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风刃

8、八 光之暗面

　　面目狰狞的恶魔看着被铁链束缚的赤裸男女，明明只要互相帮助就可以摆脱的困境，却被因为恶魔的诱惑蒙蔽了双眼，心甘情愿被欲望驱使，长出了与恶魔相同的犄角和尾巴。
　　倒立的五角星象征着“执念”，因为外物的干扰执着迷乱心智，看不清事实，困死了自己。
　　可以任性的把得到等同于失去，把失去变成另一种获得。人心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怀疑，猜忌，欲想，随时都可能毁掉曾经以为坚不可破的信仰，当一切都无所适从，到底什么才是值得珍惜的？
　　五天以来，祈夏一直在揣摩着牌中的含义，反复的拿起放下，坚硬的纸质让她不断回想起Qlb离去时悲悯的眼神。
　　“恶魔”，正位为屈服，堕落，不可告人的秘密。逆位为舍弃，别离，告别过去还有——爱恨交加的恋情。这张牌在向她传递着某种警示，但是无论正位与逆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将她淹没，似乎有人刻意想要隐瞒，又有人想故意引导，千丝万缕之中，总有那么一条线贯穿其间，每每即将触及又会被带入一个更大的迷惑。
　　夜翔离去后，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Scandal，自我放空了五天，祈夏还是不得不去面对现实。

　　Scandal里，Fox看来一如平常，讳莫如深的摆弄着他那些宝贝葡萄酒。
　　“这张牌的主人回来过么？”祈夏把牌举到他眼前。
　　“The Devil，好牌啊好牌——”看清了牌面，Fox却没有停止手中的工作。
　　“我是在问你Qlb回来过没有？”怒，这只大狐狸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
　　“直接称呼一位占卜师的名讳是不礼貌的。”
　　“瑾辞才是她的本名吧，谨言慎词，的确是一个占卜师的本职。”
　　Fox瞟了她一眼，开始倒酒。
　　“你们之前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给我这张牌？”单凭那入墙三分的一掷也知道Qlb并非常人。
　　“我要知道是为什么，她就不会走了。”Fox一派悠然的端起酒杯， “提供你一个免费信息——”酒精划过咽喉带着灼热的香气弥散在每一个味蕾上，还是酒最好，不会背叛，日久弥香。
　　“Scandal是我跟瑾辞共同创办的，同属在J-MASTER名下。”
　　意料之中的答案。凭着女人的直觉，第一眼就知道Fox与Qlb的关系不一般，正是因为这个“不一般”才会引起泰迪小朋友当晚异常的表现。
　　想曹操曹操到，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出现的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
　　脚步虚浮，脸色发青，以及眼底无法掩饰的浓重黑眼圈无疑都在告诉观众——这几天他过得很不好。
　　往吧台前一坐，祈夏几乎是本能的就要给他递酒，却听到背后有人冷冷的命令：“不要给他。”
　　泰迪沉着一张脸居然没提出反对意见。
　　战争还没有结束，看着气压低到零下的两个人，祈夏又有了想逃的冲动。
　　“女人，给我杯冰水。”泰迪难得穿件不露肉的衣服，带帽的柔软球衣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
　　今晚是逃不了了。祈夏认命的去倒水，上衣口袋里的塔罗在转身时被泰迪抽去。
　　真不该被他的外表迷惑就掉以轻心。
　　“恶魔啊——”若有所思的沉吟挡住了祈夏想要抢回来的动作。
　　“某人有麻烦了。”泰迪将头转向Fox，“风间雅？”
　　Fox点头，祈夏开始感到不安，试探性的问：“你们说的是夜翔？”
　　“要不然这牌怎么会在你手上。”
　　“夜翔在哪里？风间雅又是什么东西？”自从舞会后，她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夜翔，暑假时合住的房子早已换了房客，给他发短信十条也不见得能回一条，离开了校园，他就真的离开了她的世界。
　　Fox一摊手，祈夏很熟悉这个动作：“二十万。”
　　“你——”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我忍——“先告诉我，以后再慢慢打工还你。”没有什么比夜翔的安危更重要。
　　“呵呵，我的消息只换现金。”Fox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那张完美的笑脸让人有种想把它打碎的冲动。
　　“风间雅是日本最大的□□组织，跟极道并称亚洲双雄。”冷眼旁观的泰迪突然幽幽的说了一句，适时挽回了点祈夏濒临抓狂的理智。
　　“夜翔怎么会跟日本□□扯上关系？”
　　“他那完全是咎由自取。”
　　话没说完，人就被祈夏揪着衣领从座位上拉起：“把话说清楚！”
　　泰迪也不挣扎，对她扯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夜翔是J-MASTER的人吧。”
　　那天在夜翔的电脑里看到的东西果然得到了印证。
　　思绪陷入混乱，有什么东西已经呼之欲出。
　　“放开他！”察觉手中之人神色有异时，Fox已经冲到身前，一掌劈开祈夏的钳制，泰迪就如风中落叶般倒入了Fox怀里。
　　“发这么高烧还敢出来，看来下次要多加几条链子。”厌恶的语气与小心抚上额头的动作对比鲜明，祈夏这才注意到方才泰迪被她拽住的地方已经渗出血迹。
