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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执着 ...

  •   八月,己酉,中宗以李峤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为侍中,萧至忠为中书令。萧至忠有女早夭,冥婚于韦后舅子崔无谙。成婚日,中宗主萧氏,韦后主崔氏,时人谓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中宗将祀南郊,丁酉,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建言:“古者大祭祀,后裸献以瑶爵。皇后当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驳之,以为:“郑玄注《周礼•内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无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当助祭南郊。”国子司业盐官褚无量议,以为:“祭天惟以始祖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应预祭。”韦巨源定仪注,请依祝钦明议。中宗从之,以皇后为亚献,仍以宰相女为斋娘,助执豆笾。祝钦明又欲以安乐公主为终献,唐绍、蒋钦绪固争,中宗乃止;以韦巨源摄太尉为终献。
      南郊祭祀的筹备,韦后大获全胜。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韦氏作对,而李氏宗亲则腹诽甚多,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八月间,分封各地的李氏诸王纷纷返回京城,却再难改变朝堂局势,形势一边倒的导向韦氏,俨有独霸朝纲的意味。李唐旧臣纷纷希望相王及太平公主能够联合李氏力量与韦氏一争长短,相王闭门谢客、不闻不问。太平公主则愈加与韦后、安乐亲厚无间,旧臣只能作罢。

      隆庆坊内五王宅一扫一年的沉寂,大设晚宴为重聚的五兄弟宴饮。席间五兄弟无拘无束,欢唱豪饮,各个使出看家的绝活以助兴。
      五王虽出身高贵,却是从极其险恶的境地成长起来,家底不算殷厚。兄弟间也不以高枕软裘以攀比,甚是朴素。一年的出世,兄弟五人变化甚多,一扫以前的郁郁压抑,各个神采飞扬、自信沉稳,展现出他们身为皇族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霸气。兄弟五人的吃穿用度皆有提高,偏偏临淄王李隆基朴素依旧,身后侍立的淼短衫襦裙俱非上品,简单的发髻上只缀着一串碎玉璎珞,略施脂粉的她在烛火的映衬下娇媚婉约,尽显女子的美丽。
      李隆业喝得有些上头,英武的脸上浅浅红晕,举着杯子打量春风得意的李隆基和神采焕发的淼,暧昧的笑道:“三哥此去潞州收获颇丰,不仅多了一房美妾,还喜得麟儿。今日一见,这个泼辣的丫头也被三哥收服了,真是可喜可贺!”
      淼气闷的瞪着邪笑的李隆业,又羞又恼的看着李隆基,谁料他竟一把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半拥半抱的答道:“你小子从陈州这美女之乡转了一圈,不知拐了多少佳人在怀,才是真真的艳福不浅!哥哥可不似你人丁兴旺,子女绕膝,你还来调侃哥哥?”
      淼想起方才路经隆业府邸,那一屋子莺歌燕舞、子叫女啼的热闹样子,不由得一笑,鬼鬼的看着他,喃喃:“小小年纪就是风流鬼,小心纵欲过度,未老先衰,到时候有你苦头吃!让你看得着、摸不着,痛苦死你!”
      李隆基坐在她身边,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指点着她的额头,笑骂:“你啊,我真拿你没办法!”
      李隆业不明所以的看看大笑不止的三哥,又看看憋了大红脸的淼,探寻的望着身旁的四哥。李隆范挨着淼,虽然听不真切,但看她口型,也猜得大概,苦笑的望着幺弟摇头不语。
      李隆业猜想必是不好的言语,拍着桌子嚷道:“是君子的,就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藏头露尾,是什么英雄好汉?”
      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看着依旧单纯直白的隆业,歪着头道:“我本就不是君子,你没听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还来跟我争吵!何况,我一介弱质女流,充当什么英雄好汉!要是女子都成了英雄,还要你们男人做什么!”
      隆业被她噎得的说不出话来,都着脸生闷气,讪讪的回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淼坏笑着哼了一声:“还不知道是谁先挑事的?还恶人先告状!真没风度!”
