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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宫词 ...

  •   大明宫靠北的龙首原北沿,其下为椭圆形的太液池,池东一座五米高的假山,就是蓬莱仙岛,围绕着太液池的亭台楼阁不拘束于一种建筑风格,或雄伟或娟秀,层次分明,堪称唐代园林建筑的杰作。
      韦后最喜爱在太液池旁与嫔妃女官公主贵妇游乐。看似横七竖八的摆设的草席,却将韦后围在中心,一如众星捧月。能够陪韦后游玩的都是依附或谄媚于她的,争先恐后的说些奇闻趣事逗韦后开心。
      韦后一身大红色的荷叶罗裙,鸾凤宝珠步摇缀在发髻上,愈显得雍容华贵。挨着韦后是安乐和长宁公主,敏和上官婉儿坐于其下,两人面对面坐着,眼神却从未交会,轻声与旁边的贵妇谈笑。
      爽怡以东女国女巫的身份时常伴在韦后身边,自中宗下旨将金城公主和亲于吐蕃,韦后对她是深信不疑,言听计从。一有疑难必会询问她的意见,成为韦后面前的第一红人。
      说笑间所有女眷的目光都注意到敏不同寻常的服饰,大襟右衽,窄袖窄裙,衣裙上是错综复杂的图案,不似唐朝宫装颜色明艳,青丝编成数条发辫,头顶珠帘盘绕,一颗猫眼大的宝石缀在额间,妩媚动人,异国风情油然而生。
      安乐公主的眼睛被敏的衣衫吸引,凑到韦后的身边,娇声道:“母后,你看慕容尚仪的胡装打扮较之飘逸的宫装襦裙,更添几分利落和英气。不知是慕容尚仪时常着男装的缘故,只觉得她更适合穿这样紧致潇洒的服饰。您说,裹儿穿上好不好看呢?”
      韦后早就注意到敏的装扮,自从上官府宴后,敏在穿衣打扮上极为细致,时常穿些“奇装异服”,却令她们这些久居深宫的女人眼前一亮。拍了拍女儿细致的脸蛋,笑道:“本宫的裹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穿什么都好看!”
      敏似是受宠若惊的抚鬓一礼。“奴婢自幼练武,身子刚硬不似女子柔软,即使穿上飘逸的丝绸也显不出高雅,可胡装却能遮掩这些瑕疵,奴婢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不过以公主天人之姿,只怕这衣衫还不能将公主的美衬托的极致呢!如果公主喜欢,奴婢倒是带了一件新衣以备更换,如若公主不弃,不妨试试。”
      安乐公主眉开眼笑的摇着韦后的手臂,撒娇道:“母后,您说裹儿要不要试呢?万一不适合怎么办?不是要取笑女儿了吗?”
      韦后疼宠的轻抚她的头发,道:“这里又没外人,你去试试也让母后看看,总穿一个式样也没了意思。去吧,再让尚仪给你梳个发髻。”
      安乐公主笑拉着敏就近进了一座宫殿。韦后和其他女眷继续赏景吟诗行酒令。上官婉儿一直心不在焉,怔怔的望着那座宫殿发呆。
      中宗的御辇浩浩荡荡的过来,女眷纷纷跪下迎驾,韦后却慵懒的起身,仪态万千的作势要跪,中宗下了御辇,急急扶住韦后的手,笑道:“皇后与我乃患难夫妻,不是说过不用跪的吗?”
      韦后笑着起身,夫妻相敬如宾般携手坐在席上,中宗很快便融入了气氛,席间笑意融融。
      柴尚宫突然俯首在韦后耳边轻语,韦后闻言看向碧草红花间盈盈走来一个异族女子,上臂窄袖下臂却如同喇叭花般开放,紧致的腰身将优美的曲线展露无余,膝下的裙摆极大,拖曳间柳腰款款,步步生姿。鸡心领内趁着桃色的抹胸,细腻的肌肤、柔滑的锁骨,春色无边。高耸的发髻间璎珞点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凤目樱唇,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配着丝竹管弦之乐,仿若九天下凡的仙女。
      席间一片惊叹声,中宗微眯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窈窕佳人娉婷走来,虽看不出容貌,也赞叹是绝色美人。只见她向自己走来,抱住他的手臂一直摇晃,甜腻的声音响起:“父皇,你看裹儿这身打扮好看不好看?”
