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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幽谷 ...
清晨的山谷中,白色的轻雾弥漫,绝壁上苍翠的颜色愈加纯净。山谷中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之景。
只是距离山谷之底五丈的两侧绝壁间拉开了一张巨大的天网,白色的绳索上缠绕着粗大的树藤,树藤上嫩黄的小花绽放,密密实实的撑开一层美丽的保护网。
日正中天,丝丝缕缕耀眼的阳光穿透轻雾,铺洒在一片嫩黄之上,与树藤花黄交相呼应。只是嫩黄中猩红的血色,打破了这一片宁静。鲜红的血液顺着树藤一滴滴坠落在地上,渲染出一片红花图形。
强光刺眼,敏缓缓睁开眼睛,身下松松软软,鼻前是树木清新的味道,浑身上下散了架般的疼痛,可疼过后竟是沉沉的无力感,让她只能仰面躺着望向直直的山涧。昨夜的记忆慢慢凝聚,她为了引蛇出动,以自己为饵,将武三思钓了出来。因为淼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她被逼上最坏的那一条路。不知道淼是否已经安全的逃下骊山,不知道她会不会冲动的直接去找武三思报仇?
她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每一次喘息都那么吃力。扫去心中的杂念,本来就已存下最坏的打算,与其在不知死期的猜测中生活,不如就在这幽谷之中平静的等待死亡,免去了她太多的痛苦。
轻雾逐渐散去,视野逐渐开阔,眼前血腥的一幕让她震惊。距天网不足五尺的一块突起岩石上竟躺着昨夜围捕她的一名武士,头部撞击岩石、脑浆迸裂而死。她的心被什么紧紧揪住,难道武三思不死心,竟让人坠下悬崖来抓她吗?他竟视人命如草芥,任意的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心如死灰般的沉寂,她疲惫的闭上眼睛,任意识慢慢涣散——
满山遍野的红花飘摇,如火舌般四窜,她置身于花海中,竟看不到火红的边际。她向拨开密密的花枝,开出一条道路,可红花下竟是细密如茸毛般的小刺,深深的刺进她的手指和手上,十指连心,锥心之痛让她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按住胸口,却不能缓解这万箭穿心般的痛楚。掌心下慢慢突起,一根根细细的树藤从指缝中蜿蜒而行,开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红花,花下结出一颗栗子般大小的果实,细密的白色茸毛包裹着绿色的果皮,像团毛球般的可爱。较之其他花下或青或红或青红相间的果实要好看许多。她将果实摘下,轻轻剥开果皮,送入口中,入口极苦,苦得令人打颤,苦味散去竟是回味无穷,她刚要细品,胸口的花蓦然枯萎钻进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剜心之痛——
“痛——”她忍耐不住的呻吟,浑身疼得颤抖。
“哪里痛?还有哪里痛?”
焦急到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只觉得身子被人紧紧抱住,温暖的提问让她安心。她睁开眼睛看向他,他亦看着她,眼中盛满了怜惜和痛楚。心中无尽的暖包裹着她,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李希敏眼中的喜悦如温暖的阳光,他抱着她的身子,激动的声音发颤:“你终于醒了,我真怕、真怕——”
敏虚弱的笑笑,瞥见小腿的伤口已被他包扎好,两人仍在树藤与绳索交缠的网上。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刺骨的寒冷,似乎那冷是从骨头缝中窜出,她打了个寒战往他的怀中偎了偎。
李希敏只觉得怀中的身体冷的似冰,轻轻将她拉到背上,跃下了天网,飞掠在幽谷中。敏的头无力的搭在他的肩上,让他越加害怕,急道:“敏敏,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你以前总说要给我讲故事的,就从现在起,好不好?”
敏迷迷糊糊中听到他惊惧的声音,心中隐隐作痛,强撑精神将下巴支在他的肩上,幽幽道:“从前有一对双生兄弟,他们不紧张的一模一样,感情也非常的好。他们邻家有一个同岁的女孩,他们三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弟弟的各方面都非常优秀,是老师眼中模范生、众多女生倾心的对象、也是父母懂事听话的好儿子。弟弟什么都比哥哥强,而哥哥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在弟弟的光芒下,哥哥更加显得一文不值。可他们却同时喜欢上了邻家的女孩,弟弟想要娶她,可是女孩却并不高兴,因为她喜欢的是哥哥。因为她知道哥哥并不如他表现的这般无能,而是为了维护弟弟的好胜心。其实从小哥哥的悟性就比弟弟高,什么东西他只要一做就会比弟弟好。面对每一次失败,弟弟都会付出百倍的努力去练习,风雨无阻。哥哥看了很心疼,每一次两人比试时,他就会故意让给弟弟,看到弟弟满足的笑容,他就很开心了。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哥哥在别人眼中便成了不学无术的荒唐少年。可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他还是想退让,因为他以为女孩定会喜欢优秀的弟弟,而不是他。”
李希敏脚下不停的狂奔,听着她讲的故事,心中感触颇深。敏的头靠着他的头,无力的垂着。他急忙喊她:“后来呢?哥哥退让了吗?”