      隆业指着她半天不说话,隆范生怕他爆脾气起来,急急按住他的手,想要劝导,哪想隆业竟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牙尖嘴利,让别人占不得一点便宜!我败给你了,他日你生下孩子,我定要从小跟他搞好关系,免得到头来还要侄子欺负叔叔!”
      淼被还洋洋得意,听他提及孩子,又闹了个大红脸,怏怏的说不出话来,只贴着李隆基羞涩而笑。
      隆范率先说起在外的见闻趣事,以及在陇州的政令实施,五兄弟谈兴渐起,许多想法宣扬而出,兄弟间竟是不谋而合,越谈越欢。
      淼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的见解,只觉得受益匪浅,与自己的一些想法交相辉映,更是让她想到了很多完善之处,不由得会心而笑,乖乖的坐在李隆基身边静静听着。却不曾注意到对面而坐的王氏阴沉的脸色。
      五王王妃对座而席,寿春郡王李成器的王妃元氏素来温婉谦和,看出王氏脸色阴郁寡欢,轻轻一叹,起身敬酒坐在王氏身边,拉着她的手劝道:“妹妹,想开些吧!你我既入侯门,便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处!想你是名门闺秀,又居正室之位,许多道理不用我讲你也清楚。妻妾争宠本就不可避免,色衰而爱弛,旧人哪及新人。嫁作人妇,心中所想不过是相夫教子。妹妹持家有道,上侍翁姑,□□家人,无不称道。可最大的缺憾就是你多年无所出,嫡子不存,庶子自然会起事。为今之计,你只能心平气和,万万不能忤逆他,这不是授人以口实,说你不贤!妹妹啊,你我嫁于这样风姿神秀的郎君,是天大的福气,切不可为一时之气毁了终生!妹妹好好想想姐姐的话吧!”元氏微笑着起身,坐到旁边的巴陵郡王隆范的王妃身边,殷殷垂询。
      王氏紧咬着嘴唇望着对面倜傥风流的夫君,轻拢着身边的佳人,那样体贴宠溺的眼神几曾给过她?王氏心如百创,望着愈加丰韵秀眉的淼,轻抚着憔悴苍白的双颊,清浅的笑了起来,狭长的凤目寒意深深。她执起酒杯转向身旁的衡阳郡王李成义的王妃,雍容高雅的说着体己话。

      明月高悬,点点流云,临淄王府一片寂静。
      王氏贤惠的为李隆基更衣,秀眉低垂、弯弯的唇角含笑,慢慢为他褪去外衣。忽而,李隆基握着她的素腕轻轻一拉,她便栽进他的怀抱。浓郁的麝香味萦绕在鼻端,她不由得意乱情迷,趴在他的肩头默默的享受着这份温馨。
      李隆基轻抚着她的背脊,单薄通透的纱衣尽显她美妙玲珑的身材,他眼中的情欲忽现,抱着软玉温香走向榻前——
      云雨方收,王氏倦极的趴在他的胸口,昏昏欲睡。忽听他清浅温柔的声音传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贞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王氏缓缓睁开眼,下巴搁在他的胸口,痴情却无悔。“夫君还要跟妾身见外吗?为夫君分忧解劳,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妾身只叹不能随身伺候。不过,有妹妹在王爷身边,对您的助益更大,妾身就放心了。”
      李隆基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背,轻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日富贵,必不负卿浓情厚意。”
      王氏在他胸前磨蹭,情潮稍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较,随着他动作的猛烈,她攀着他的肩膀,轻声恳求:“妾身不求别的,只盼能为夫君生儿育女,此生无憾。”
      李隆基突然停止动作,悬在上方盯着她情潮涌动的身子,黑眸如暗夜般深沉。王氏察觉到些许异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刚要开口,他一个挺身贯穿了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只能随着他的律动而起舞。
      李隆基如一头猛兽般撞击着她柔弱的身躯,背光的俊脸却泛着森冷的光芒,暗夜般的眼眸思虑深远——

      天朗气清、秋高气爽。
      隆庆池旁杨柳依依,落叶随风飘落,惊起蹭蹭涟漪。湖心小亭中,淼着碧蚕丝罗纱裙,湖色的短衫与潋滟的湖水交相辉映,竟透着无边的春意。她翘首以盼,终于李宜德酷酷的样子出现,随后而来的女子一身暖金杏色宫装,长长的披帛随意垂下,随风而舞。乌发轻绾,镶嵌着八宝紫晶珠串,耳坠金银丝扣,两腮嫣红生色,唇畔点点笑意,仿若太阳神前的仙子。
      淼惊喜的叫了一声,起身相迎,打算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哪料敏惊愕的连连摆手惊呼:“别跑别跑,小心颠坏了孩子!”
