假情报误导了吧？这个女人太过聪明，野心也太甚，绝不可能甘居人下，那些投效之言仅仅是笑话罢了。
　　“若我答应，又要付出什么？”轩辕雨骁不置可否，问道。
　　“既然结盟，我们双方都应该拿出诚意。我会出手为你解毒，而轩辕哥哥你么……”她眼底透着荡漾的微笑，柔声道：“连心蛊咒玄妙无双，隔着无尽时空也可心灵传音，自然是传递情报的最佳手段。”
　　“还请公子……解开封印如何？”
　　轩辕雨骁心底猛地一凛，陡然抬起头，眼神冷亮之极。原来一切都是幌子，舞碧瑶……绝不会放心所谓盟约！对她而言，诺言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撕裂的薄纸。
　　连心蛊咒……除非二人之一死去，这歹毒至极的蛊咒无物可解。强如那个男人，也只能将其封印。
　　一旦他答应，生死将尽悬她手。
　　“好，好，很好！”长久的对视和沉默，轩辕雨骁忽然大笑，眼睛却深深凝视着那双绝美的深青色眸子。
　　他说：“我答应你……舞碧瑶。”
　　这一点……也是你早已料定的吧？
　　轩辕雨骁从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
　　下一秒，他心神一动，主动解了封印。舞碧瑶看到这个男人如此作为，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轻笑道：“轩辕兄好胆魄，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既然如此……你我歃血为盟，如何？”
　　“不必了。”轩辕雨骁淡声道，偏过头，眼神深邃如渊海：“什么歃血为盟、击掌为誓……都不如利益来得有效，对吧？”
　　——日落月升，星河高悬，忽然一阵罡风吹来，二人衣袂都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舞碧瑶久久地同他对视，凝视着轩辕雨骁那英挺的面容。这个男人虽然年轻，眉目间却有着凌厉的绝世锋芒，刹那间竟然令她不敢逼视。
　　许久，她樱唇边掠过一丝微笑：“如君所言。”
　　星燧阁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盟约就此缔结。山风呼啸，风起云涌，隐约听到山崖下传来巨浪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