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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命运 ...

  •   月华如练,繁星点点,银色月光下的骊山仿若沉睡的骏马,一切静谧而安详。东西绣岭之间的石翁谷背光,一片黑暗。唯有横跨其上的一座石拱桥迎着月光,青苔遍地、露水晶莹。苔藓间三个红漆小篆字刻于桥上,正是“迎仙桥”。
      忽而四面八方涌来黑色的风暴,只听枯叶唰唰作响,凄厉的如泣如诉。瞬时骊山山脚被重重的黑色压住,密密麻麻的竟占满了人。所有人俱是黑衣,黑布蒙面,只是发髻上绑着一条赤色丝带,极为显眼。他们互不打量,齐齐看向那座孤独的石桥。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石桥上卓然站立着两人,同样的黑衣、黑纱遮面,只是与他们不同的是腰间系着一跳赤色腰带,迎着山谷蹿升的气流飞舞着。
      桥上两人一高一矮,同时从背上解下一把剑,双双举向空中,月光洒在剑柄的龙形图腾上,龙头仰天长啸,剑鞘上的龙身绕剑而盘、扶摇直上。高个的黑衣人拔剑而立,青光一现,薄薄的剑身在月华下泛着猩红的光芒。
      山谷中的黑衣人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肃然而立,恭谨的望着石桥上的两人,却迟迟没有动作言语。
      明月当空、石桥独立,持剑人将出鞘的宝剑向下一指,光华流转间,似是血光突现。他低声吟道:“游子归来无定期,”身旁的人杖剑向天,低低和着:“夫妻两地话相思。”
      谷中的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齐齐跪倒,向着石桥上的两人虔诚膜拜,动作整齐化一,分毫不差。他们仰视着宝剑,吟道:“夜夜梦中长相见,每每暗惊乌鸟啼。”
      石桥上的两人神色一松,暗暗吐了口气。高个人扭头盯着身旁人,见他点点头,才道:“谷中死士听令——”
      黑衣人齐齐应了声“在”,便肃然听令。
      “自今往后,双剑死士解散,不再受持剑人驱使。所有死士恢复原先身份,忘却护剑使命,不得暗自联合,不得泄露死士计划的任何事情。”
      简短的话语在山谷中回响,震谷之声似乎撼动了深锁在各人心间的枷锁。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仍然惊愕的瞪着石桥上的两人,久久无语。
      只听桥上传来:“你们散去吧!”桥上的两人将剑背好,就要离去。
      “为什么?”谷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所有人凛然一惊,不约而同的看向那鹤立鸡群的人。他站在一干跪倒的黑衣人中间,傲然仰头瞪视着高高在上的两人,如夜空星子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当日征召我们为女皇卖命,没有任何理由。今日让我们卸去这使命,依然没有任何理由。凭什么我们就该对你们言听计从?你们又凭什么掌控我们的性命?”
      高个子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人阻止,低沉清幽的声音响彻在黑暗的谷底。“当日你们成为死士,我无力阻止。你们因而失去的年华岁月,我已不能补偿。可今日为你们卸去这使命枷锁,却是我能控制的。自今日起,你们已是自由之身,可以过平凡人的生活,亦可以追求不平凡的际遇,这便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倘若你们执意不肯放下这死士身份,我亦不能干涉,只是你们再不会有任务。除了你们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双剑死士。今后何去何从,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那黑衣人无所畏惧的盯着石桥上迎风而立的人,纤细的身姿在石桥上摇摇欲坠,背光的缘故,他看不到那人的面目,却能感受到她温和淡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有一刻的失神,似是觉出自己的失态,立刻道:“若是他日我们做出违背死士使命的事,你待如何?重新集结死士清理门户?”