      中宗这才认出是安乐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朗声笑道:“朕的裹儿越来越漂亮了,朕还以为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呢!”
      韦后惊讶的看着尾随而来的敏,眼中透着复杂,徐徐的侧头看着安乐公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安乐公主贴着中宗坐下,念念叨叨说些趣闻,中宗听得高兴连连拍手点头。
      一个小太监在宫闱令杨思勖耳边说了一句,杨思勖踌躇的不敢禀报。安乐公主眼尖,瞪着他娇斥:“你这奴才要说什么就说,犹犹豫豫的想什么总管?”
      安乐公主话音一起,席间顿时哑然一片,都愣愣的注视着杨思勖。
      杨思勖跪在地上,磕着头道:“禀告陛下,你让太子殿下上呈御览的奏章,太子殿下尚未批阅、批阅完——”
      中宗脸色一冷,怒道:“还未批阅,一整天他干什么去了?”
      杨思勖垂首低声道:“太子殿下昨日击毬,今日在东宫蹴鞠,还未来得及批——”
      中宗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丝竹管弦戛然而止,诚惶诚恐的跪地伏首。中宗怒瞪着杨思勖喝道:“成日就知道击毬蹴鞠,他还知道他是太子吗?这样玩物丧志的不孝子,何以堪当天下大任?今后的奏章不必他看了,直接送到上官婕妤处就是了。”
      韦后和安乐公主愣了下,都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喜忧。
      安乐公主轻轻拍着中宗的背,柔声道:“父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伤了身体。太子宫婢所生,自然不分轻重,父皇的天下又怎能交给这样卑贱又不思进取之人的手中呢?太子素行不良,当废!”
      中宗的脸色黑沉,想了一瞬才道:“重俊虽然喜好玩乐,却也不是不思朝政,假以时日会改过的。唉,若是重润在世该有多好啊!”说着竟老泪纵横,握着韦后的手,哀声道:“重润,你我唯一的儿子,是朕对不起皇后啊!”
      韦后生平憾事就是膝下无子,想着重润生前的谦卑懂事,不由得悲从中来,握住中宗的手潸然泪下。
      安乐公主看着父皇母后思念兄长,废太子不宜再说,便轻声抚慰,又说些俏皮话逗得韦后中宗破涕为笑,丝竹管弦之乐又起,跳舞吟诗喝酒,君不君、臣不臣,毫不顾忌的玩在一起。
      敏以手支颐,挑些点心茶,看着身周糜烂腐败之气,让她恍若置身梦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爽怡一直以沉默寡言的姿态参加任何宴会,只是淡笑着独酌,笑得温和却透着冷漠,她的眼光时不时的看向眼神晦暗的敏,心中不安——

      自中宗回京,长安城最红的教坊就是紫竹坊,不仅歌舞闻所未闻,坊中姑娘更是惊才绝艳,各有所长,身价陡涨,想见一面还要排期,可越是这样,客人越是络绎不绝。一时紫竹坊成为长安城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入夏以来,紫竹坊又推出一幕新剧《洛阳宫词》唱响坊间,凄美的爱情故事为人所称道,乐曲更是绕梁三日。一日一场吊足了胃口,人人以能进紫竹坊欣赏歌舞为荣。
      坊间后院一片青竹间落着十几只白鸽,似休憩,时而互相名叫几声,甚是热闹。
      紫叶抱着一个孩子,身旁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吹了声口哨,竹枝上的白鸽蓦然腾空向她们飞来,围着三人盘旋飞舞。
      襁褓里的孩子不满一岁的孩子咿咿呀呀的叫着,肥胖的小手指着飞舞的白鸽,小嘴咧开,上下四颗玉米粒般的牙齿尽露,可爱至极。
      小男孩却跳起去够鸽子,鸽子却每次在手边飞过,他气急,捡起地上的石子丢去,他眼力极尖,一投一个准,鸽子鸣叫着升高,避开石子的射程。小男孩一扑空,便从腰间拽出一条牛皮筋当作弹弓,石子因牛皮筋的弹力射程增加,速度和力量加大,石子破风之声大作,被打中的鸽子登时落下大片羽毛,晃晃悠悠的飞到紫叶身后。
      小男孩的弹弓对准紫叶,待看到紫叶冰冷的眼神,小手一抖,石子掉在地上,牛皮筋反弹回来,脸上被抽出一道红印。男孩极为要强,扁着嘴硬将眼泪憋了回去。
      紫叶怀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脸往紫叶的怀中凑了凑,小手紧攥成拳,缩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敏一进来,便见到那孩子脸上被抽了一道,急急过来仔细检查了下,只是脸上红肿了起来,从地上将牛皮筋捡了起来,递到他手中,严肃的道:“小孩子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游戏,幸好没有石子,否则打中眼睛可怎么办?脸疼不疼?”
