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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投靠 ...

  •   神龙三年四月辛巳,中宗以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但以金城公主尚未及笄,吐蕃王子年龄尚轻,推迟了婚期,待公主十六岁时嫁往吐蕃。浩浩荡荡的吐蕃使者带着中宗的恩旨返回了吐蕃。长安城似乎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安乐公主是中宗韦后最爱的女儿,赐宅于金城坊,与另一位嫡出公主长宁公主竞相大兴土木,广建宅第,并在装修的奢侈豪华等方面互相攀比,不仅在建筑规模上完全模仿皇宫,甚至精巧程度上超过了皇宫,穷极壮丽,国库为之空虚。百姓怨声载道,两位公主却变本加厉。
      远远望去,金城坊前车水马龙,送礼拜见的队伍在护卫府兵间穿梭,百十来人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长安城中的四月艳阳高照,排队等候的人依旧锲而不舍。
      一辆马车缓缓行来,一路毫无阻碍的停在府门前,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厮跳下马车与门口的管事嘀咕一阵,管事连连点头,差一人进去通报,亲下台阶打帘请马车上的人下来。只见一命高挑女子从车上下来,荷叶罗裙一色裁,鹅黄衫子红披帛,如云般的青丝挽成抛家髻,金玉珠翠花枝、鸾凤步摇点缀其中,一步一颤,让人看得揪心抓肺。只是头戴帏帽,帽帘上的珠宝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璀璨的光芒,让人不敢正视。所有人都在揣测她的身份,公主府总管急急迎了出来,躬身引女子进去。女子轻移莲步,衣裙翻飞处透着倨傲。可是大门轰然关闭,将一切隔绝,所有人只能无奈叹息。
      敏自恃逛遍西京神都两地的皇宫行宫,却仍不得不赞叹这里的宛若仙宫般的豪华,竟似走进了险境,周围一切都华美的不真实。飞阁步檐,斜桥磴道,衣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玉。她淡然一笑,眼底藏着深深的不屑。
      七拐八拐下走进一间窄小的花厅,总管只说公主让尚仪稍等片刻,便离开了。花厅装饰精致,只有一张屏塌和花几,一张椅子也不见,与外面的神来之笔不可同日而语。等了一刻钟,连侍茶的侍女都不见。敏并未着恼,缓缓摘下帏帽,清丽的脸庞上浅施制粉,只是眉心并没有贴花钿,更衬着她若空谷幽兰,清灵娟秀。她从小郭手中接过檀木小箱,挥手让他出去,小郭迟疑了下,转身出去。
      敏捧着箱子默然等着。一个时辰过去,外面花园一阵热闹,十几个侍女侍从围着一个娇小的侍女,玩着逮人,猜对的人就会要求被逮的人做一件难事,只见一个侍从跳落湖中,在水中挣扎着,岸上人无不笑的前仰后合。而当中一名女子如暗夜明月、雨后花朵,明艳不可方物,即使在绝色的侍女中,不但没有掩盖她的美丽,反而更衬托出她的美丽。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只有安乐公主可配此词。
      安乐公主与下人不分尊卑的玩成一片,花园中笑闹声不断。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安乐公主带着侍女离开了花园。半个时辰后,一个绝色侍女面露不屑的斜睨着敏,要带她去见公主,却站在花厅门口磨磨蹭蹭的不肯带路。敏默然的从袖带中掏出一只白玉簪递了过去,那侍女斜瞟了一眼,衣袖一挥,便将玉簪收入袖中,昂着头带着敏往外走。
      穿过几重门,进了厅堂。虽是厅堂,却堪比宫殿。只见一个披着薄纱的女子斜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那侍女轻声道:“公主正在休息,请尚仪稍等片刻。”