      石桥上一声轻笑,如晚霞夕照、月华初现般柔和美好。“有何不可?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双剑死士从此刻开始就已成为历史,再不会有人掀开这冰封的一页,你们大可放心。”
      那黑衣人不解的望着她,突然间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星月失色,整个骊山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黑衣人惊恐的起身,观察着天色。天际一道霹雳划开夜空,照亮石桥,桥上哪还有人!随后的一声惊雷震颤山谷,久久不绝——

      电闪雷鸣,幽谷间忽明忽暗。
      一座简陋的屋舍内残灯如豆,微弱的光映照在桌前女子苍白的脸上,两颊却带着不同寻常的绯红,如绽放的桃花般娇艳。她以手支腮愣愣的看着屋中的一切,这里曾是她的新房,她要将自己献给最爱她的人,为什么连这小小的心愿都不能达成呢?红罗帐下玉香暖,残灯一盏悲思量。他爱她至深,明知有解药却不服,甘愿与她同生共死。她怎能忍心看他一心赴死呢?此生不能与他共谐白头,便放他自由,任他快意人生、笑傲江湖。她守着他的情度过残生,亦无悔也。
      心脏不堪重负的抽痛,她深深呼吸,想要压下悲痛的冲击。窗外的轻微的响动引起她的注意,她急忙拭去脸上泪痕,起身开门,见他怆然的立于檐下,雨水早已打湿他的衣衫,不知他在外守了多久。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迅速掩去,换上淡然的浅笑。“还没睡吗?进来坐坐吧!”
      她闪身让他进来,独自一人立于窗前,看着外面疾风骤雨。他怔忪的站在她身后,默默望着她凄然的背影。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的雨稍歇,远处依旧打闪,屋外忽明忽暗,屋内残灯飘摇,墙上投射的人影分分合合。她缓缓转身,望着僵立的他敛衽施礼。“我代外子及先翁多谢你的成全。”
      吴名浑身一震,瞪着她垂首低眉,眼中波澜起伏,许久他才伸手虚扶,客气疏离的说道:“弟妹又何须客气。我与希敏是故表兄弟,他的事我怎能不管。何况,你我同为持剑人,既没有夺权干政的野心,早早散去这批死士也是好事。”
      敏暗自点头。“确然,你我持剑人的身份日渐暴露,想要夺取这支力量的人不计其数,与其担惊受怕会为人利用,不如早一步撤消使命,于他们、于你我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吴名看着灯下她平静淡然的神情,恍然如梦。竟不知如何接口,却又想找些话来延续这种感觉,一时有些无措。
      敏似感受到他的惶急,淡淡开口:“师父可好?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去探望,一则因为昔日他对我的严厉,二则怕累他再度卷入是非,三则不想泄露你的身份。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吴名神色凝重了几分,随口道:“好,他老人家一切都好。”
      敏知他不愿深谈,又问:“那芝兰的孩子呢?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娃娃。似水流年,他该有五岁了吧!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是跟着你生活吗?芝兰一生命苦,都是拜徐承志所赐。只盼这孩子不要像他父亲一样误入歧途。”
      吴名眼中的忧虑更甚,几要脱口而出,却见她眉间眼底的恬静,终是不忍,强笑着什么也没说。
      屋外渐歇的雨随着闪电的靠近越下越大,一时间风雨大作。

      荐福寺乃长安城中百年寺院,参天古树不计其数。茂密的枝干连天,撑开一片独有的天地。
      暗夜中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正正打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冠上,裂金之声大作,随着一声爆响,整个树冠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像一个巨大的火把照亮荐福寺的上空,跳动的火焰吞噬着连绵的树荫,将这个寺院笼罩在火光之中。
      爽怡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兼爱的身体每况愈下,竟似不治。天志连日来夜观天相,白日里占卜作卦,竟不怎么理会她们。她担心兼爱夜里发病,很早便同处一室,好有个照应。今夜过半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她起身关窗,才发现兼爱竟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天际,亵衣前襟已被撩进来的雨水沾湿,单薄的身子迎着疾风瑟瑟发抖。
      爽怡大惊,急忙揽住她颤抖的身子,急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怎能淋雨吹风呢?快进里屋,我帮你换一身干净衣衫——”
      “怡姐姐,”兼爱凛然不动,蓦然开口,声音低哑干涩,眼神空洞的直视前方。“你们走吧,回到你们原先的时空去吧。”
      爽怡愕然的瞪着她苍白的秀颜,惊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断断续续的问:“你,你说什么?”