　　瘦小的身子被打横抱起，Fox拿起车钥匙往外走：“你留下来看店，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那时’那儿。”

　　VERLAN生物系自修室。
　　“Summer，出什么事了？”熟悉的声音把祈夏的注意力从手机拉回到已经在面前站了许久的人身上。
　　“呃……没什么……”祈夏不想让韩泽宇接触跟夜翔有关的任何事，“伯父这两天情况好点了么。”
　　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韩泽宇依然带着惯有的开朗笑容：“他属于异次元的生命体，脱离了危险期后恢复速度快的让医院想把他留下来做活体研究，昨天还在为不让他喝酒跟我吵架呢。”
　　“好好照顾伯父，能顺着就尽量顺着他点，再怎样都好过我想照顾都不知道该去照顾谁的好。”
　　知道祈夏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韩泽宇的神色也跟着严肃下来：“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祈夏一个激灵：“有他们的消息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之前在警局的数据库中完全找不到跟祈夏所述相符的人存在，仅凭一张多年前的照片，想要找到两个失踪七年的人口无疑是大海捞针。
　　事情的转机就发生在昨天他在医院陪护时：“我爸爸他，想见你一面。”
　　祈夏一脸诧异的望着他,韩泽宇的疑问也不比她少：“昨天我正对着相片发呆，一觉醒来的老爸正好看到了照片上的人。我还清楚的记得他当时不顾伤痛扯着我的手追问照片的来历的样子。”直到把祈夏的事大致描述了一遍，韩泽宇依然想不起父亲什么时候跟照片上的人有过交集，“后来任凭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径要我去给他买酒。”重伤初愈的人怎么能喝酒，何况是在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情况下，跟老爸吵了一架后，父子俩就赌气谁也不理谁，“结果今天早上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我把照片上的孩子找来。”
　　“伯父他——认得我的父母？”
　　“他什么都不肯说，看样子非得你亲自去才会告诉你。”
　　“我……就这样去会不会太唐突？”多年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突破口，祈夏却突然迟疑起来。
　　“你要再这么多问题等一下他就自己冲到学校来了。”以他老爸那种雷厉风行的脾气，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见到韩父时，已经是正午时光，威严正气的警官形象因为大半个月的伤病不免显出几分憔悴，却因为祈夏的到来执意要起身陪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简单的寒暄过后，病房里的气氛开始冷场。
　　韩敬钏一言不发的看着祈夏，祈夏也在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来自男方的目光中有怜爱，有包容，是一种属于父亲的目光。仿佛无论遭遇了什么，这个人都会以男人的温柔将你庇佑。
　　这种感觉祈夏渴望了很久，却从来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归属。
　　“常常听小宇提起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韩敬钏在她不安的神色间停留了很久，才又开口道，“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不过——性格更像母亲，独立、坚强、永不言败。”
　　韩敬钏一开口，祈夏的心就沉了下去。
　　“你的父母，都是名副其实的好警察。”
　　安冀，许珞非，大学时相差一级的刑侦系资优生，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出色，在校时就已经协助警方破获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在那段针锋相对却又惺惺相惜的岁月中，两个注定要互相吸引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毕业后，这对人人称颂的伉俪不负众望成为重案组最杰出的骨干力量，当时的韩敬钏还只是跟他们在同一组的小组长，回忆当年所向披靡的破案业绩，已经成为警务总督的韩敬钏依然热血沸腾。
　　“二十年前，大概就是你刚刚出生的时候，阿冀跟珞非接到上级的密令，要他们联合国际刑警对金三角最大的毒业集团兴沙的植加工地，设施，毒品武装运输，销售施以控制下的交付进行一系列的调查。”
　　“金三角几百年来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种植、加工运输地，不法毒枭形成了‘以毒养军，以军护毒’的恶性循环，加上缅甸、泰国军队不断侵扰，之前数次清剿行动都以失败告终。当时那一代的兴沙头领昆德暴戾残忍，野心勃勃，竟然公然向中国警方发出挑衅。我市作为开放口岸，一向是毒品流通的重要关口，在多次研讨与论证后，上级终于决定由他们作为警方卧底混迹于毒品交易地，逐步掌握黑市交易的源头。”