      榻上的安乐公主柔声道:“是谁扰了本宫?给我拖下去杖责五十。”
      话音刚落,门外两名侍从立刻架着侍女拖了出去。那侍女吓得尖叫:“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主饶命,饶命——”拖至拱门外,长凳杖棍早已备好,将她紧紧绑在板凳上,一杖一杖打在她的臀上和大腿上。杖棍打在肉上的声音让人为之胆寒,侍女求饶的声音渐弱,最后再无声息。杖毕后,侍从拖着毫无声息的侍女下去,待之如猪如狗。
      安乐公主星眸微掀,如蝶翼般的睫毛翻飞,轻笑道:“让慕容尚仪笑话了,奴才不听话,不教训教训让她吃吃苦头,她永远不知轻重,不知道谁是她的主子!尚仪位列女官之首,应该明白的。”
      敏浅笑点头,俯身跪了下来,谦恭的道:“奴婢资质鲁钝,不懂得进退的尺度,昔日曾对公主不敬,感念公主不弃,奴婢感恩戴德。奴婢那日在殿上看到东女国女巫的鸟卜,方知神鸟乃灵物,突生灵感,织就一裙。后得知公主有一百鸟裙,阳光下和阴影中各成一色,颇为神奇,而公主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才堪得神鸟裙。”
      安乐公主俯看着垂首的敏,得意一笑。“尚仪竟知本宫的百鸟裙?那今日本宫倒要给这百鸟裙和神鸟裙分个上下!来人,取本宫的百鸟裙来。”
      百鸟裙采百鸟羽毛织成,裙上似飞舞着成百上千的鸟儿,在阳光下若百鸟迎光而舞,在阴影中若婉转栖息,若旋转起来,百鸟振翅欲破裙而出。安乐公主身着百鸟裙立于敏的面前,如百鸟之主的凤凰一般不可一视。
      敏轻轻打开箱盖,一缕金光从缝隙中倾洒而出,照亮了厅堂的一隅。随着箱盖的抬起,整个厅堂似变成金沙铸成,夺目绚烂。安乐公主紧盯着箱内的金色单丝碧罗笼裙, 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眼鼻口甲皆备,花间百鸟如真的一般,金色的羽翼如凤凰一般。安乐公主细细的抚摸着神鸟裙,指下竟能感觉到鸟翼上羽毛的纹理,金光下百鸟涅槃重生。安乐公主爱不释手,急急脱下身上的百鸟裙,穿上了神鸟裙,耀眼的金光闪着光晕,将安乐公主笼罩在内,竟似踏光而来的仙子。
      安乐公主在厅中转了几圈,才发现没有镜子,拉着敏的手往里走,竟直接将敏带进了内室,一人高的铜镜,反射出更为灿烂夺目的光芒,安乐公主在镜前旋转着、舞蹈着,欣赏着身上的金光灿灿的神鸟裙。
      许久,安乐公主才回过神来,后悔将她带进内室,佯装平静的道:“多谢尚仪的神鸟裙,本宫很喜欢。”
      敏微微低头,轻语:“公主喜欢就好。奴婢今日能够欣赏堪比天宫的府宅,又能看到如百鸟之王的凤凰之姿,已是不虚此行。但公主偌大的府宅,上上下下的侍女侍从花销定然不小,公主虽然享有实封,不知能否支撑整个开销呢?”
      安乐公主一愣,虽然修整府宅大部分由国库开支,但府中各项开支加起来仍是个不小的数目,虽有许多官员送礼,但仍是捉襟见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知尚仪可有增收的法子?”
      敏自信的笑笑,掩住了眼中的锋芒。“皇上日理万机,裁度天下大事,若繁琐小事亲力亲为,定然损及龙体,虽有皇后娘娘的辅政,仍然不堪重负。公主乃陛下和娘娘的爱女,应该为父母分忧才是。一些地方小吏的任命,何须陛下御笔钦定,公主代劳即可。”
      安乐公主明眸灵动,嘴角溢出丝笑,轻笑着用手指点着敏,道:“父皇不答应,怎么办?每次推荐的人选都由父皇御笔亲准,岂不是要累坏人了?”
      敏笑答:“公主可还记得常与陛下玩的游戏,天下没有不宠溺女儿的父亲,只要先例一开,以后公主只要将做了记号的墨敕递交中书省,不就方便了吗?”
      安乐公主笑着围着敏转了一圈,歪着头道:“本宫到现在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器重你,你的确不凡!可是你为何突然向本宫示好呢?我可有些不信你哦?”