      突然天际一道惊雷吓得爽怡踉跄一退,通天的火光照亮兼爱毫无血色的脸上,血染的诡谲。随着寺院僧众们呼喝着救火,抬水、泼水,吵杂一片。可屋内却静得可怕,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打破这无言的窘境。
      直到那天人般风姿玉骨的人赫然出现在火光冲天的树下,才制止了无休止的喧闹。白衣飘飞,黑发泼墨,纤若青葱的手指指向越烧越旺的古树,燃烧的树枝竟戛然而断,重重的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却在他身前一尺处弹了回去。在场的人无不惊叹,呆立当场。击落的雨珠浇熄余火灰烬,一场大火竟如此消弭于无形。
      爽怡站在窗下,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对她的震撼无以匹敌。她素知天志天赋异禀,却不知道他竟如此大的力量,竟能让愈百斤的大树顷刻间分崩离析。她惊得张口结舌,却见兼爱沉静的掩上窗,方才因火光照亮的屋里顿时一片黑暗。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掌心,轻轻拉着她往里间走去。爽怡被迫的跟随,同她一起上了床榻,床帐轻放,两人便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爽怡不解的瞪着黑暗中熠熠闪光的眼眸,突然眼前的明亮让她不能适应,她下意识的抬手挡眼,感觉光线渐渐柔和,才偷眼望去。只见帐内漂浮着四粒晶莹圆润的珍珠,呈不同的方位,亮度此消彼长。高悬于上的珍珠虽大,光泽却渐渐消退,几有随时坠落的趋势。而仅次于下的珍珠发出温润柔和的光芒,虽有拔高之势,却迟缓的不动声色。另一颗珍珠璀璨夺目,俨然盖过其他珍珠的光芒,别有唯我独尊的气势,虽然不断升高,却有西去的征召。最后一颗光芒微弱,时明时暗、忽高忽低,极不稳定,却隐隐中透着稳坐中央的势头。
      爽怡疑惑的望着四颗漂浮的珍珠,不明所以。怔怔的望着对面端正跪着的兼爱,她清澈的眼眸中流露着圣洁的光芒,神色凝重的注视着珍珠的运势,口中默念、如玉的手指翻飞掐算。忽而幽幽说道:“这便是帝星的命格运势。”
      爽怡难以置信的看着凌空漂浮的珍珠哑然,这便是神秘莫测的帝星运势吗?就是天志一直在摸索揣测,却始终不能尽解的命格?可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却轻松的指点着被凡人视作神圣的帝星。只是这四颗截然不同的帝星代表着谁的命格呢?
      兼爱指着那颗最弱的珍珠说道:“一旦那颗帝星的光芒大放,就预示着他的命格已经天成,任何人都不能修改。而你们的命运也会随之确定,陷入已定的天命轮回中随波逐流,不能自主。”
      爽怡一愣,急道:“为什么我们的命运会和帝星相连?那颗帝星代表着什么,为什么他会主宰着我们的命运呢?”
      兼爱素手轻挥,四颗珍珠光芒一现,变换方位,依旧起起伏伏。一颗光芒黯淡飘向南方;一颗固守中央,虽在上升,却似摇摇欲坠;一颗立于东方,始终沉稳淡定,光芒柔和而持久;最有一颗光芒大放后,迅速西去,顷刻间如流星般坠落——
      爽怡惊呼间,四颗珍珠颓然落在丝绸锦被上,她震惊的盯着兼爱倦极的眼睛,战战兢兢的求证。
      兼爱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软倒在爽怡的腿上,细若游声:“姐姐,我好累,我想歇一会儿——”
      垂下的床帐猛然挑起,爽怡惊恐的揽着兼爱,一手将散落的珍珠拢在锦被下,审慎的瞪着榻前独立的人。一袭白色深衣,及膝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而下,湛蓝的眼眸似如洗的碧空,又似无波的潭水。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下?”天志凌空一个响指,几案上的烛台残灯如豆,看看照亮榻前的一席之地。他幽然立于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一身白衣一面纯白,一面灰暗,竟似将一人劈开两半,一边是天使,一边是魔鬼。
      爽怡暗松了口气,缓缓将沉睡的兼爱放倒,安置她舒适的睡下,才轻声道:“打雷声惊醒了小爱,她害怕,我便跟她一起睡。这不,好不容易她才又睡了。”
      天志揣度的望着她淡定从容的眼眸,点了点头。“今夜的雷确实很响。”他盯着衣衫不整的爽怡,不自然的撇开脸,柔声道:“雨势渐小,你也早些睡吧。”说完轻轻放下床帐,床帐落下的一瞬,他湛蓝的眼眸轻柔的扫来,带着不着边际的怜惜。
