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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跳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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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三年五月,宫城内外无声的战火悄然升起——
太子李重俊后宫所生,韦后甚恶之。常与贵族中悠闲子弟蹴鞠击球围猎,一去几日,将朝政研习弃之不顾。中宗几次训斥,未见效果。安乐公主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直呼太子为奴,安乐公主几次劝谏中宗废太子,立她为皇太女。太子闻之甚怒,武李两家的新仇旧怨交错,一触即发。
太子与安乐公主矛盾一再升级,敏却没事人一般的出入于太平公主府,与薛崇简吹笛赏乐,太平公主府总能传出优美动听的曲调,慕容尚仪与薛崇简的谣言四起,让本已紧绷的武李矛盾达到顶峰。
群贤坊前,一个纤细的素衣女子带着帏帽站在门前,焦急的向内张望。
敏身着简单的裙装急急的奔了出来,手中紧攥着一个长命锁,细细的打量眼前的女子。不确定的叫了一声:“芝兰?”
素衣女子轻轻挑开纱帘,喜极而泣的点头。望着着女装的敏愣了一下,才道:“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这么久没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你门卫森严,我只好献上这长命锁。”
帏帽下的杨芝兰眉间眼角尽是憔悴,身形瘦弱的风吹即倒,哪还有往日的刁蛮任性。敏只觉得这一见恍如隔世,勉强的笑着拉她。“走,我们进去好好聊聊。”
杨芝兰却不动,犹豫的望着她,小声恳求道:“伯父想见你。”
敏愣了愣,杨逸冷漠的表情、决绝的打骂仿佛就在眼前,她命运的转折全是因为他。虽因他是吴名的父亲而原谅了他,可今非昔比,自己跟他们已无瓜葛。本想拒绝,手中却硌的生疼,才知自己一直紧握拳头,将精致的长命锁摁进一个坑,她急忙松手递给她。“咱们走吧。”
小郭立刻跟在她身后,敏笑着拍拍他的脸。“我只是去拜见一个长辈,没关系的。你留下看着家,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啊,再过几日我要验收的。”敏接过画眉递过的幕蓠,将全身遮蔽,拉着杨芝兰离开。
小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竟狂跳不止,为什么会不安呢?
她们沿着大街往城门走,一路上杨芝兰一直握着长命锁,眼中晕着泪,说不出的悲伤可怜。
敏一直观察她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瞄了眼她手中的金锁,试探的问道:“孩子今年该四岁了,他肯定长大了吧。我记得他小时候很乖很可爱,总是笑,特别讨人喜欢。现在一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吧。”
杨芝兰浑身一颤,将金锁按在胸口,强自笑道:“他很乖,很听话,这次你就能见到他了。我一直跟他说他有个聪明勇敢的舅母,他总是嚷着要见你呢!”
敏点头笑笑,走至城南的东侧的启夏门,一个绿色的身影远远从芙蓉园的方向走来。敏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拉好幕蓠的纱罗,将身子完全遮住,快步往城门走。行至城门外她才长出了口气,手心满是汗水。一阵风掠过,竟将她面前的纱罗吹起,娇颜半露。
身后的气流不对,她侧身避开,却听到一声猫叫:“喵,我就不信我抱不住你。”说着抱住敏的腰,笑道:“青绯真是眼尖,我都没认出是你。你这样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去?你不要怪我不去看你,只是窦姨刚刚去世,凤姨一个人忙不过来,三公子的心情又不好,今天去芙蓉园葬花,凭吊窦姨。竟没想到会遇到你?”
敏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城门已远,不知能不能让她安然离开。“我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改天我们再见,好吗?你赶紧回去吧——”
“是你!”淼瞪着一旁的杨芝兰大叫:“你又想干什么?你害的她和吴名那么惨,硬拆散了他们,现在你该开心了,你又找敏敏干什么?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敏扯着淼一边往城门方向推,一边急道:“我们没事,我只是去拜见师父。你赶紧回去,不要再说了,快走!”
“既然临淄郡王的宠妾不愿意回去,你不妨就带着她赏赏长安城外的景致。你说如何啊,师妹?”温润的声音响起,却让人毛滚悚然。
敏一回身,将淼护在身后,瞪着站在杨芝兰身旁的徐承志,魏沣站在敏的面前,几个武士封住了她们的后路,一个合围之势让她们无路可逃。敏瞪着魏沣,当日不是他在迎仙宫内将她踢下马,她就可以与吴名海角天涯。怒火中烧,脸上却冷静的笑着:“大师兄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小妹,小妹真是受宠若惊啊!”