      敏转身直视安乐公主,淡淡的道:“因为奴婢也是女人,奴婢想帮的只有女人。”眼波流转处,却是无比的怨恨。“我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生食他的血肉。能够将他拉下那个位子、帮我复仇的只有安乐公主您。我既愿效命于皇后娘娘,也定会协助公主殿下坐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安乐公主但笑不语,眼底却是诉不尽的欲望和野心,在金光百鸟中呼之欲出——

      一个月的时间,斜封官的人数已达百人,贩夫走卒只需三十万钱便可谋得一官半职,一时安乐公主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日进斗金。得宠的命妇、女官纷纷效仿,长宁公主、韦后妹成国夫人、上官婉儿的母亲沛国夫人、尚宫柴氏、贺娄氏,皆伊势用事,请谒受赇。斜封官日盛,中宗韦后乐见其成。
      四月底天气渐热,长安城内的女子都已穿上夏装,色彩缤纷、开放大胆,秀色可餐,让人大饱眼福。
      水榭亭台间,敏按笛试音,依次吹出宫商角徵羽,乐声滑润流泻、清越婉转,丹田之气凝聚,中气十足,笛声连绵不断。
      薛崇简坐于亭中,随意看着院中的花花草草,虽然修剪过,但却不精心,随处都是随性写意的感觉。树下一个屏塌,闲来可以午睡看书,花草间一个秋千轻微摆荡,树枝上架着一个木房子,一对鸽子飞进飞出,忽而盘旋嬉戏,忽而枝头蹦跳,格外有趣。听到敏终于连续的吹奏出曲调,两只鸽子喜悦的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只是序曲过后,竟隐隐透着哀伤,曲调虽然优美,却让人心伤。音调拿捏不准,几个错吹、几个间断,更使一支曲子吹得肝肠寸断。
      薛崇简怔怔的听她吹了一遍,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十指伏在她的指尖上,在她拿捏不准时随后轻按她的手指,一支曲子在细微的纠错中继续。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指,退了一步,听着她吹奏了一遍,虽然生疏,曲调却再未出错,哀哀戚戚的一曲即终。
      敏笑着放下笛子,道:“薛二公子的耳力惊人,我只吹了一遍,你便记住了曲调。这曲子若有你吹出,定然有如天籁了!”敏刚才吹奏的正是《从开始到现在》。
      薛崇简淡淡一笑,漆黑的眼睛没有边际。“这也要你的曲子好啊!我虽能记住曲调,却吹奏不出其中的伤情。短短时间内,你竟能独自吹奏乐曲,很不简单了!”
      敏笑着点头致谢,请他进亭内品茶,画眉端上许多点心,敏随手拿些吃了起来,并不避讳薛崇简。薛崇简看着她满足的吃相,漆黑的眼底洋溢着深藏的愉悦。
      花园中百花齐放,文伯蹲于其中,细细打理每一株花草,花枝造型独特优美,花朵点缀其间,相得益彰。
      院墙外面一阵喧闹,敏伸手支额,头痛不已,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薛崇简看了一眼院外,随意的问道:“今日今时,斜封入仕盛极一时,想必向你递送拜帖的不在少数,我进来时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可我怎么看你兴趣缺缺的样子?”
      敏手指灵活的将竹笛在指尖旋转,撇嘴一笑:“我不缺钱啊!皇上皇后的赏赐加上我的月俸还是能够养活一府的人,又何必贪图这蝇头小利呢?但说不定我哪天缺钱了,我也会加入卖官行列的!”
      薛崇简看着她不以为然的表情,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手中的笛子旋转。“选拔官吏乃一朝至关重要的事,此时斜封满天飞又算什么呢?虽说天下大事由朝中忠臣谋划,但关乎百姓生计的事却是由州县官吏决定,这样下去,地痞无赖都能做官,吏治又怎能清明?”
      敏自嘲的苦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后来让两代皇帝头大的斜封官竟是她一手促成,成为未及政治稳定的一大隐患。她脑中灵光一现,放下竹笛,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字。
      薛崇简侧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水印记,轻声念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他抬头看她,忽而摇着头笑了起来。
      敏手指点点桌上的字,问道:“你说给这幅对联添个横批,什么好呢?”
      薛崇简皱眉想了想,摇头苦笑。“我还是生平仅见这样不合常理的对子,实在想不出什么横批合适?”
      敏笑着起身走到花丛中,朗声道:“古今时政都是如此,上位者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能行;但你无权无势又无钱,更不会讨好掌权者,那么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是不行。所以,我赠一个横批‘不服不行’!”