      爽怡被那转瞬即逝的眼神震住,她惶急的挑开帐子,幽暗的屋里哪还有人,唯有几岸上点点残光留下最后一丝光亮照进她无措的心底,无声无息的涌来一股股暖意——

      荐福寺的一场大火传遍长安大街小巷,东女国使者的法力为人称道,因此南郊祭祀,中宗特邀曳夫助献。
      北方的秋天总是一闪而逝,转眼间冬天的气息渐渐浓郁,秋风扫落叶,长安城顿时陷入萧索颓然的氛围中。
      长安近郊的一处宅院中张灯结彩,大红“囍”字衬着红墙绿瓦格外的喜气。喜堂布置的简约而隆重,正位端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紧张而喜悦的望着喜堂的门口。喜堂里挤满了半大的孩子,各个兴高采烈的围着红纹蟒袍的新郎官,不时的推推搡搡,笑着指着僵直着身子的新郎,新郎的脸色由通红变成酱紫、慢慢又变成铁青。
      敏实在看不过去,过来挨个赏了一个暴栗,拎着挑事主儿的脖领子拽到她身后观礼。敏旁边的淼看着敏暴怒的样子,看着那几个小子委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爽怡抻抻她的袖子,劝她收敛一点,她才捂着嘴憋着笑,一会儿脸便胀得通红。紫叶温婉的坐在一侧,愣愣的望着穿着大红蟒袍的新郎,眼底尽是忧郁。
      喜堂外炮竹之声大作,充作司仪的小郭严整着脸朗朗喊着“吉时已到”,新娘一身凤冠霞帔,细心雕琢的玉颜以一把金丝雀屏扇相遮,若隐若现,娇羞动人。搀扶着新娘的喜娘十三四岁的样子,姿容秀丽端静、不妖不媚,透着净洁灵动的气质,身量未长全,浑身透着稚嫩活泼的气韵。她笑着朝敏挑挑眉,扶着新娘走到新郎身边,祝福向新郎官笑笑。
      小郭清清嗓子,尽职尽责的完成他司仪的工作。高座于上的妇人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不禁喜极而泣,用丝帕按按眼角,感动的看着一对新人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随着小郭的一声“送入洞房”,喜堂内欢声雷动,一群半大小子们围着新人鼓掌叫好,摩拳擦掌的准备跟进喜房闹洞房。新人却没有行动,新娘隔着扇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见丈夫首肯,便放下手中的金丝雀屏扇,拉着丈夫的手走到敏的面前,双双跪倒。
      变生仓促,敏惊得从椅上弹了起来,赶紧去扶,两人却怎么也不肯起身。敏求救的望着稳坐正堂的妇人,哪料妇人激动的起身,走到新人身后,低泣道:“尚仪就受了他们这一拜吧!若非怕折损尚仪的阳寿,老身也要给尚仪磕头的。若不是尚仪好心,我这个老婆子早下了地府,哪有这福分看他们成亲呢!若非尚仪成全,他们哪有今天,您就让他们给您磕个头吧!”
      敏仍是不敢受,侧着身子不让他们拜,急道:“大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们今日能走到一起,是他们自己勇于面对自己,勇于承担今后的艰难。我本是福薄之人,怎能让他们拜我?快起来、快起来,你们是让我无地自容吗?”
      画眉扔掉手中的金丝扇,挽住敏的手,泪意盈盈的道:“姐姐请听我一言。画眉少小就没了爹,靠着娘一针一线做些杂活养育成人。家中本就没什么值钱家当,偏偏伯父惦记爹爹留下的一间草房,硬说娘没有儿子,让爹爹断了后,硬将我们母女扫地出门。一路乞讨为生,受尽了白眼打骂,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画眉真真尝尽了。可是,自从遇到小郭,后来又逢姐姐施以援手,救了我娘的命,画眉才知道世上还有好人!但跟随姐姐这三年时间里,画眉看透了尔虞我诈、颠倒黑白,这人世间竟被妖魔遮天蔽日,累好人受尽苦难。可姐姐从没抱怨,更没有将怨气撒在我们身上。画眉虽未在别人家做事,却也听说了太多主子欺辱奴才的事。更让画眉感动的是姐姐从未轻视我们,更与我们结成兄弟姐妹,关怀备至。还让我们读书认字,学习一技之长,我们才能明断是非、养家糊口。若不是姐姐的鼓励,画眉根本就没有勇气追求自己的幸福,更不会有出阁的一天。姐姐对我们恩同再造,请受了画眉一拜吧!”画眉早已泣不成声,恭敬的一拜,伏地不起。
      敏心酸的红了眼眶,虽受了画眉一拜,却半跪着俯身扶她。画眉一身火红嫁衣格外夺目,胭脂水粉将她的容颜修饰的更加秀美,梨花带雨更是惹人怜爱。敏强忍着泪,笑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的心意了,咱们起来说话,好不好?”