　　“阿冀和珞非的才能得到了境内最大的贩毒组织‘青釉’的赏识，十多年的卧底生涯，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混混到‘青釉’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军师，他们的付出……是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抛弃堂堂正正做一名警察的荣耀，宁愿活在充满暴力与黑暗的世界，道德与生死间的游走，仅仅是想象就已让人无法承受。“无数次给警方传回重要情报，无数次成功阻断‘青釉’势力的蔓延……能够认识他们，是我韩敬钏这一生最大的骄傲——”
　　韩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祈夏的心就越来越凉，夜翔说的“如果人已经不存在了”从那句“名副其实的好警察” 时就已经无法挽回。
　　“韩伯伯……我的父母……”祈夏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的望向韩敬钏发红的眼睛，“他们是不是……不在了……”
　　“小夏……”韩敬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的眼神逼得无路可退，缓缓的点头：“是的。”
　　脑中一瞬间的空白，泪水滑落前，却有笑容绽放在脸上。
　　七年的守候，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要骗她只是一次旅行，为什么骗她等待盛夏，为什么要给她一个完全没有可能实践的希望，为什么要她成全他们的光辉伟大？
　　如果不是夜翔的一句话，他们还要——让她等多久——
　　“Summer，想哭就哭出来吧——”韩泽宇从背后抱住她，炙热的体温透过皮肤烫伤心脏，明明痛苦到无法呼吸，却怎么都掉不下泪来。
　　涣散的神智在空白的脑中重新聚集，祈夏命令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坚强起来：“韩警官，抱歉打断了您的思维，请您继续往下说。”
　　父子俩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我没事，毕竟这么多年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祈夏反而安慰起韩敬钏来，“后来怎么样了呢，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我十三岁的那年初夏。”
　　既然是痛，就一次痛到刻骨。
　　“七年前，阿冀被送到金三角兴沙的麾下，表面上是说为了双方合作更顺利的进行，实际只是‘青釉’暗度陈仓的一招险棋。金三角最大的毒品产销基地，是任何帮派都在垂涎的一块肥肉，‘青釉’更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成就霸业的机会。百年难遇深入兴沙的最佳时机，国际刑警将计就计把安冀作为这次围剿计划的关键内应打入兴沙高层,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将铲除这个毒瘤。”
　　“没想到的是珞非竟然偷偷跟随阿冀潜入了金三角，当我们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已经以家属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了昆德的面前。在那个随时都可能尸骨无存的情况下，没人能阻止她的执着，我们只能忐忑着，任由两个人一起在兴沙呆了下来。”
　　韩敬钏闭了闭眼，当年的一幕幕在脑中清晰的划过：“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两年以后，一切都布置妥当，正当我们准备收网时，‘青釉’内部发生了内讧，原帮主被暗杀，两派势力为夺第一把交椅斗得你死我活，为了取信兴沙，北派竟将原先安排安冀盗取毒品配比、机关分布的计划公之于众……”
　　始料不及的变故，接到消息的国际刑警紧急发动围剿行动却依然赶不上兴沙对叛徒的处决，扫平兴沙的老巢时，他发了疯一样逼问安冀与许珞非的下落，得出的也只剩沉尸孟加拉湾的噩耗。
　　“真的是尸骨无存了啊。”祈夏阖上眼，手指撑在额骨上，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让在场的人心痛到无以复加。
　　“Summer，不要这样——”韩泽宇将她整个搂入怀中，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剧烈的心跳近在耳边。
　　病房里突然静得好可怕，那些无声的担忧与怜悯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忍耐到了临界点，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她彻底崩溃，让声音尽可能的平静，祈夏起身：“韩伯伯，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打扰了您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有什么想不通就来找我。”
　　韩敬钏深沉的目光中，韩泽宇跟着祈夏走出了病房。
　　现实总是要比故事残酷许多，如果可以，他希望祈夏永远不要知道事实的真相。

　　夜色渐浓，初秋夜晚微有些凉意，脱下外套披在祈夏的身上，久未出声的喉咙带点沙哑：“去喝酒吧，我请客。”