      薛崇简愕然起身,急步走到敏身前,黑眸紧盯着敏,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虽在你府中,还是小心为好。”
      敏随手摘下一朵花,花刺深深刺进她的指内,鲜血一滴滴的坠落,敏却毫无感觉,仍紧紧握住满是花刺的的花茎。薛崇简见她指间满是鲜血,急忙握住她的手,扔掉了手中的花,五指上满是细密的小刺。他拔下她鬓间的发针,一根根将刺挑了出来,再细心用手帕将手包住,这才抬头对上敏茫然的眼睛,那雾蒙蒙的眼神深处藏着他看不清的情绪,他急切的想要探寻——
      敏后退一步,侧头避开他的探索的眼神,强笑道:“薛二公子见多识广,我想请教一种植物。”
      薛崇简怅然若失的低叹,立刻恢复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尚仪请讲。”
      敏低头摘下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心不在焉的道:“有一种花花瓣鲜红、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花瓣下布满茸毛般的小刺,即使再细心的人也会被刺所伤,疼痛难当。说也奇怪,花虽娇美,可它的果实却非常难看,如毛栗一般,入口更是五味陈杂,有酸有甜、有辣有臭,但最多的是苦。不知这花世间可还能找到?”
      薛崇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瞪着敏,双手无意识的想要攥住什么,却将手边的花枝我在手心里,花枝上的刺长而大,登时他满手是血,鲜红的液体顺着花枝而下,嫩绿的花枝几点猩红,煞是好看。
      敏蓦然转身,惊见他满手是血的僵直的站在那里,急忙拽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一拉一扯间竟将整株花连根拔起,叶子泥土溅了他一身,月牙白色的锦绣长袍,脏污的不成样子。
      守在院外的薛进和小郭一同奔了过来,两人都惊异的看着对方,薛进才急道:“公子可好?用不用请大夫?”
      薛崇简猛地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施礼,歉然道:“是我失态了,还请尚仪见谅。这么奇特的花,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有些吃惊。待我回去翻翻古书,再给尚仪答案。”
      敏担忧的看着他满手的血,连连摇头。“都怪我胡言乱语了,只是我的一个怪异的梦境,以为天下间真有这种奇花,随口问问而已。公子何必当真呢?”
      薛崇简却神色复杂的看着敏,欲言又止,旁边的薛进扶着他的手,急道:“公子,你的手伤得不轻啊!速速回府吧!”
      敏扶着他的另一只手,道:“我这里有伤药,不如由薛进为公子先挑了刺,包扎好再走,也顺便换身衣衫。”
      薛崇简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温然笑着点点头,任由敏和薛进扶着进了内室,敏将银针和伤药放下,由薛进亲自为薛崇简疗伤,敏在一旁细细看着。画眉送来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敏便拽着画眉退了出去。

      薛崇简身着天青色的长衫,两只手藏于袖中,缓步走了出来。池畔桃树下,一袭淡黄席地坐于碧草之上,随流水随落花,轻轻吹奏着,音律稍有间隔,尾音拖得极长,却愈加显得曲子戚哀缠绵。
      薛崇简愣愣的站在她的身后,只觉得她曲调透着无尽的哀怨、决绝,又似是哀悼逝去的情意。他竟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开口唤她。“慕容——”
      乐曲倏止,她缓缓起身却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桃花瓣在池水中打着旋,两只白鸽从树下飞下,落在敏的肩头,那是怎样的落寞和悲伤。春风吹起她的纱裙、披帛,缥缈的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幽幽开口:“几次承蒙公子相助,我一直感念于心,却不能向你致谢,今日本想好好款待公子,却让公子受了伤,我欠你的情真要还不清了!”
      眼前的她是那样的陌生和疏离,他从未觉得她离他这样遥远,许多一直压在心口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敏突然转身面对他,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天青色长衫,笑道:“这是我那是按自己喜好改过的衣服。贵族大多穿右衽深衣,视左衽为异服,那我就做个对襟的深衣,这样总算不偏不倚了吧。”
      薛崇简却只盯着她,未曾在意自己穿的是否怪异。
      敏指着长衫下摆的青竹刺绣,又道:“我母亲很喜欢青竹,喜欢它的挺拔不屈,刚毅不折。耳濡目染我也喜欢了,青竹以天青色为底更能衬托出它自己的本色,远比妖异的紫色要清爽许多。”
      薛崇简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瞪着敏,随即轻声笑了起来。“看来你我的账果真算不清了。不知尚仪要怎么还我?”