徐承志却不答话,一把将战战兢兢的杨芝兰搂进怀里,甜腻腻的道:“兰儿,辛苦你了。晚上我会好好的犒劳你的。”
杨芝兰浑身一颤,想推开他的怀抱,却抵不住他的力量,只能苦求:“我已经帮你们做了事,可以让我见孩子了吧。他从未离开我身边,他会害怕的。求你,把孩子还我——”
徐承志冷哼一声,拽着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我徐家的子孙,怎么能安于乡野?他现在不是很好,习文练武,他日必成大器。我已让你养育了他四年,你该知足了。”他将杨芝兰狠狠甩在地上,弃之如履。这才睁眼看着敏,笑道:“师妹的变化真是不小,为兄这才发现师妹竟是如此娇艳的美人。你我同门一场,就不要让为兄亲自动手了,伤了你的姐妹就不好了。”
敏甩袖接住他扔来的两粒药丸,握了握淼的手,道:“她不会武功,这药对她不起作用。一会儿我行动不便,还要她来扶我。何况她是临淄王的宠妾,为自己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徐承志瞪了一眼缩在敏身后发抖的淼,点头答应。
敏毫不犹豫的咽下药丸,不一刻身体软绵绵的瘫倒在地,淼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却笑不出来。
两人蒙着眼睛塞进一顶小轿中,只觉一路上行,不知过了多久,似到了一处屋宅前,将她们拉出关进了一间屋子。
敏浑身无力躺在地上,淼轻轻扯下眼上的黑布,再扯下敏的,扶她坐了起来。淼看着敏脸上清清浅浅的笑意,连声道歉:“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拖累你的,否则你自己一定逃得了的。都是我的错。”
敏微微摇头。“怎么能怪你呢?即使没有你,我也会随他们来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出现,让你跟着我跳进这火坑,是我害了你才是真的!”
淼还要反驳,敏却打断她,道:“现在不是我们开批斗会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出去。他们抓我,一时半会儿却不会动我,我反倒担心你。你出来时,可有人知道?”
淼苦笑的摇摇头。“我陪着凤姨到芙蓉园,身边只有青绯。如果我晚上还不回去,三公子一定会派人来找我的,但我不确定青绯会不会告诉三公子我的去向。”
敏皱眉深思,此刻只想让淼安然的离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夜深人静,屋外时而传来野兽鸟虫的叫声,让暗夜更多了几分诡谲。
门猛地推开,月光洒的一室银白。敏的身子一颤,看着徐承志踏着月光进来,门“轰”一声关上,又是漆黑一片。
徐承志缓缓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直视她们。突然他拉起淼,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
敏大惊,喝道:“你放开她!你们要抓的是我,不要动她。”
徐承志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如猛兽,一手摸遍她的全身。
淼憎恨之极,甩手打他,骂道:“你个禽兽,卑鄙无耻的王八蛋——”话未说完,又摔到地上,赶紧手脚并用的爬到敏的身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徐承志不屑的嗤笑:“我当是怎样的货色,竟能迷住李隆基和张苒的心?今日一见,真的要怀疑那两个男人的眼光。难道真的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吗?我真不明白张苒临死前竟然喊了你的名字,将那只鸽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他真是愚蠢之极!”
淼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徐承志似乎很满意淼的反应,大笑起来。“说到你的心坎去了,是吧?我一直很好奇一个男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吴名固然如此,但慕容敏确是奇女子。可你呢,一个卑贱的丫头,朝秦暮楚,怎也会让男人舍命?”
淼从地上弹起,不顾敏的喝止,直直冲到徐承志的面前,喝道:“你胡说什么?你的嘴里不配叫他的名字!”手还未触到他,身子却如破布一般撞向墙壁,浑身的骨头散了架般的疼痛,她却高喊:“是你,是你杀了他,我要杀了你!”她从地上跳起,又冲向了他,可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她却一次次的爬起,耳朵听不到敏的呼唤,眼睛只能看到他狰狞的笑容,脑中却一遍遍的闪现张苒潇洒的脸庞。
“徐承志,你住手。她现在已经是临淄王府的人,你不能动她——”敏声嘶力竭的喊道,眼睛盯着瘫倒在地的淼,心如刀割。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淼气若游丝的低吼,身子却不能动弹。
徐承志冲着淼狠狠的踢了一脚,将她踹到墙边,得意的大笑:“他怎么不来救你?她死前用诅咒的眼神瞪着我,可我还是鞭了张柬之那老匹夫的尸,他能奈我何?张苒你看到了吧,你的女人就快被我打死了,你怎么不出现来救她啊?”他咬牙切齿的道:“张柬之那五个老匹夫竟然骗我,说什么要为我父亲平反,恢复我徐家的勋爵,全是假的!政变一结束,武则天退了位,他便将我一脚踢开,还派出羽林军追杀我!天不亡我,我就要他们死!他们在朝中的党目、谋划,我哪个不知?他们忌惮武三思,我却偏要假以武三思之手抄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我自请去岭南斩草除根,张柬之和崔玄暐却死在途上,我整死了桓彦范、敬晖和袁恕己,便追上那两个老匹夫的灵柩,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我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这一路上,那些自称忠良之后的人,看到我整死他们的爹爹爷爷,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磕头如捣蒜的求我饶过他们,我一个一个的让他们下地狱!说来张苒倒是有骨气,在侍从全部倒在他脚下时,放飞了手中的鸽子,趴在棺木上护住张柬之,我就一刀一刀的割开他的后背,他还是不松手,我就用钢钉钉他的手,他却死也不下来!”