　　祈夏忽然想起被叫到训导处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不响的走过校园里的每条路。
　　那时的她不曾想到自己坚持留下的地方，找到再多也只是遗迹。
　　欲哭无泪的苦涩涨满心头，她不想给韩泽宇带来更多的麻烦，轻声拒绝道：“不用了，你送我回家吧。”
　　回“春水堂”的路异常的安静，站在榆木牌匾下，藿香正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抹不去的市井沧桑让祈夏心脏都为之颤抖。将肩上的衣服还到韩泽宇手中道：“回去吧，伯父的伤还没好，好好照顾他。”便要转身离去。
　　韩泽宇接过外套的瞬间将她整个纳入怀中，力量大的仿佛要把她揉碎；“伤心痛苦统统都可以抛给我，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我该怎么办……”
　　祈夏无言。
　　在她千方百计想要分担一个人的痛苦时却有人拼了命的想走进她的心扉，爱与被爱，都是那么卑贱的事情。
　　“我明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挣开他的怀抱，给不了更多的回应，只能选择回避。
　　单薄的身影渐渐没入古旧的门廊，路灯下的男子双手紧握成拳，久久不肯离去。

　　本已准备就寝的老人见到孙女的归来又惊又喜，还不及打点，就被祈夏的一句话问得双双愣住。
　　“你们为什么要瞒我？”
　　“啊？哈哈——”安爷爷首先开始打哈哈，“唉，我不就是背着宝贝小夏跟死老太婆偷偷藏了点私房钱嘛，不用这么严厉吧，爷爷交出来不就是——”
　　祈夏的唇抿成一线，一动不动的盯着两位老人。
　　“我——我——我昨天还放了隔壁刘老头的鸽子，谁叫他每次下棋总是赢我——”安爷爷在安婆婆质疑的目光下看起来好委屈的样子继续抖搂着自己那点小秘密：
　　“我今天偷偷给了小丽两贴膏药让她带给楼上王奶奶——”
　　“我……”
　　“爸爸妈妈早就不在了，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安爷爷突然不出声了。
　　“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还要骗我那只是一场旅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安冀和许珞非死在了金三角，只有她还傻傻的期盼着夏天的到来。
　　“小夏，你从哪听来的谣言？”安婆婆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惊惶。
　　“警局局长亲口对我说的，难道你们还想告诉我这是谎言？”
　　叹一口气，安婆婆知道已经没有退路，慢慢拉过凳子坐下，眼神变得幽远，满是皱纹的脸第一次透出了尘世风霜：“你坐下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七年前的离别是这场警匪较量的决胜局，为了剿灭这个毒窝，先后已经有上百名警员葬身金三角，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游戏。安冀被兴沙钦点进驻金三角，正是警方出击的最佳时机，但是昆德性喜男色，特殊的癖好在道上颇为出名，上级禁止许珞非参与这项行动，大家都明白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不愿意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又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现实，许珞非在深思熟虑后决定与丈夫共同完成这场关乎千万人身家性命的挑战。
　　多年来的出生入死，他们的生命早已成为一体，能够相守，生与死都是值得微笑的事情，从来不曾后悔当初的决定，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他们不足十三岁的小女儿。
　　许珞非临行前给祈夏留了一封信。信很长，叙述了一个母亲对于女儿的爱与亏欠，他们相信，作为连续五年优秀警员的后代，祈夏足够坚强到理解他们的决定，终有一天会因为拥有这样的父母而感到骄傲。
　　这样一篇长达二十页的文字，本来应该在祈夏大学毕业时才能看见。他们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念成长，不要为仇恨蒙蔽了心智，却不曾想到长久以来的欺瞒和等待以另一种方式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
　　“我们不希望你走上父母的道路，所以一直瞒着你关于他们的一切，毕竟——安家只剩下你一个了。”安爷爷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平时乐天知命的样子，这样一对失去子女的老人，再如何豁达，终是经不起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阿冀和珞非一直是爱着你的，只是他们的爱更宽更广，需要你慢慢的去体会。”有些事情，不是看不出，只是没有办法抚慰，只能佯装无恙。
　　“我明白，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祈夏依然攥着那些信纸，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泛黄的纸张上，并不熟悉的字迹堆砌出一个母亲的形象，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想必是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才能如此平和而悠长。