      男孩看着她不说话,可是原本憋回去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抱住敏的腰闷声哭了起来。“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敏被他哭得心酸,抬头问紫叶:“这孩子的娘亲呢?上次没见过这个孩子呀?”
      紫叶哄着怀中的孩子,叹息:“他叫莫邪,他们家只剩他一人了,我见他可怜就带他回来,看看他喜欢什么再慢慢培养吧!”
      敏怜惜的摸摸莫邪的头,莫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中有期盼有莫名的依恋。
      “咿呀——”未满周岁的孩子伸手勾住敏的掀起帏帽的珠帘,一甩一甩的玩的正欢,一边笑一边咿咿呀呀的叫着。
      紫叶抖了抖怀中的孩子,打趣道:“你真是有孩子缘呢!灵儿和莫邪都这么喜欢你,干脆你认他们作你的干儿子算了。”
      黯然轻轻流转划过她的眼底,敏笑着一手握住灵儿的手指,一手牵起莫邪的手。“这有何不可?你们每个人的孩子都要认我作干娘,谁也逃不掉!先认灵儿和莫邪,以后我的干儿子、干女儿排成排,想组什么队都可以了!”
      紫叶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头,避开话题:“长安城中的贵妇千金都开始以着胡装为荣,一时间都以慕容尚仪的穿着喜好为先,你要怎么谢我?”
      敏摇头轻叹:“我还真不知道你竟有设计服装的天分,以后你设计的服饰都有我来试穿,到时你教坊里的姑娘再穿,你岂不是要发大财了!到时你成了大富翁,还来找我要钱?”
      紫叶嘻嘻笑着,听了听前面教坊的乐声,正色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歌舞就要结束了,你赶紧去吧!”
      敏点了下头,拍拍两个孩子的头,转身就走,珠帘扣在灵儿细嫩的指上,登时断裂,宝石珠子散了一地,灵儿的手指也是鲜血长流。敏一惊,急忙回身检查孩子的伤势,却被紫叶轻轻一推避了过去。
      “你赶紧去吧。灵儿有我照顾,你一切小心。”紫叶赶紧用手帕包住灵儿的手,叫着莫邪一起走了。
      敏愣在当地久久不能动,是她敏感吗?是她的错觉吧!

      紫竹坊二层是雅席,非一般贵客不能享用。可正对舞台的雅席却从未有人坐过,偏偏今天雅席的珠帘卷起,如丝的冰鲛纱闪耀着华丽的花纹,却没有人能看清里面的人。
      雅席中的陈设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仅有一道纱帘将雅席一分为二,内侧可以既看到舞台又看到纱帘后的特殊表演。一个女子盘膝坐在榻上,幕蓠下长长的透纱罗将女子的容颜、身体完全遮盖住,虽然是一层白色的透纱罗,但一切全在朦胧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女子身着桃红色的衣裙,举手投足间雍容大方、尽显大家风范。
      女子身后站着一个带着与舞台上表演的《洛阳宫词》里一样的昆仑奴面具的男子,虽穿着仆役的麻衣,但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似能穿透一切。他看着舞台上谢幕的歌舞,拉动一侧的绳子,冰鲛纱外的珠帘缓缓放下,室内却未因此而灰暗,反而变得五彩缤纷。
      女子稍显惊愕的抬头看向缀在屋内四角的夜明珠,刚才一室明亮,加之上面伏着普通的彩色纱巾,没有注意到这看似简朴的雅席在与外界隔绝后竟是这样的深思精妙。女子轻笑一声,举了举手,却是仪态万千。
      男子冷冷道:“歌舞既已结束,你们还要献上什么才艺?”