“你是疯子,你是疯子!你不是人——”淼声嘶力竭的吼着。
徐承志却俯身柔声道:“你不想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到淼哑然无声,才朗声道:“我一刀劈开了棺木,他才终于放了手。他还想护着张柬之的尸身,我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他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坠下了万丈悬崖。他坠下的一刻死死的瞪着我,诅咒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直到他的身子被云无遮挡,才听到山涧间传来垂死前的嘶吼。你猜他死前叫了什么?”
淼眼中死一般的绝望,嘴唇抖着想要说什么,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徐承志低头凑在淼的耳边,细若蚊声道:“他叫了你的名字——侍棋”他轻声笑道:“他到死还记得你,可你呢,早已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女子就是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他死的真是不值啊!”
淼哆嗦着嘴唇,想叫张苒的名字,挣扎许久,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敏的身子颓然靠向冰冷的墙壁,悲痛的闭上眼睛。看似无情却有情,无情总为有情苦,一个“情”字让多少人痛断肝肠?她的心脏一痛,用手死死压住心口,想要平息这锥心之痛。挥去脑海中的情思,疼痛渐缓,她却惊异的看着自己活动自如的手,震惊不已。
门外一个男人轻轻敲门。“主人,武大人到了。”
徐承志还未折磨够,施施然的起身,讥笑道:“尽情的哭吧,一会儿我就送你下去陪他。”说完出去带人迎了出去。
外面再无动静,敏赶紧起身奔到淼的身边,抱起她软绵绵的身子,触手全是血,敏吓得面无血色,哭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他是存心折磨你啊!”
淼渐渐止了哭声,只有进气,没了出气,一对明亮的眼睛无神的盯着她。
敏摇了摇她,急道:“趁他去迎武三思,我们赶紧逃。”可淼一点反应也没有,敏咬了咬唇,狠声道:“你要报仇,你要杀了徐承志,为张苒报仇!要报仇,就要活着。猫儿,活下去、报仇!”
黯淡无神的眼睛逐渐凌厉,绝然的复仇之火燃烧起来。她出了一口气,泪又落了下来,咬着唇一遍遍的念:“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敏长长叹气,扶着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本要破门而出,门却“吱呀”一声推开,敏一个插喉击向那人的咽喉。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竟是杨芝兰。敏愣了一下,急忙缩手,愣愣的看着她。
杨芝兰急道:“徐承志不在,你们赶紧随我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敏看向门口倒下的两人,决定相信她,抱着淼跟着杨芝兰飞奔起来。宅院似建在山中,远远能看到山峰。三人急急跑出了宅院,藏身于一片灌木之中,杨芝兰却一把拉住了敏,跪倒在地。“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抓走了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有事。我知道我这次逃不掉了,我只求你一定要救出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在那个畜生身边长大。他在——”
宅院处一片火光直往这边而来,杨芝兰急忙起身,往敏手中塞了一样东西,便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赶紧走!”说完便冲了出去。
敏想拉她却扑了一个空,只能看着火光追着她的身影而去,心中无限怅惘。鼻尖芳草的气息让她醒了过来,望了望远处的山峰,心中一动,下定决心的握住淼的手。“猫儿,你听着,现在我们只能赌一赌了。你不会武功,跟着我反倒会拖慢我的速度,我先逃下去,你躲在这儿不要动,等到没人时,去汤泉宫那边的温泉处躲起来。等到安全时在下山,去方城县里的惠民药铺找一个叫小狗子的人,就说‘本大爷要见狗屁不通的天下第一神医’,他就会送你回去的。”
淼连连摇头不答应,敏按住她的嘴,狠声道:“你忘了你的仇了吗?要报仇,就听我的。记住我说的话。”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飞身而去。
淼心中大痛,望着敏消失的方向,簌簌的落下泪来——
骊山地势复杂,两岭三峰。西秀岭第一峰的烽火台,周幽王曾烽火戏诸侯,国破身死;秦始皇再建阿房宫,西楚霸王付之一炬。只残留着一些残垣断壁。
敏飞身掠上山峰,追兵渐近,火光冲天。突然身后破空之声大作,敏扯下幕蓠挡箭,瞬时箭羽插满幕蓠,敏一甩击中几个追兵。脚下一纵,便要跳上悬崖边的断壁,耳边风声疾可裂肤,她左小腿一痛,从断壁上甩了下来。一只钢箭穿透了她的小腿,血流如注。
追兵成扇形将她围在中心,只有她的背后是万丈悬崖。敏坐在地上喘息,平静的看着自己的伤口。
扇形之势从中间闪开,一个华服之人负手走向她。徐承志和魏沣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火光明暗间,三人的神色阴晴不定。
武三思见敏依旧沉默不语,按捺不住,冷笑道:“能被玄霜选中的人,果真不一般。已成瓮中之鳖仍能安之若素,这样的人才我怎么没有早一步得到呢?”