      画眉看看身旁的称心,见称心神色肃穆,便陪在他身边不愿起身。称心感激的望着眼前宛若昭阳的女子,恭谨的道:“尚仪在上,请受公孙信三拜。”
      敏要拦,却被画眉挡住,只能见他俯身一拜,正视着她道:“第一拜,多谢尚仪收容,让我颠沛流离多年后,终于有了栖身之所。”说完又俯身磕头,再道:“第二拜,多谢尚仪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出身寒微,受尽世人凌辱,早就失了做人的尊严。是尚仪给我作为一个人所有的名誉和尊严,让我重拾信心。”他凝视着她,再度磕头。“最后一拜,多谢尚仪给了我一个家,若是以前我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如今我却真正拥有了。不仅是妻子、母亲,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让我重新有了家的感觉。公孙信携内人对天起誓,此生愿为尚仪肝脑涂地,绝不言悔。”他牵着画眉的手严肃郑重的看着敏,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敏震动的看着他们,堵在嘴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想了想,伸手扶着他们的手拉他们起来,一扫刚才的沉闷,笑道:“你们两个还真能转移我们的注意,以为这样我们就不闹你们的洞房了吗?小狗子,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半大小子们本来沉浸在感动的氛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的望着敏,直到敏面露无奈,小狗子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刻抓着新郎新娘的红绸衣衫往喜房里走,画眉手里不知被谁塞了刚才扔到地上的雀屏扇,被一群小子推推搡搡的往前走着。她回头望去,只见敏灿笑着用手指点点脸颊,比出一个笑脸来,她会意的笑笑,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滚了下来。
      敏拉住称心,望着已经进了新房的画眉,才正色道:“我将这个妹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一生一世对她好,不要辜负她对你的情意。这是我以姐姐的身份对你的要求,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称心极其郑重的点点头,抱拳一揖。方起身,就听新房里传来那群小子的吆喝声,笑闹的不像话。敏笑着推推他,称心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快步进了洞房。一时间,起哄声不断,却夹杂着人世间最快乐的笑声。
      敏心满意足的笑了,眼中的泪却再难抑制,若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爽怡关切的望着悲喜交加的敏,担忧的望着身旁的淼和紫叶,心中挣扎,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的洒下。
      宅院外,敏看着已经上了马车的紫叶、淼和爽怡,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城了。我怕他们不知轻重把闹新房变成拆新房,只能留下看着他们。你们趁着时辰还早赶紧回去吧,最近不太平,还是早点走吧。”
      紫叶和淼都关心的说了几句,只有爽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揣着沉重的心事。敏注意到她一整天都是心事重重的,刚才在办仪式没时间问,现在当着紫叶和淼的面,她似是仍有顾忌。走到窗下,拉着爽怡的手,轻笑道:“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女人心事重容易老,咱们现在这个岁数可要注意保养,要不然未老先衰可就没人要了!”
      爽怡看着敏了解的眼神,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宵禁令严,你要看着天黑前回来,路上小心啊!”
      敏笑着点点头,朝驾车的李宜德抱拳一揖。“有劳李大哥。”
      李宜德目光沉稳,审慎的打量了一番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官,回以一礼,扬了扬马鞭,马踢踢踏踏的向前跑去。
      敏站在门外朝着马车的方向挥了挥手,阳光直直的洒在笔直的道路上,将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日已西斜,整个院落笼罩在橙色的光华下,暖意融融。
      敏站在桂花树下,渐渐凋零的桂花撒了她一头一身,微黄的桂花镶在她简单的发髻上,与身上杏黄色的衣裙交相辉映,一如天上高挂的骄阳温暖柔和。她平静的望着天边的彩霞,映衬着她脸颊不同寻常的红晕。
      小郭和小狗子结伴而来,望着她空灵的身影,不禁止步。那种飘忽的眼神似乎预示着她随时会消失,让他们内心恐慌起来。
      敏听到动静,转头微笑的望着他们,招手让他们过来。看着两个个头已及她肩膀的少年,看着他们不断增进的学识和本领,已及他们眼中逐渐散发的自信的光辉,她就以拥有他们为傲。她伸手抚摸着他们的头,仔细的打量着他们,要将他们的模样烙在心里。不由得有感而发:“你们刚来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转眼间已经成了小大人。光阴似箭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人不服老不行啊,以后的天地就是你们的了。”
      小郭微仰头看着她几乎模糊的笑脸,心中害怕,急忙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走,我要留下保护你。让小狗子他们跟着画眉他们走吧,我留下来陪着你。”
      小狗子见小郭改变主意,也立刻表态。“我也不走,我还要给姐姐配药。我一定要为姐姐解这情花之毒,姐姐你相信我!”