      纱帘后琴声叮咚,似在回应他。古琴的曲调只是单纯的宫商角徵羽,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男子刚要呵斥,女子唯一抬手,只听低低吟吟的歌声在单调的乐曲中响起:“长安细雨,沐浴着太平;大明宫景,多少宿命;回首仰望,苍穹下,众世沉浮,平常无情;终我一生,难寻太平。放不开,那命运钦定的爱情;躲不开,那注定凄艳的荣幸;逃不开,那疲惫过后最终的远行。细雨中离去,再还给天地一世太平。”
      歌声戛然而止,一室针落可闻。
      “大胆!你竟敢冒犯公——”
      “住口!”女子似轻柔的一唤,男子立刻闭嘴静立,一双怒目狠狠瞪着纱帘后的人。
      “你出去,不准任何人靠近。违者,杀!”女子依旧细腻的语调却透着寒冰般的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男子点头应声,缓缓退出,又仔仔细细将整个房间观察了一遍,瞪了纱帘一眼,将门轻轻合上。
      许久,悄无声息。女子似在思考、又似熟睡,突然她道:“你再唱一遍。”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如清水。
      歌声时而如涓涓细流、时而如波涛汹涌,仿若一人随江而下一路顺畅,突然汇入大海的滔天大浪中上下翻滚,直至看到暴风雨过后的灿烂朝阳,人的一生便如此过去了。
      女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面,很久很久后,才轻声笑道:“本宫竟不知慕容尚仪竟有如此歌喉、如此才艺!今日一见,真当刮目相看了!”
      说话间,轻纱微挑,敏徐徐走了出来,在榻前跪坐了下来。
      女子哼了一声,将透纱罗掀起,一张丰美的容颜露了出来,竟是太平公主。她细细的黛眉微挑,盯着敏笑道:“你一心用这《洛阳宫词》的歌舞引本宫来,不单单是让本宫检查崇简这些日子以来教导的成果吧?慕容敏,你该知道本宫不喜欢你拐弯抹角,直说吧。”
      敏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我想知道李逸究竟是怎么死的?”
      太平公主毫不惊讶,看了她一眼,了然道:“怪不得你当日在蹴鞠场上要挑明你吐谷浑皇族的身份?你想引蛇出动!怎么单单将本宫排除在外,你不怕当日也有本宫一份吗?你既答应武玄霜承担这项责任,你何不直接问她?”
      敏盯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的一笑:“因为她说记忆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要将这段记忆珍藏在心中,不会告诉任何人。”
      太平公主动容,眼神似是穿越了千山万水,幽幽的一叹:“她真是个痴人!”眼神的锋芒渐渐凝聚,又道:“难道她连希敏都没有告诉吗?”见敏摇摇头,太平公主脸色复杂的摇头:“玄霜一直固守着她的承诺,可如今记得那誓言的还有几人?武李两家最终还是要斗的你死我活的。”
      敏一直凝视着太平公主,她眼底有太多的哀伤,历经多年依旧伤痕累累。敏轻轻道:“公主一直备受则天大圣皇后的宠爱,什么都不避忌您,只有您才知道真相,我只盼公主能够告诉我,我愿作公主在宫中的一对耳目、一双手足,辅佐公主。
      太平公主眼神闪烁,嘴角抿着笑,轻声道:“你既想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可不像玄霜那么傻,要将那件事烂在肚子了。”
      她微扬起头,回忆的漩涡在脑海中盘旋。“则天大圣皇帝开创了武周王朝,她当然想将希望千秋万代,但她不愿舍弃自己的儿子,一时在皇嗣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后来狄国老向母后力谏只有儿子供奉母亲于太庙,何曾听过侄子将姑母供奉的道理。母后这才想的透彻,李唐的江山终归要还给李氏子孙的。她便将当今皇上、废帝英王从房陵秘密召回,岂知这道圣旨差点为三哥招来杀身之祸。因为前些年母后一直想要传位武氏,大力提拔武氏子孙,只要沾亲带故的,无不封王拜相。还让当时的皇嗣、如今的相王改换宗室,随了武姓。但母后仍不放心皇嗣,一再打压皇嗣的势力,不惜软禁他六个儿子。幸而他一向韬光养晦,自从巫蛊事件后他行事更加谨慎,任谁也挑不出半点疏漏。武氏子孙也一直以为母后定会废皇嗣,改立武氏。其中最有势力的便是魏王武承嗣,母后就是怕武氏在得知此时会发动政变,便秘密召见了我和皇嗣,还有玄霜,便希望我们能够集结所有忠于李唐皇室的力量,便心腹之人秘密接回英王。这边由皇嗣安抚洛阳,我则秘密潜回长安,玄霜则西去天山请李唐长孙李逸。谁知都出了差错。”