      淼蓦然止步,疑惑不解的瞪着快步而来的敏,随即左右巡视了一遍,疑道:“什么孩子?这哪有孩子啊?”
      敏亦是一脸狐疑的盯着她的肚子看,宫装下摆宽大,实在看不真切。只得拉着她的手走到亭中,轻声问:“你还没好消息吗?我以为你已经有了,只是不好意思告诉我而已!”
      淼一下子反应过来,扑过去拍打她,羞窘得满脸通红。“要死啦!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哪里来的好消息嘛!你这是什么脑袋,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是想孩子想疯了!”
      敏笑着任她打,轻声道:“你们在一起有些日子了,我以为你们早就功德圆满了!怎么,你在避孕吗?怕奉子成婚?”
      淼气得脸都绿了,放弃拍打她的身体,转而捏她的脸,嗔道:“你你你,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满脑子淫思邪念!你以为怀孩子那么容易吗?要天时地利人和,知不知道?孩子上天的恩赐,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你真是乱弹琴!”她泄气坐下,看着碧波荡漾。
      敏想是自己玩笑开大了,讨好的过去拉她的手,赔笑道:“是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们的孩子,像你一样可爱,像紫叶一样漂亮,像爽怡一样端庄。就这样想着,我做梦都会高兴的笑醒的!不要生气嘛!我都给你赔不是了!”
      淼心底苦涩,敏身中情花之毒,注定一生孤独,就连拥有一个孩子都是奢望。她强颜欢笑的拉着敏坐下,柔声道:“不生你气了。你说我是生儿子好,还是生女儿好?我自己是想生个女儿,像紫叶那样娇弱漂亮的女孩吃香些,我要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将她打扮的花枝招展,让她成为一名人见人爱的淑女!”
      敏看着她眼中的期许,和满满的母爱,这就是一个准妈妈该有的美丽光辉,是这样的耀眼夺目。可是敏却有别样的担忧,不着痕迹的问她:“他的意思是什么?也想要女儿吗?”
      淼完全沉浸在幻想的海洋中,直率的摇头,撅着嘴道:“哪儿啊,他一心想要儿子,说要像他一样英武勇敢、聪明俊秀!害得我天天晚上都不能睡好——”她猛地住嘴,不好意思的望着敏,不知不觉间她竟将自己的闺房密事说了出来,羞得垂头低笑。
      敏的脸色却一黯,心中莫名的担忧。算起来李隆基此时已有两子,子嗣并不繁盛,但他登基时却有无数姬妾和数名子女。历史在她脑海中流转,玄宗即位后不久册立皇二子为太子,却引领他走上悲剧的人生。而后皇三子册为太子,即是后来的唐肃宗,杀贵妃、灵武即位、平定安史之乱,在唐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可他的生母是谁呢?敏努力想着,历史似乎对这位皇妃吝于笔墨,总是一笔带过,因此敏不曾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淼推推她,看她面色沉重,似乎在思考极为严肃的问题。
      敏恍然回神,干笑了两声,决意将这个问题抛开。她们是硬闯入这个时空的,他们此刻的行为究竟会不会影响历史,她不得而知。可她清楚的记得,唐朝红妆时代不曾出现一个复姓慕容的女官,与上官婉儿齐名。那她如今的存在岂不是与历史不符?也许淼会成为玄宗万千女人中微不足道的一员,被历史遗忘,或许她会成就倾国倾城的杨贵妃,改写历史。
      敏凝神望她,轻声问:“他为什么至今没有给你名分?你就甘愿不明不白的待在他身边,万一你真有了孩子,你该如何自处?孩子又何以立足,你想过吗?”