原本昏昏欲睡的敏强打精神,讲道:“是的,哥哥又决定退让了。同样关心哥哥的弟弟却看出了哥哥的心,他希望能跟哥哥公平竞争,让女孩自己选择。可,可是——”
“‘可是’什么,女孩选择了哥哥?”李希敏扭头去看她,她迷蒙的眼中尽是疲惫,他心疼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快到了。”
敏轻笑着道:“女孩没有作出选择,弟弟死了。因为一场意外死了,哥哥的心似乎也跟着死了。哥哥为了完成弟弟未完成的心愿,继承了弟弟的事业,最终以他的能力达成了弟弟的心愿。你猜,他和女孩有没有在一起?”
李希敏遥见一片屋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连连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自然会在一起。”
敏轻轻搂着他的脖子,笑道:“对啊,有情人终成眷属,终成眷属——”她的笑僵在唇边,相握的手蓦然撒开,无力的垂下。
李希敏浑身一震,一边叫着:“敏敏,不要睡,不要睡,故事还没有讲完——”一边纵身一跃,只见幽谷中一个院子,院中满是各色菊花,篱笆上爬满喇叭状的牵牛花,几间木屋温馨雅致。
李希敏抱着敏穿过小院,后院中一个巨大的水池冒着氤氲的水汽,他抱着敏跳进水池,让她靠在水池壁上,仅将头露出水面。他跃上池面,从屋中寻了几种药材,置入水中,枯瘪的药材渐渐舒展。又将一块人参片送入她的口中,让她含着。他趴在池边,轻抚她的头发,万分柔情的道:“敏敏,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究竟是女孩选择了哥哥,还是哥哥选择了女孩。这个哥哥真笨,以为什么都能让吗?因为自己所做的都是为了女孩和弟弟好吗?其实他错了,错的真离谱!他应该诚实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让女孩明白他的心意。”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笑了起来。“我这个哥哥又何尝不笨呢?上天给的缘分,我就让它从指间流走了。你说我傻不傻?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现在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他颓然的躺在池边,泪缓缓的淌了下来。
一连几日,秀丽的骊山透着古怪的气氛。猎人和踏青游玩的人明显增多,整个山似乎处处挤满了人。而这些人似乎是冤家对头,虽然从不动手,但互相怒视的眼神让人畏惧。日日焦急恐惧的上山,夜夜疲惫失望的下山。
长安城外的方城县是德静郡王武三思女儿方城县主的属地,它处于骊山与长安城之间,因此每天在此歇宿的人格外的多。登山难免会有磕碰,而方城县内的医馆天天人满为患。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在伤者间往来穿梭,把脉、包扎、端药,忙的晕头转向。他低头看着打扮的貌似文人的手臂,故作老成的叹气道:“您的手臂伤上加伤,这几日流的血怕是吃一年的补药也补不回来的。小可劝您,再喜欢这骊山的风景也不急于这一时,它就在这儿也不会跑,您养好伤再来踏青也不迟。所谓医者父母心,小可着实担心您的身体啊!”
这几日来此就医的人都知道这半大不小的少年医术高明,可就是话多了些,东拉西扯的没个完,还总装着老气横秋的说话,着实好笑,让人病痛之余,心情好了不少。因为这孩子稚气未脱,他们憋在肚子里的话总愿意跟他说。
那人看着自己手臂上日渐厚实的绷带,无奈的摇头。“你当是我想吗?我早想回长安了!这几日上上下下将骊山摸了个遍,你现在问我哪里有棵歪脖树、哪有窝蚂蚁,我都能告诉你!可怜我的手啊,就快废了!”
少年同情的点点头,疑道:“你们这是赏什么风景?莫不是想看传说中的佛光,或是什么珍禽异兽?若是有,小可也想去看看,饱饱眼福!”