      太平公主起身,将蒙在夜明珠上的彩色纱巾扯下,一室银白宛如哀悼逝去的灵魂。她缓缓转身,哀极的看向敏,叹道:“现在回想起来,为了这个政权的交接牺牲了多少的性命!若不是现在的皇后临危不乱,拖住了假传圣旨的刺客,在母后使者到来时机敏应变,英王又怎能安然回到洛阳?长安表面看似平静,却有一股秘密力量在制造谣言,幸好杨逸镇守长安斩杀了不少叛乱者,长安方定。武氏子孙都在洛阳,皇嗣联合国老和朝中重臣按住所有朝政和兵权,只等英王回京。远在西域的李逸也受到了牵累,武氏派出的刺客以他妻儿为要挟,押他来洛阳。玄霜晚了一步,只救下他的妻儿,李逸得知后与玄霜将刺客尽数斩杀。那是圣历元年三月,洛阳城寒冷一如冬天。武承嗣竟得知英王回京的日期,将英王堵在城外,一行人在外却进入无门,与母后的联系就此断绝。母后与国老商谈如何迎皇上进京,皇嗣召集所有李唐宗室稳住朝纲,呼吸间都能感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敏脑海中浮现出种种画面,又想起李希敏曾经讲起的往事,紧张的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似乎完全沉浸在当年的情景。“眼见英王不能进城,内外忧急,我虽带着家将,却又怎能冲进铜墙铁壁的城墙?母后虽然预见到可能会发生宫变,颁给亲迎英王的使者手谕,可以调动洛阳城外的守兵,可真正调动又谈何容易?一个待罪的皇子,一个嫁出的公主,却无兵符,守兵中又不乏武氏的人,有谁会听我们的号令?只能让人潜进洛阳城中与母后联系,由宫内的禁军的亲自出城迎接。那时城内城外全是兵将,秘密潜进的人必是有勇有谋、聪明机变之人,我们当中有谁能担此大任呢?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玄霜和李逸赶到,便由他二人进城报信。在城外等待的一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因为我们不知道等到的是迎接还是屠杀。在我们绝望的时候,一千羽林军出城迎接英王回京。洛阳大街上,挤满了闻讯而来迎接英王的百姓,可他们怎知其中凶险?无论如何总算是平安进入了洛阳皇宫。”
      敏的心一揪,他们等待在外的人固然心焦,可是单枪匹马闯进洛阳、甚至还要再闯宫城的李逸和武玄霜又经历了多少危险?难道李逸是在闯宫时力竭而死?可武玄霜明明说他是中毒啊?敏内心焦急,问道:“李逸呢?”
      太平公主被她唤回了心神,平静的一瞬,才道:“等我们安然回宫后,才知道这短短一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以李逸和玄霜的功夫,轻易进出皇宫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将暗中阻挠的势力清除。他们二人兵分两路,玄霜进宫报信,所谓擒贼先擒王,李逸潜进魏王府生擒武承嗣,控制局面。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母后下旨派一千羽林军出城迎接英王,又命一千羽林军镇守城门,安然请英王入宫。后来皇嗣请求母后废除他皇嗣之位,改立长子英王为皇太子,拥护李唐的朝臣无不欢呼雀跃。论功行赏时,李逸却没有出现,只有玄霜押着武承嗣进宫面圣,只说李逸在擒捕武承嗣时受了伤,不能进宫。武承嗣死到临头却发起疯来,说他要死也要李逸陪葬,又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母后原本想看在他是武氏嫡亲血脉,饶他一命。没想到玄霜竟在大殿上斩下了武承嗣的首级,要武氏子孙引以为戒。确然,当时有资格杀武承嗣的人只有玄霜,只有她才能不激起武氏对李氏的仇恨,也划清武承嗣与其他武氏宗亲的界限,就此和睦相处。”
      敏浑身一震,武玄霜竟有如此大的魄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全大局。可是如果是武承嗣下毒害李逸,她为什么不留下他逼问解药呢?“你的意思是下毒害李逸的人是武承嗣?”