      敏红了眼眶,仍笑着看着他们,缓缓摇摇头。“我明白小郭的意思,我也相信小狗子的话,我同样也舍不得你们啊!可是,即便我有一千一万个不舍得,我也得让你们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已经长大,该是游学的时候了。长安虽是国都,政治经济的中心,也像一个牢笼禁锢了很多人的思想和行动。我不想让你们在这种晦暗不明的环境中成长,你们该长歌放马、纵情江湖,体验一番异地的风俗人情,待到你们长成,再度回到这里,才是你们大展身手的地方。何况,你们此去是为了帮我置办产业,若是这长安待不下去了,我就去投靠你们,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只做米虫不做事!”
      敏看着默默流泪的小狗子,疼惜的将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男儿有了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又不是再见不到我了,哭什么呢?姐姐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你放心,姐姐跟你发誓,一定按照你的方子好好调养身体,不会再毒发。姐姐相信你的实力,你一定会成为千古留名的神医。可是要名扬四海,你就一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你大可趁着这个机会,游历天下,遍寻草药,说不定就能找到克制情花毒的解药呢!姐姐在长安等着你回来,你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对不对?”
      小狗子连连点头,将不舍的眼泪胡乱擦去,换成自信的笑容,单纯的望着她温暖爱怜的眼神。他不会知道一别竟是永别,待到多年后他再度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了。
      敏转头严肃的望着小郭,掷地有声的道:“我将他们的安全托付给你了,你能做到的,是不是?”小郭重情重义,不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因此她将众人的性命交在他手里,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小郭看着她眼中的期许,毅然的点点头。“我定誓死保护众家兄弟姐妹,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朗声起誓,但想到屡屡出现的刺客,他又不安起来。“姐姐身边没有心腹,谁来保护姐姐的安全呢?”
      敏感动的看着这个年幼的弟弟,心中感慨万千,仍释怀的笑笑。“谁说我身边没心腹的?我不是从宫里把仁惠要出来了,她聪明伶俐,你就放心吧。何况,有人要杀我,也有人要保我,两厢势力较量,我就安全了。你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瞎操心了!一路上要当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小郭虽点头,眉宇间仍存着担忧。不知为什么今日的她的身影总显得飘忽不定,似乎随时会消失不见,他的心更加不安。
      夕阳在天际挥洒出一片璀璨的红色,似离人眼中血。
      刚才重做喜娘的少女轻巧的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愈发的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轻声汇报:“姐姐给画眉姐姐置办的家当,仁惠已经点清,确认无误,将清单交给老夫人了。”
      敏赞许的看着她。“惠惠办事,我岂有不放心之礼?”她看着天际残阳如血,知道就要分离,强忍住心头的不舍,转头温柔的看着他们,细细的打量。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相见,不知多年以后的他们会是怎样的风流倜傥,不知到时他们还会不会记得她。压下所有的汹涌而来的问题,她灿然一笑,握着他们的手,朗声道:“好了,我走了。你们要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她状似潇洒的松开他们的手,用眼神制止他们的欲送行的言语,挥手让他们进去,随即转身出了院门。
      武仁惠不解的回头看看两个如木桩般钉在那儿的少年,柔柔的问道:“小郭今天不回去吗?”
      敏宠溺的看着她,笑道:“他们这群小子轻易聚不到一块,就让他们好好玩吧。何况‘闹房三日无大小’,他们怎会轻易放过称心?就随他们去吧。”敏轻松的跃上马车,眉间眼底尽是放心的笑意。
      武仁惠会意的含笑点头,再度回头时,院里哪还有人影,不在意的摇摇头,跟着敏上了马车。
      残阳一抹天际红,却道离人泪中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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