      淼恍惚的笑笑,清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挣扎,随即恢复以往的乐观。不在乎的道:“敏敏,我选择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权利、名分,只是因为我爱他,我想要永远待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帮助他。他给,我就要;他不给,我也不会抢。因为他会给我的那些,并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我最想要的只是他的爱。他现在给我了,所以我义无反顾的跟了他,尽管他有妻子,日后更是妻妾成群,我也不在乎了。”
      敏震动的望着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放心的笑了。“只要你想开了,我还瞎操什么心!”
      “鸭子,水鸭子!姑姑,我要鸭子!”稚嫩的童声在隆庆池内响起,随即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一摇一摆的任由王氏牵着,一只小手指着池中嬉戏的鸭子高声叫着,异常兴奋。
      王氏一身素色居家罗裙,略施脂粉的她显得高贵典雅,雍容大方。她看到亭中的敏和淼,将孩子交给随后的奶娘,便轻移莲步走上亭子,优雅的行礼,浅笑着看着敏,道:“不知尚仪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敏急忙还礼。“王妃过谦了。奴婢是宣旨而来,顺道看看猫儿。我们姐妹年余未见,思念过甚,王爷特许奴婢到这隆庆池来一聚。对了,王爷似是还未对王妃提及,本月己巳,皇上幸定昆池,特命五王伴驾,一是为各位王爷洗尘,亦是犒劳各位王爷在地方的政绩卓著。因是家宴,王爷可携王妃参宴。请王妃好好准备。”
      王氏神色未变,只是着重打量了敏一番,还未开口。只听孩子凄厉嘹亮的哭声震天响,惊得王氏赶紧出了亭子,奔向湖边哭闹的孩子。“秀儿,秀儿乖,这是怎么了?”她扭头看向奶娘,奶娘则脸色不善的瞪着站在一旁昂首独立的小郭。
      敏和淼紧随而至,只听奶娘略带指责的道:“小姐想要湖中的鸭子,便央着这个奴才下水去抓一只。谁料这个奴才不识好歹,不去也就算了,还将小姐推倒,真是无法无天了。”
      王氏瞄了桀骜不驯的小郭一眼,对奶娘斥责:“秀儿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连你也这般不懂事吗?秀儿年幼,鸭子这般大的活物岂能任由她玩耍?你带了她这些年,还不知她的任性,得不到就胡搅蛮缠,也是哥哥嫂子太过骄纵,这样大了,还了得?赶明儿,我就跟嫂子说,让她好好管教秀儿,不能因为小,就任由她的性子胡来,日后闯出大祸,看她如何收场?”
      奶娘本仗着王氏撑腰,哪想竟被王氏一顿斥责,不忿的瞪着小郭。
      敏大概听出怎么回事,叹着气看向眼高于顶的小郭,摇着头道:“你这小子也是的,这么小的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不过是让你抓个鸭子,又不是让你摘天上明月!一个如花似玉的孩子,让你气哭成这样,你堂堂男子汉,也好意思!还不快哄哄小妹妹,你要是哄不好,今天也就别随我回府了。这点能耐也没有,不要也罢!”