那人叹了口气。“要是有佛光倒好了!就是现在什么屁都找不到才可恨,就算是妖精也该露个面啊,这人比妖精还鬼——”
同伴咳嗽了一声,那人立刻住了口,紧张的瞪着少年。哪知少年竟仰头大笑。“屁有声无形,上哪找去?您的话可真有意思!”
坐堂的大夫喝斥了一声笑得快摔到地上的少年,少年心虚的低下头,掀起布帘,一溜烟钻到里屋去了。
布帘后,一个老妇正焦急的等着他。少年拉着老妇紧往里跑,进了药材房才道:“你怎么出来了?你没看到前面都是人吗?”
老妇迫不及待的抓着他窄窄的肩膀,低嚷:“你让我怎么待的下去?抓捕她的人就在外面,我要知道她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安全?你把我困在这儿这么多天,就是不让我回长安,你想急死我吗?”
少年急得直瞪眼,最后一根银针刺进她的哑穴,才道:“你不要怪我关你,谁让你说出那句话来,我跟姐姐设定的暗号中,这代表‘危险,立刻禁锢’,若不是你说出‘小狗子’,我早当你是坏人了!”他看着她又蹦又跳,才又道:“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既然他们天天来,就代表他们没找到人,没找到人就代表她还是安全的。”
少年看到她嘴一开一合,又道:“他们都是武林好手,若是抓你,何必惊动这么多高手,直接等在城门口等你出现,一举擒之。可姐姐身手不凡、地位特殊,他们必要派出好手。你没瞧出来吗,这些人分成好几伙,都看对方不顺眼,却又不敢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若是他们动起手来,那才危险,证明他们已经找到人,正在互相抢夺。所以如无意外,她是安全的。”少年瞟到她的唇形,黯然的低下头,低喃:“若是真如那人所说,这么多天,怕是凶多吉少。”
假扮成老妇的淼踉跄后退,撞倒了药架,当归撒了一地。嘴里无言的念道:“当归,当归!敏敏,你何时才能归来啊!”
一只鸽子“咕咕”的落了下来,淼立刻跑去拿它脚上的信,可她刚摸到鸽子的腿,一个黑影将她紧紧的圈在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猫儿。”
淼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什么人?”少年冷喝一声,手中的银针射了出去,那人身法极快,抱着淼避了开去,一个飞纵便出了院子。少年气的直跺脚,可恨自己没有跟姐姐学习武艺,猛敲自己的头,没有完成姐姐的任务可怎么办?
山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幽静的谷底,随意的木屋,氤氲的温泉,伴着两个相依相偎的人,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和美好。
敏趴在李希敏的背上,头偎在他的肩膀上。失血过多的脸庞精神却很好,她有些崇敬、悲悯的看着远处两块墓碑。
李希敏的脚步异常的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蕴藏着他的爱和怨,每一次迈步都让他的心跟着颤动。
走到碑前,两块墓碑新旧不一,一块有几十年之久,另一块则新了很多。旧碑上刻着“慈父长孙公均量之墓”,落款是“不孝女长孙璧敬立”。正是李希敏的外祖父的长眠之地。旁边的碑上则刻着“严父李逸、慈母长孙璧之墓”,落款是“不孝子李希敏立”。
敏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背上的僵硬。在这幽闭的山谷中竟埋葬着三位至亲,此刻重回故地,他的心情很沉重吧。脑海中浮现多年前跟另一个人相似的情景,心中复杂,竟不知如何开口。
李希敏却突然放她下来,直瞪着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吗?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为什么要泄露你是持剑人?武三思即使不杀你,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敏打断他,嚷道:“你为什么明明回来却不见我?为什么那日救我却离开我?为什么我一有危险你又会来救我?”她看着他黯然失色的脸,苦笑道:“我的确很想查出真相,可我更想见你。”
李希敏一愣,难以置信的道:“你,难道你是为了见我,才为自己制造危险?你疯了吗?”
敏苦笑而不答,会这么做有太多太多的原因,可最后走出最坏的结果,也是她始料不及的。看着他怒气腾腾的样子,她心虚的想岔开话题。“你非要在你父母面前骂我吗?这样我可没脸面见他们了!”