　　平心而论，换作是她，也会这样决定。
　　只是那些不甘与期盼伴随着成长，早已成为血肉中的一部分。真相大白时，爱与恨被生生扯离身体，每个人都劝她看开，谁又看见那些血肉模糊的心情，不复当初的摸样。
　　将头磕在合十的掌前，一阵阵的眩晕袭来，整个身体仿佛都被掏空。
　　烟花落尽时，谁才是被记起的那个人？

　　一条短信摁了又删删了又摁，反复打了好几遍才发送出去。
　　之前担心他的安危发了上百条短信打了上千个电话始终没有回应的夜翔竟然立刻就回了电话。
　　摸索了半天才按上通话键，接通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的沉默之后，电话的那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出来，我在街心花园等你。”

　　即将到来的白日的温暖与尚未结束的夜的冷冽悄悄交织，冷与热的微小粒子在空气中互相撞击，互相摩擦，发出微弱但幽远的声音，这声音被远处的鸟儿听见，于是它们婉转歌唱，反复回荡在城市的上空。
　　手指无意识的碰触那些在空气中蹦跳飞溅的光的粒子，心里仿佛想着很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想，空旷的让人不知所措。
　　递上一杯自动贩售机中买来的热奶茶，夜翔一声不响的在她身边坐下。
　　“我父母的事，韩警司已经告诉我了”温热的液体进入腹中，超过二十小时没有进食的胃恢复了一点知觉，祈夏缓缓的说着，头发遮住半边脸孔，看不清表情，“连泽宇都查不到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见过他们。”
　　祈夏愕然抬头，这种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巧合居然发生在她身上：“在什么地方？”
　　“五年前，金三角。”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有些事情也许真的是冥冥中注定。
　　“你看到那张照片时就认出来了吧，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将手覆在额前一点一点插入发根，从未有过的疲惫让她想就此一睡不醒，“他们那时还好吗？你们是敌人还是朋友？”
　　“只是路人。”那时的他一直站在昆德身后，“你的父亲，眼神很特别，让人过目难忘。”
　　作为子女，对父亲的记忆竟然比不上一个路人来的清晰，在她心中，父亲始终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模糊背影，即使被这样说起，依然找不出更多的依据去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容颜。
　　“‘青釉’的消息传来时，我们正好在现场。”
　　“帮派中对叛徒的处决是外人无法想象的残忍，有机会的都会选择自行了断，否则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间地狱……”夜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似乎在揣度她的接受能力。
　　祈夏手中的纸杯已经被捏的不成形状，交握的关节泛出青白，声音却意外的没有颤抖：“继续说——”
　　夜翔抬头向远方，昼与夜的交接，总有一刻黑暗得让人想放弃希望。
　　“当时兴沙所有武装力量都围在四周，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女方在兴沙还来不及动手前就死在男方枪下。”所有一切都只是那么一瞬间，话出，人动，枪落，男人拼死只为不让妻子承受痛苦，因为深爱，所以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当男人想要举枪自杀时，腕骨已经被扑上身来的凌厉招式踢碎，转眼人就被按压在地上丧失一切反抗的可能。
　　见惯血腥杀戮，这种场面对于年仅十八岁的夜翔也只不过是他人地头上的一场闹剧，能够被记住的只有男人至死不变的眼神。
　　炙烈，隐忍，两种最极端的性情都包含在一双眼中。这样的男儿，无论身在何地，一身铮铮铁骨都要叫的人心折神倾。
　　“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坚持。”五年前在金三角只是为完成一宗交易，若非照片上的那双眼睛，这段插曲早已被遗忘。
　　对于他们，他给不了更多的评价，即使那个男人最终是死在他的枪下。
　　身边的女孩毫无预警的倒在了自己肩上，拨开微有些凌乱的发，沉沉的鼻息掩不去眉间的苦楚。
　　夜翔接过她手中已经被捏的成团的纸杯，一颗安定可以让她暂时放松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不具有抗药性有时候也是值得羡慕的事情。
　　道路上的人渐渐开始多起来，来来往往人群间，戴着墨镜的男子身边靠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女孩，宁静的像一幅画。
　　天已亮，那些属于黑夜的过往就让它们随着黑暗一并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