      王氏看着脸色忽红忽青的小郭,急道:“尚仪何必为难这位小哥,都是这孩子任性不听话,我会好好教——”她的话淹没在一片惊呼声中,只见那少年腾空而起,身若飞燕,在柳枝间辗转腾挪,不一会儿翩然落下,手中却多了一个柳枝编成的草环,他轻轻的往小女孩头上一扣,倔强的别过脸去。
      小女孩不知是被眼前的飞人表演所吓,还是当真喜欢头上的草环,竟止了哭声,欣喜的看着俊秀的少年,挣脱了奶娘的怀抱,摇摇摆摆的走到小郭身边,稚嫩的小手拽拽他的衣衫,张开双臂,俏生生的叫道:“哥哥,哥哥,带我飞飞。秀儿要飞飞,秀儿喜欢哥哥。”
      孩子单纯的语言,让别扭的小郭软了下来,眼中虽极不情愿,却仍蹲下身子任小人儿圈住他的脖子,他还未施展轻功,便张嘴大叫,像甩臭虫一般挣脱小女孩的伶牙俐齿。他按住被咬破的脖子,鲜血长流,恶狠狠的瞪着欢欣而笑的女孩儿,面对着无邪的笑靥,他竟凶不起来了。
      敏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了悟的笑意——

      回群贤坊的路上,小郭坐在马车前驾车,神色警戒的观察着四周的一切。敏挑帘歪着头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偏头,又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敏突然摸摸他的头,吓得他怔怔的回头看她,去忘了看路,在敏连连惊呼中他才转头专心驾车,背脊却挺得直直的。
      敏轻笑着道:“刚才姐姐说话说重了,姐姐给你道歉。”她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凛然一颤,幽幽的道:“你知道姐姐第一次见你时是什么感觉吗?”她自问自答:“我那时想我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幼稚、无知,远没有你心中的恩义情重。那时我就想不能让这个孩子再留在这个地方,他是块美玉,也须雕琢打磨,方能成为上品。你年纪虽小,文治武功都有很好的功底,必是世家子弟,不知因何原由沦落至此。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世才收留你,而是因为你的确是可造之才,我不想让你的才华埋没。要知道少年阶段的学习最为重要,我不能耽误了你。只是你性格偏执、内向,不易与人交流,这必是你将来的绊脚石。我想一点点敲开你紧闭的心墙,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愿意向我敞开心扉的。”
      小郭僵直着身子怔怔的望向前方,眼中晶莹闪烁,却倔强的微扬着头,不让它落下。他拼命的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平静的开口,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敏感动的热泪盈眶,却坏笑着趴在他肩上,一本正经的道:“画眉本是你为过门的妻子,却让姐姐做主许给称心,姐姐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于你。为了补偿你,姐姐再给你定门娃娃亲,可好?”
      小郭原本的感动和激动顿时烟消云散,想起刚才那小丫头的一排尖牙,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堕冰窟。扭头看向她一脸得逞的表情,气得甩头不再理她。
      敏看着他愈加小大人的模样,讨好的逗他说话,他却怎么也不肯回头。突然车子一阵颠簸,敏险些摔到车下。稳住身子回头一看,大街上一块小小的石头,不是一般的驾车技术根本压不上去。她气闷的瞪着趾高气昂的小郭,知道他在公报私仇,用手戳着他的脊梁骨,恨恨的道:“臭小子,你就这样对你姐姐我啊!好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家伙,算我看错你了。”