敏垂首不语,气息微弱。徐承志上前一步,用鞭尾抬起她的头,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仿若黑夜中闪亮的星子,璀璨夺目。徐承志愣了一下,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迷惑的盯着她。
武三思对上她清明的眼眸,细细的探寻,深思道:“你故意暴露身份,让我怀疑你不是玄霜的女儿,进一步让我循着你给的线索查到青海,可是吐谷浑皇族中就没有你这般年纪的女儿。你究竟是谁?”
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浅笑道:“德静郡王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我的身份呢?我现在的身份不好吗?李唐太祖皇帝嫡系血脉和武氏血脉的混合体,一个可以亦正亦邪、左右周旋的人,我可以帮助李唐打压武氏,也可以帮助武氏推翻李唐,光复武周政权,一呼百应。是真是假,真的那么重要吗?”
武三思默然的点点头。“确然,可是要怎样你才能全新归附于我武氏?你现在左摇右摆,讨好安乐公主与韦后,出入太平公主府,与薛崇简暧昧不明,却与上官婕妤交恶。任谁看你都想依附李氏,我又怎能容你?”
敏笑着动了动身子,背紧贴着断壁,断壁之后就是悬崖。“您的话我可不懂了!皇后娘娘事事倚仗大人,安乐公主更是您的儿媳,太平长公主也算是您的弟媳,薛崇简是您的女婿,这些人怎么看都是您的亲人,我讨好他们不就是依附武大人吗?上官婉儿区区一个枕边人倒尽得大人信任,恕晚辈资质鲁钝,想不明白了。”敏故作不知的抬头望着他,按住腿上的穴道,渐缓流血量。
武三思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头大笑,指着敏喝道:“你不要跟我装糊涂!朝中形势,你会不知?韦后娘家一门几乎灭绝,只剩下这些旁支的亲戚,又都是些无能无权之辈,偏她野心勃勃,想要效仿则天大圣皇帝,她只能依靠我武氏多年来在朝廷中的势力,来打压相王和太平公主逐渐崛起的势力。现在韦氏的猫猫狗狗都做了官,韦后自然想过河拆桥、一脚将我踢开,她想的倒美!儿女亲家不过是政治制衡,有谁是真心?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过是欲望和利用,何来的真情?欲望是可以腐蚀一个人的心,即使你再清白、再正直,也会坠入泥淖不可自拔。你现在定是深有感触吧,当日为了毁掉婉儿的痴,则天大圣皇帝不惜让她最宠爱的薛怀义破了她的身,打碎她几十年的痴心!你可知要毁掉你的人是谁吗?”
敏浑身一震,左臂弯的黄金臂环冰凉的扣在她的肌肤上,她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仅用一只脚着力,摇摇晃晃的靠着身后的断壁,断壁只到她的腿部,她轻轻的坐在边上,从山涧窜起的山峰卷起她的长发和披帛,如群魔乱舞,格外妖冶。她狠狠的瞪着武三思,喃喃:“上官婉儿——”
武三思哈哈大笑,摇头道:“婉儿视你如己出,护你如珠如宝,人所共见,怎么反倒你看不出呢?何况,她受过的苦又怎会让你再承受。你如此待她,我可要为她抱不平了。”
敏一愣,没想到世间最明白上官婉儿的人竟是武三思。究竟是谁这样恨她,脑中闪过无数面孔,可仍旧不能确定是谁?