李希敏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又在父母墓前,心中有气又不好发作。只冷冷的转身,默默的擦拭墓碑。
敏的左腿曾经骨折过,这次钢箭直穿小腿,伤及筋骨,她又不管不顾的拔箭杀敌,小腿的伤势尤为严重,不知能否恢复如初。她仅凭右脚站立,本就失血过多头晕眼花,不一会儿就摇晃起来。
李希敏再气,仍是不忍,默默的扶她坐下,因为距温泉不远,地上温热,倒也不会着凉。李希敏同在坐在一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而敏则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讨好道:“你别生气,行不行?我跟你保证以后绝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乖乖的听你话,好不好?”
李希敏听她说的可怜,心中怒气全消,可笑容未及扩散,就僵在唇角。他偏了偏头,才道:“你为了我们家做了太多,我一直想带你来这里看看,可未曾想到你竟是从骊山上掉进这幽谷之中的。”
敏记得上官婉儿曾说过李逸曾跳下骊山山崖不死,自己当时没有退路,只能侥幸一试,不料这山崖之下竟有一张天网,才未摔得粉身碎骨。想来后怕,那武士也跳下悬崖,却摔死在巨石上,不知算不算自己幸运?她好奇问道:“那张天网是你母亲做的吗?”
李希敏颇有些自豪,道:“是啊,外祖父辞官隐居后,就带着娘亲在这幽谷之中生活,因为骊山绝壁高耸陡峭,幽谷入口有极为隐蔽,因此这里就是一处世外桃源。娘亲经常在山崖下采花,时常有些动物意外坠下,娘亲就想到在绝壁之下结一张大网,在网下种下盘绕的腾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那一处天网。娘亲天天去那看,将一些受伤的动物捡回来医治,久治成医,娘亲变成了半个医者。谁料一天,娘亲到天网下竟看到一人奄奄一息的躺在天网上,便背回来医治。无巧不成书,外祖父竟识得他,他便是隐太子的嫡孙,也就是我的父亲。”李希敏轻叹一声,“想必你也知道父亲是因行刺武则天失败后,被姑姑逼至骊山之巅,父亲一时负气跳下悬崖。父亲醒来后也很后悔,隐太子就只父亲一脉,怎可轻言生死?那时外祖父久病卧床,自知不起,便请求父亲代为照顾我娘,父亲念及外祖父的照顾、娘亲的恩德,便答应娶我娘亲。便在这幽谷中、外祖父的见证下,行了周公之礼。后来外祖父去世,父亲也想通只要能给百姓带来福祉,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关系,便带着我娘去了西域。自我出生后,一家人就定居在天山之上。”
敏听他的话中隐隐透着隐忍的怒火,她本就敏感,自然知道他怒从何来。也不想戳破,疼惜的看着他。
李希敏拔了一把碑前的草,扔到一边,才道:“我知道你从太平公主处知道了很多事情,父亲的确是在擒拿武承嗣时毒发,任谁想下毒之人必是他,可后来姑姑告诉我不是的。她自幼走南闯北,见识极广,这‘九转连环’是极阴狠的毒药,不仅无色无味,还会潜伏在人体内一段时间,直到毒液遍及全身才会发作,自此无药可解。若按时间推算,父亲中毒的时间当是在城外拜见李显至父亲进城这段时间,而想要毒杀父亲的大有人在,姑姑几经排查,都一无所获。父亲自知命不久长,支持不到天山。便请求姑姑放出他毒已解的消息,联合众人骗过上官婉儿,再送他来这里,抚养我成人,待我长大后,将娘亲与父亲合葬。”
敏暗自思考,想杀李逸的人的确很多,武三思为人心狠手辣,既可将谋逆大罪全部推在武承嗣身上,也可将下毒这盆脏水泼在他身上。但其他人也有下毒的动机,既然武玄霜都未查出结果,时隔多年又从何查起呢?
“所以你十八岁下山,为父母完成合葬的心愿,我才能认识你。”敏又想起在华山之上两人互相扶持着攀上顶峰时的畅快。
李希敏眼中却透着深深的遗憾,随意的点点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嘴唇,柔声道:“死者已矣,我想爹娘也不希望有人再为此事伤亡。你以后不要再追查了,我不想你再有任何意外。可是如今武三思执意要抓你,你出去又会有危险——”
敏握着他的手,笑道:“大不了不出去了,这里不是世外桃源吗,我们就躲在这里种花种草,守着你爹娘,不好吗?”