      一个狠狠的骂,一个随意的听,眼中却是淡淡的幸福。马车踢踢踏踏的向前跑着,阳光暖暖的洒在大地上。

      己巳,中宗幸定昆池,看着女儿倾巨资人力修建的亭台楼阁、雕廊画栋,为讨女儿欢欣,便命百官赋诗,无不是趋炎附势、歌功颂德之词。唯有黄门侍郎李日知诗曰:“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此诗暗讽当时的社会形态,百官哑口无言。幸上官婉儿一首“释子谈经处,轩臣刻字留。故台遗老识,残简圣皇求。驻跸怀千古,开襟望九州。四山缘塞合,二水夹城流。宸翰陪瞻仰,天杯接献酬。太平词藻盛,长愿纪鸿休。”才将气氛缓和,李氏宗亲这才松了口气。及睿宗即位,谓李日知曰:“当是时,朕亦不敢言之。”此为后话。
      随行的长宁公主看着安乐出尽了风头,央求着中宗韦后驾临她的府邸,中宗本就心软,御驾一行又转而去了长宁公主府。长宁公主不喜政治,独独喜好排场,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她的府邸都是王孙中最豪奢的。今日她在长安的豪华府邸更有来头。取高士廉府第、左金吾卫故营合并为宅,右属都城,左頫大道,作三重楼以冯观,筑山浚池,其中以流杯池最为有名。她以芙蓉园中的曲江流饮为名,更借《兰亭集序》中“流觞曲水”的诗情画意,敕巨资打造流杯池,茂林修竹、清流急湍、足以畅叙幽情。
      流杯池虽不及定昆池的广袤大气,却透着曲折流转的灵韵。中宗兴致大发,又令群臣赋诗咏叹,以上官昭容为评判。谁想百官诗词未出,上官婉儿已洋洋洒洒写了二十五首,将流杯池的景色铺陈纸上,栩栩如生。百官无不叹服。中宗对上官婉儿更是爱怜有加,旁若无人。
      中宗有些乐不思蜀,拉着上官婉儿坐于流杯池边卿卿我我,韦后毫无妒忌之色,避席而出,拉着长宁、安乐到别处玩耍。相王似是追忆似水年华,愣愣的坐在流杯池的下游,怔怔的望着随波逐流的酒杯。五王倒是兴致缺缺,与薛崇简结伴随意在广袤的园子里赏景聊天。
      敏盛装打扮本是随侍韦后,哪想韦后带着两个女儿“快活”去了,自己只能落单站在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中发呆。略略观察了一下各人的情况,她也打算避席休息,却感到如芒刺在背的森冷的视线,她转头迎过去,太平公主站在松树下冷笑着看着她。
      敏唇畔勾着一丝浅笑,拖着长长的纱裙丝帛走了过去,恭恭敬敬的施礼纳福。“奴婢给长公主请安,愿公主喜乐万福。”
      太平公主伸手虚扶。“尚仪不必多礼。”广袖垂地,她隐在袖中的素手紧紧攥住敏的手腕,朱红的蔻丹烙进敏白皙的肌肤里,血珠颗颗迸出,顺着手腕流进那长长的广袖之中。
      敏被她拉到眼前,状似亲昵的挨在一起。只听她冷冷的开口,声音如腊月寒风冰冷刺骨。“不要再接近崇简,不要在挑拨我们母子关系!否则本宫会让你的姐妹死无葬身之地。”
      敏似是听到可笑的事情,嘲讽的瞪着她。“公主这样说,对我太不公平了!即使我不去理会薛公子,他也会来找我的。公主不向薛公子下禁足令,反而来恐吓我!我真是冤枉!”
      太平公主斜睨着她,似要将她拆吞下腹,许久才紧咬牙根说道:“那你想怎样,才算公平?”
      敏别开头,看向遥遥的西方,神色恬淡。“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毒害李逸父子?你若能给我答案,我答应你,我会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不会让他再见我。”
      太平公主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没想到她竟会提这样的要求。蹙眉思量她言语的真实性,见她一脸沉静的望着西方,心中若有所悟,眼中的轻视不屑淡了几分。转念一想,当年情势复杂自不必说,何况事过境迁,还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李希敏自入宫廷一直与你在一起,他中毒你怎会不知?你都找不到下毒的人,本宫身处局外,又如何入手呢?”