      敏故作皱眉细想,用竹笛敲着头,笑道:“这个问题挺难的,我现在没有想好呢,现在告诉公子了,岂不是没有意思了吗?保持一些神秘感,不好吗?”
      薛崇简温文一笑,点头叹道:“的确,这样的人生才有趣。今天能参观尚仪的府邸,又欣赏了尚仪的曲子,还能穿上尚仪亲手改过的衣衫,当真是不虚此行了。今日叨扰许久,告辞了。”说着深深一揖。
      敏裣衽还礼,看了看他藏于修中的手,歉然道:“公子的手伤得不轻,回去还是请大夫医治,保险一些。天气渐热,对于伤口愈合不好,还望公子保重身体。踏青游玩还是能免则免吧。”
      薛崇简愣了下,不解的看着她,又释然的笑笑,点了点头,跟着小郭离去。身后决然的曲子又起,他愕然转身,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叫什么名字?”
      敏的唇移开笛孔,淡淡的道:“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名为‘断情殇’,笛子独奏,配上木鱼伴奏,应该会更有意境,可是我的功力还差的远。改日去公主府再向公子请教。”
      薛崇简深深的看了敏一眼,苦涩的笑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去。
      敏冷冷的回身,看向绿树红花碧草,断情殇缥缈不绝——

      五月初的天气渐热,太阳暴烈的炙烤着大地,即使夕阳西下,地面的温度依然不减。
      敏低头缓步往宫门外走,虽然不似以往穿着严实的男装,可现在一身丝绸轻纱反倒不吸汗,汗湿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幸好她现在像一个上班族一般朝九晚五,除了值夜外,到点下班,回家后什么形象仪态都不用了,怎么凉快怎么呆着,想了想心情愈加愉快。
      走至门口,小郭站在马车前恭谨的向她行礼,眼睛瞄了一眼马车内。敏了然的点点头,轻轻打帘上了马车。上官婉儿严肃的瞪着她上车。
      敏轻轻敲了下车窗,马车缓慢的往前走去,敏的眼睛透过冰鲛纱看着外面。
      上官婉儿一直盯着敏,轻轻一叹:“冰凝真的是被太子凌辱致死?”
      敏浑身僵硬的点了点头。冰凝口不能言,却能写字,临终前在她手心写下了李重俊的名字,还说李重俊对她积怨太深,希望她能小心。敏怎会不知李重俊当日羞辱她不成,而冰凝是代她受辱的。心中对李重俊的恨意只想杀他而后快,可却在中间又生变故——
      上官婉儿黯然的闭上眼睛,缓缓握住敏的手,温柔的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认为冰凝是因你而死,可若冰凝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以身犯险。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他的身份——”
      敏冷冷接口:“他的身份高贵,冰凝的身份就卑贱吗?我偏不信,他现在站得高,殊不知站的越高摔得越惨,我一定要他为冰凝偿命,告慰冰凝的在天之灵。”
      上官婉儿难以置信的看着敏冷绝的眼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急道:“你疯了吗?你怎么变成这样?骊山之事闹得那么大,幸好有太平公主为你解围,太子又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你才逃过一劫,下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你放手吧,皇后不喜太子,迟早会废了他,又何须你动手?”
      敏冷冷的睨着她,嘲讽的笑着:“这真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不是一向亲力亲为,自己的仇自然要自己来报吗?我的仇就不劳婕妤娘娘操心了,我自会做的干干净净。”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绣花鞋,眼神异常坚决。“即使我不动手,别人也会栽赃在我的头上,与其如此,不如我亲自动手,化被动于主动,说不定反而不会中圈套!”
      上官婉儿大惊失色,颤抖的扳着敏的肩膀,叫道:“难道骊山之上是别人嫁祸于你?”