李希敏手一颤,缓缓挣开敏的手,回避道:“出来这么久,你的身体吃不消的。我背你回去。”要拉着敏伏在他背上,敏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眼中尽是不解和困惑。他平静的回视她,两人对视良久,敏心灰意冷的趴在他的背上,心脏蓦然疼痛起来,她咬牙强忍,泪却狂涌而出——
谷底的夜晚格外宁静,明月在绝壁间展露容颜,敏推开窗户,仰望月夜,心中无限感伤。
李希敏将她背回,服药换药,两人却再未言语。晚饭后两人各自歇下,敏却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些日子他对她无微不至,可敏感觉到他在躲避,为了什么,她心中有数。自己已是没有未来的人,还要奢望什么呢?应该为身边的人做好最后的事,安然离去才是对的。可越这么想,心里却难受。想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中就有万根针在扎,她知道情花又要发作,按住心口想要躺回床上,却不料伤腿剧痛,她摔在地上,连带着身旁书架的书都掉了下来。
她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只等疼痛减缓。可脑海中一幕幕让她的心疼痛难当,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书扔了出去,蜷缩着身子哭了起来。
清风拂面,敏睁开眼睛,一缕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她才清醒过来。昨夜不知是疼晕过去,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竟一夜躺在地上,她长长呼了口气,庆幸在李希敏发现前醒来,坐起身子,收拾掉了一地的书,昨夜被她扔到一边的书散了开来,书页之中竟夹着一个由油布包裹的东西。她好奇的打开油布,里面只有两页泛黄的宣纸,她轻轻的铺开,竟是两首诗。
一手字迹娟秀温婉,字里行间竟是无限深情。这首诗正是《诗经》中的《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敏大略懂得诗的意思,讲的一个人爱上了一个美丽的人,却不知如何去表白心意,于是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伤心痛哭。情之真,令人感动。她看字迹清秀,当是出自女子之手,想了想能在此处留下诗句的只有两人。但武玄霜凡事主动,绝不会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情思,那便只有李希敏的母亲长孙璧了。想起白日李希敏言语中透露出李逸娶长孙璧完全是出于责任和报恩,可长孙璧对李逸却是真心真意的,不由得悲叹她的爱情。
另一首也是《诗经》中的,名曰《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敏被诗中低沉的深情感染,句句都是对亡妻的深爱之情、怀念之情、沉痛之情。满目苍凉凄冷,只叹无伴孤愁作结,竟是厌世之意。笔法浑厚有力,明显是男子之字。纸张年代久远,必是李逸悼亡之作。
敏愣愣的对着两首诗,若是李逸的真情实感,那李逸对长孙璧就不仅仅是感恩,而是绵绵不休的深情!那李希敏岂不是误会了他父亲了吗?她震惊之余,将两首诗小心捧在怀中,艰难的站起,挪到李希敏的房间,敲了半天门,竟无人应声,她推开门,房中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冰凉,显然昨夜无人。敏一惊,跌坐在床上,心中冷意阵阵。
“他终是离我而去了。”她愣愣的站起,一步一步走回屋中,全然不顾自己的伤腿,脸颊全是眼泪。她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一脚踹在书架上,书架摇摇晃晃的砸了下来,她却木然的站在那儿。
“敏敏。”她的身子被人抱起,书架倒在她站过的地方,年久失修的书架几乎摔散。
李希敏将她放在床上,查看她的腿伤,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裂了,血汩汩的浸透了绷带。他立刻将绷带解下,又是按压穴位又是上药,包扎好才盯着她,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了,你这样伤什么时候能好?”
敏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委屈涌上心头,扑在他的怀里,哭道:“我还以为你扔下我不管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希敏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背脊,脸上尽是矛盾,可是此刻的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希望抓住一刻的安抚。他轻轻道:“好,我哪儿也不去,我就陪着你,永远保护你。”
敏在他怀中哭了好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叫道:“你看,这是我从书中发现的,你看是不是你父母的笔迹?”敏将一直揣在怀里的纸掏出来递给他看。
李希敏愕然一惊,急急接过,细细的看着,久违的熟悉的笔体,让他感到异常的温暖,这是他爹娘的字啊!他一个一个的读着,并不管字句的意思,只是在怀念。
敏见他一脸濡慕之思,却没有了然,提醒道:“你看出诗句的意思了吗?”
李希敏猛地惊醒,才又将诗句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这该是娘亲嫁给父亲前写的,而父亲这张看起来新一些,应是他去世前写的。丈夫在妻子死后写些悼亡诗凭吊是很平常的事。”
敏见他一点也不高兴,问道:“如果这是你爹的真心话呢?”