      敏轻柔的一笑:“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身处局中,很多事情蒙了感情的困扰,让我不再理智。可公主置身事外,神思缜密,比我超然。何况公主曾经历过那段最复杂的阶段,一定能够揣度很多事情。”
      太平公主仍是将信将疑,越过敏的身影正是中宗和上官婉儿,她凛然一惊,低喝:“难道婉儿已经——你是为她寻找毒杀李逸的凶手?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
      敏苦涩的笑道:“公主不必讶异,我不会无缘无故帮她的。只要公主答应我,我一定会信守承诺。”
      太平公主沉吟不语,缓缓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而去。她未走几步,倦极的道:“我会尽快查清,你也要遵守你的诺言。”她穿过重重的松树林,回到宴会之上。
      敏颓然松了口气,踉跄的退了一步,愣愣的出神。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扳着她的肩膀硬将她转了过来,她对上一双似要喷出火来的黑眸,不复以往的温文尔雅。抓着她肩膀的手不断的加力,似乎要将她的肩膀折断。
      薛崇简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眼睛却愈加的明亮,直勾勾的盯着她疲倦挣扎却又倔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你死了那条心!即便母亲再三阻拦,即便你心里没有我,我也绝不会放手!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敏从未见他言语如此激烈,毫无往日谦谦君子随和的气质,仿佛一直困在笼中的野兽戾气丛生。她自知道是他下了“春宵一刻”,对他就已经心灰意冷,再无与他真心相交的心意。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害她,他们以前不是相谈甚欢的朋友吗?她引他为知己,更感恩他多番回护相救,更倾慕他谦和儒雅的君子之风。结果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他刻意接近她所制造的假象。她一直不明白,也不想去猜测,到了后来为了掩护李希敏,绝了李希敏的念头,也为对上官婉儿的承诺,她才将计就计,假意投入他的怀抱。一直到听到那首埋藏多年的曲子,她才恍然大悟,发现他竟是这样执拗绝然的人,他对她似有情似无意,到最后还是落在了那首黯然魂伤的曲子上。
      敏不想激怒他,无奈的摇摇头。“你这是何苦呢?那首曲子根本不是我所做,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知音!”
      薛崇简不管不顾的掐着她的肩膀,冷笑道:“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是我不愿去相信,不愿意放任自己沉沦,而与你见面不相识。我认识你不比他们两人晚,现在他们都走了,你该是我的了。”
      敏瞪着他固执的眼,奋力挣开他,气道:“我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你!你只是喜欢上一个你想象中的人,一个懂得你心、会弹出应和你内心感受曲子的完美女子。可我不是,我不完美,在这个皇宫中我千疮百孔,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这一切都是百你所赐,你的‘春宵一刻’带给我‘为情所困’的‘情花’!你要我,我却已经是个不能动情的人!这样的我,你要来做什么?”
      薛崇简黯然神伤,却突然摇头上前,坚决的道:“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要。即便是不能动情,即便是死了,我都不会放开你!”
      敏被他眼中尖锐的光刺到,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完全被他的执着所慑。她转身不敢再面对他,遥遥望到松树下肃然而立的太平公主,心底泛着冷意,却也下定了决心,转而冷静的面对他,轻声道:“你与天志既是熟识,你肯定知道我的底细。如今的局面,将来必定会掀起一场风暴,你有信心全身而退吗?即使你无心相争,可有人会为你争,你想看到她凄惨收场吗?”
      薛崇简浑身一震,愕然的瞪着池边昂立的女子,宛如九天下凡的仙子掌控着命局的一切。天志的话言犹在耳,兰若的警示依然惊心,可是她不想放手,不愿再让这个冲破他多年宿疾的女子飘然远去。可是他悲苦却坚强的母亲立于松树下,凄凄的望着他,仿佛回到十几年前,他立于窗外树下也是这样凄凄的望着她。
      敏看到他眼中的游移不定,知道她的身后太平公主遥遥相望,她几近于诱惑的说道:“我愿意帮助你,帮助你保护你最亲爱的人,远离所有的痛苦和伤害。我只求你放手让我远去,不要再执念。”
      月光慢慢洒下,铺洒在他雪白的长袍上,泛着晶莹闪亮纯净的光芒。他不能自抑的遥望着的松树下的母亲,十几年过去他都不曾这样长久而平静的看着他依旧美丽动人的母亲,幼时温馨满足的感觉充斥着心头,他不想再失去这种醉人的感觉。他转头看去,幽幽清水旁佳人在侧,恬静无瑕一如天上明月般妩媚动人,盈盈一水间照入他的心。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该选择谁?
      月华皎洁、碧波荡漾、暗夜未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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