武三思沉沉叹息,似自言自语:“那个人掩藏的太好,每个人都被他骗了。”他的声音极轻,和着山顶呼呼的风声,细不可闻。
敏侧头竖耳仍旧没能听见他的话,身子悄悄往后靠靠,完全坐在断壁上,偷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武三思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瞬间冰冷,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神只是幻觉。“杂七杂八的说了不少,该切入正题了。武玄霜在哪儿?”
敏早就猜到武三思的目的,既然武三思能重用徐承志,必是徐承志将极有价值的情报告诉了他,而能让武三思动心的只有双剑的秘密。她装作不知的摇摇头:“你既知道我的身份是假,她必视我如履。既然推我出来,自然不会管我死活,更不会将她的藏身之处告诉我的。”
武三思岂容别人骗他,恼羞成怒的喝道:“你休要骗我!武玄霜的为人顾全大局,却又极重情义,她既肯承认是你母亲,必不会撒手不管!你肯定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敏此时真有了被冤枉的感觉,当日她带李希敏走时并未说明他们的去向,一晃半年过去,她更是从未露面,音讯全无。敏的小腿紧贴着断壁,状似无奈的摊手,说道:“我此刻命悬你手,我决然不敢说半句假话。但你若非逼我说我不知道的事,我只能编瞎话骗你,你若真想听瞎话,我就说给你听听,耗时耗力你可别怪我!”
武三思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确没有说假话,只能另寻他法。随手一挥,命人去架敏。“只要有你在手,玄霜必会出现。”
几名武士上前,敏却突然“呀”了一声,倒把几名武士吓了一跳。武三思背转身冷哼:“我劝你最好乖乖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敏却垂首低吟:“她走时说过要去拿剑的,怎么会一去不回呢?剑龙在天是什么呀?”
敏的声音极小,可偏偏风声中那一个“剑”字却格外的清晰,武三思欲走的脚钉在地上,急忙转身奔到敏的身前,握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剑?武玄霜要去拿什么剑?”
敏却似想到了什么,将一切置身事外,眼神呆愣,嘴里念念有词,可愈到山崖前,风声愈大,刮得人东倒西歪,连站稳都困难,更别提说话,敏的声音完全被风声压过,只能听到“剑“字。
武三思此刻既喜又急,敏似乎被什么魇住,完全不受控制,此刻套取秘密是最好的时机,若错过怕是打死她都不会说。他天性戒心极重,眼光扫过,徐承志正聚精会神的聆听,他冷笑着瞪着徐承志,只到武士们都退开,才将耳朵凑到敏的唇边。声音果然清晰起来,一听之下,他却惊得不能动弹。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他的身体竟脱离了倚靠的断壁,直直的坠向万丈深渊。
武三思惊恐的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觉得下坠速度极快,风似乎要割开的他的皮肉,他的手胡乱抓着,想要够到一棵救命稻草,却什么没摸不到。突然一只手揪住了他,将他带了上去。知道自己安全的瞬间,立刻回头看向敏。
敏在魏沣抓住武三思的刹那,借力推开武三思,而自己下坠的速度更快,可徐承志却在她的上方伸手去抓她,她一手将插在腿中的钢箭拔出,鲜血喷出,在上窜的气流中飞射。她用尽气力将钢箭甩了出去,箭头直射徐承志的眉心。
徐承志急忙闪身避开,可就这一闪避的功夫,他的气力尽失,抓住悬崖上突起的岩石,低头再去寻找敏,黑暗中只有驱之不散的浓雾,却哪还有人的影子。他怒极的出掌击向岩石,石屑纷飞,他才纵身上了崖顶。
刚刚落地,就听到武三思暴跳如雷的吼声。“一群废物,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连个人都看不住!废物!废物!给我下去找,死也要带她回来!”他随手抓人,将一个武士推下了万丈悬崖。暗夜中只听着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山宇,在山间回荡,久久不绝,让人毛骨悚然。
武士们都急急避开,生怕成为第二个替死鬼。徐承志冷冷的瞪着武三思,慕容敏究竟说了什么,能让武三思反应这么大,可骊山绝壁深不可测,人摔下去哪有不死之理,即使再重要的秘密也是枉然。
武三思慢慢冷静下来,昔日李逸就是在骊山之巅自尽,他既能不死,慕容敏也可以活着。可是骊山悬崖之下究竟有什么,这样光滑的绝壁如何下去,而这断崖犹如刀刻,根本找不到可以下去的路,可那个秘密他一定要知道。
“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用尽长安城内所有的绳索也要追下去把她给我带上来!”武三思瞪着天际的曙光,眼底却是无尽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