李希敏想了许久,苦涩的摇摇头。“我娘亲是个很平凡的女子,她心地善良、温婉贤淑。可是较之姑姑的巾帼不让须眉,和上官婉儿的才情,就显得索然无味了。爹爹认识她们在先,又怎会对我娘有如此深的感情?”
敏握着他的手,急道:“你怎知你爹没对你娘付出真情?世上并不是只有一见钟情,还有日久生情的。他们朝夕相对、同甘共苦十几年,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李希敏有些迷惘的低头看着父亲字里行间的行笔运书,这真是父亲的真情实感吗?
敏轻叹一声,抬头将看到书架后的墙上嵌着一个小盒子,会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一定非常重要。敏拉着他看,李希敏急忙将盒子掏了出来,这个盒子他从未见过,而且藏于此有些年头了。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打开了锁钥,里面只有一个药瓶和一封信,他急急将信抽了出来,看了敏一眼,读了出来:
“玄霜妹子,不知今生你能否看到这封信,如若不能,为兄只盼来日九泉相见时向你谢罪。李逸不才,今生遇见三位红颜知己,为兄何德何能虏获三位的真心。我一生坎坷,遇人无数,却从不知自己的真心,真是枉在人世几十载。我十四岁遇见婉儿,对她很是怜惜,见她一日日成长为才华横溢的女子,我很是高兴,可惜我和她不是同路人,我只盼她能解开心结,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在宫中有志难伸,纵情江湖后才知天地间何其广阔,任我驰骋。在这样的心怀下,我遇见了你,立于桃花树下的倩影,我永难忘怀。你的气魄、胸襟不输男儿,我可以与你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世间再难找如你般兼济天下、忧国忧民,却又文武双全的女子。我视你如知己手足,可我对你仍是敬重多于喜爱,你这样好的女子是我永远也配不起的。我一直以为我向往的是轰轰烈烈的人生,可是在我遇见璧儿后,我才知道我最最希望的是平静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着妻子用心做的饭菜,弄儿为乐,远离皇宫中的尔虞我诈、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我也可以过的很幸福。而这一切都是她给我的。可我却直到她离开时,才明白我已爱她那样深了,才了解我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相濡以沫的似水柔情,虽不热烈,却如涓涓细流、川流不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却没有好好珍惜她,让她独自走上那条不归路,而没有她的日子,我又该如何过呢?我会马上下去陪她,下辈子好好的疼惜她、爱护她,不再让她为我伤心落泪。妹子,今生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误了你,却没有机会补偿你了。可希敏还是要托付给你,我知道你会教养他成才的,你对我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另外,婉儿偷偷予我的九转连环的解药你好生收着,希望他日能救治有缘之人。珍重。李逸绝笔。”
李希敏哽咽着念完,已是泣不成声。娘亲此生最大的遗憾不就是没有得到父亲的爱吗?现在母亲地下有知应该无憾了。他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敏轻抚着他的后背,眼中泪光盈盈,安慰道:“你爹娘早在地下相会了,你娘必已知道你父亲的心意,他们在地下必定和美幸福。这是高兴的事啊,你不要再伤心了。”
李希敏哭着笑着连连点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激动的道:“谢谢你,谢谢你。”
敏窝在他怀里欣慰的笑着,用力的抱住他,眼角却瞥见置于盒中的装着九转连环解药的瓶子——
两人将两首情诗在他们墓前焚化,李希敏神情复杂的看着装有解药的瓶子,最终决定将解药长埋碑下。他不希望武玄霜心中的执念破灭,将信又封回墙壁之中,一切听凭天意。
两人跪在碑前,虽不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李希敏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感伤道:“你说的都是对的,父亲虽未对娘亲一见钟情,却是日久生情,娘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娘亲死时我什么也不懂,不明白她眼中的痛苦,后来懂了,我恨过父亲和姑姑,既然相爱为什么不在一起,反而要伤害无辜的娘亲。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也终于想通了。谢谢你,解开我多年的心结,让我此生再无遗憾。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敏软倒在他怀中,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只能感到他的吻落在她的耳边。“永远做你自己,保有你那颗赤子之心。”她的世界陷入黑暗——
今天跟老师喝酒,差点晕掉!
不好意思,我这几天做全职导游差点累死,其实这些早就写好,只是没有时间更!却偏偏要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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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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