      太平公主不知可否,叹道:“当年的事有谁真的清楚呢?你心里可能在想既是武承嗣毒害李逸,玄霜为什么不保他性命,即使日后严刑逼供,焉知不能逼出解药?玄霜是何许人也,她文采武功都是人上之人,更是医术用毒的高手,如果连她都不能解救,那人也就没有活路了。”
      敏想起希敏中毒时,武玄霜提起李逸时绝望的神情,相信了太平公主的话,好奇问道:“李逸中的是什么毒?”
      太平公主徐徐道:“九转连环,乃天下第一奇毒,毒液进入人体后,由四肢、腹、脊柱、心、脑身体八处接连剧痛,待到浑身上下无不剧痛之时,就是毒发弊命之日,痛至九九八十一天,人才会死。世间几乎无人可忍耐这样长时间的疼痛,便自尽解脱。此毒太残忍,制毒者又怎会留下配方解方,世人都只当是江湖传闻,哪料到真存于世。而李逸偏偏中的就是这种毒,无药可解。”
      敏不禁打了个寒战,究竟是谁如此恨李逸,竟用这样残忍的毒药?心中疑问堆积,她却一个也想不明白。“既然你们都知道李逸身中剧毒,必死无疑,为何上官婉儿不知?至今仍以为李逸还活着?”
      太平公主轻笑一声:“母后疼爱婉儿之心无人能及,她得知李逸中毒后遍寻天下找寻解药,让知情人保守武承嗣和李逸中毒的秘密。想必婉儿对毒药不甚了解,因此至今不知吧。”
      敏却暗暗摇头。上官婉儿博学多闻,不可能不知道九转连环,况且哪有不透风的墙,想要瞒住一时可以,瞒住一世却万万不能的。上官婉儿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眼底却隐隐闪现锋芒。“你为何不问当日是谁毒害李希敏,毒虽不及九转连环,却也极为难解。你既然问我,就代表你不认为是我下毒,可你为何又找我要解药呢?”
      敏盯着她的眼睛,道:“您身为李氏公主,而当今皇上一登基便下旨恢复了许多李氏宗亲的身份,这几十年来,李家的势力严重削弱,如今武氏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日盛,聪明如公主,肯定希望集合所有力量维护李唐社稷,不会害他这个落难皇孙。武氏与李逸有深仇大恨,又怕李希敏成为第二个李逸,因此他们最有动机。可人心难测,许多隐情掩藏在阴谋之后,又怎能轻易看清呢?”
      太平公主见她避而不答,并不生气,整了整衣裙,将幕蓠的透纱罗放下,遮住整个身子,透过纱罗冷冷的盯着她,道:“我知道你心中猜想是武三思,你猜的并不算错。当年武三思屈居于武承嗣之下,又与武承嗣一同策划反叛,但最后关头他害怕了,将一切罪责推在武承嗣的身上,而他便成为武氏家族第一人。方城县主善妒的个性人尽皆知,你刻意接近崇简,就是想引起武三思与我的纠纷,好以我之力削弱武三思的力量。可你知道当日是谁对你下了那‘春宵一刻’?好好想想,不要以为利用了别人,其实反被别人利用?”太平公主从袖袋中掏出什么,置于地上,转身拉门而去。
      敏看着地上闪闪放光的东西,一惊跌坐在地,伸手轻轻从地上捡起,仔细端详。她仰天大笑,一甩手,手中之物划破纱帘钉在墙壁上。竟是一把极精致的匕首,敏怎会不识此物,平日藏于袖尾以备不测,偏偏在她中迷药时不见了踪影。脑中闪现他临桥饮酒的画面,他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坐在他身边,就是那时夺走了她的匕首吗?
      她不敢置信的连连摇头,她几乎要将他因为知己了,却原来自己被骗的这么惨!难道就连“春宵一刻”也是他在酒中下的吗?怪不得那日他听她随口提起那天穿的紫衣青竹深衣会脸色大变,是他吧?
      她真是傻啊,怎会相信男人的情谊呢?曾经与她山盟海誓的人都会抛弃她,其他男人又怎会真心对她?她狠狠砸向地面,冷笑起来,既然如此,她还要顾及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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