      敏缓缓对上她的眼,苦涩的笑着,笑容却僵在唇边。“我本有杀他之意,可还没等我出手,就有人为我打草惊蛇了。否则,李重俊早死于我的剑下,那还能一如既往的花天酒地、招狐引伴?那人轻功快如鬼魅,却故意暴露行踪,她的打扮跟我一模一样,还故意留下一只绣鞋,恰与我的尺码相同,若不是有人暗中调换了绣鞋,我早被那个太子拿去问罪了!”
      上官婉儿猛地吸气,急问:“是谁要置你于死地?为什么要借太子之手?”
      敏好笑的看着她,反问:“我还想让婕妤娘娘帮我想想这个人是谁?谁这么恨我?毁了我不够,还要杀我?”
      上官婉儿被她噎住,瞪着她无语。
      马车骤然停下,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慕容尚仪,我家公主请尚仪府中一聚。”
      敏皱眉想了一瞬,挑开窗帘一角,恰恰挡住上官婉儿。大街一侧停着一辆无比豪华的马车,两匹毫无杂毛的雪花骢,珠光宝气的车顶,前呼后拥的侍从侍卫,无不彰显车内人的身份地位。敏微笑的看着那小厮,客气道:“这位小哥,不知公主可在车上?”
      那小厮点了点头,敏立刻缩回车中,按了按上官婉儿的手,就急急挑帘跳下马车,给小郭使了眼色,小郭摇头不答应,敏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马车前,恭敬的屈膝行礼,只见窗帘微掀,安乐公主笑着看着她,敏便登车而上,浩浩荡荡的走了。
      上官婉儿透过冰鲛纱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苦涩难言。她们现在这样是好是坏呢?敏下意识的在保护她,她自己觉察到了吗?

      暗夜未央,大街上寂静无声。只有群贤坊东北侧的慕容府依旧灯火通明。
      远远的,一辆极尽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小郭急急迎了过去,却被车前的侍从挡了回去,小郭刚要动手,车内一个含糊的声音叫了一声,车帘掀起,敏摇摇晃晃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小郭连忙扶住了她,瞪着车旁那些侍从,却见一个华服男子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站在马车旁,轻佻的看着敏。
      小郭最善察言观色,只觉得那男子的眼神淫奸卑劣,样貌秀丽、皮肤白皙,却一点没有阳刚之气,举手投足拿捏做作,令人作恶。
      敏靠着小郭矮小的身子,眼神迷蒙的看着一干侍从,轻笑道:“有劳诸位了,请代为向公主传达我的谢意。天色不早,请回吧。”
      敏目送公主车驾离去,拽住那男子的袖子往里冲,小郭追在后面生闷气,只想把那个男人大卸八块。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院门口急急拦住了她,眼睛瞟了一眼她的房间,敏岂会不懂,想了一下,转身将那男子拉到面前,笑问:“你知道公主为什么把你赐给我吗?”
      那男子见她媚眼如丝、笑靥如花,美艳调情的蹭到她身边,轻声道:“尚仪乃宫中红人,独居宫外,没有贴心之人,公主希望小人可以解尚仪的闺房之怨。”说着伸手欲搂敏的腰,敏旋身避开,冷冷道:“错。你只不过是公主丢弃的破鞋,派你到我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我,对不对?我想公主肯定是答允你日后为你加官进爵,让你如二张兄弟一般。不过,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永远不会站在令人尊敬的位置上。”她披帛一挥,将他推进了旁边的水池中。“在冷水里好好清醒清醒,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就拿出点男人样!你最清楚被舍弃的面首的下场是何其的悲惨,你自己想想清楚!”
      小郭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看着水中扑腾的人,却见敏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拍拍他的头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整治整治他,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男子汉。”说完便进了屋。
      小郭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郁闷的走到水池边,一脚将爬到岸边的男人又踢了下去——

      敏穿过一重重的纱帘,上官婉儿坐在窗边默默的注视着她。敏怔怔的愣在那,原本想好的话,却在她平静安详的眼神中咽了回去。曾几何时,她晚上下课回家,一进门就会看到妈妈温柔的看着她,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啊!心酸涌上心头,她侧头快步走到一边不语。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有人陪总是好的。”
      敏想甩开她的手,可掌心却贪恋着温暖和柔软,她该恨上官婉儿,为什么她狠不下心呢?
      “敏儿,一个人可以为别人而活,也可以为自己而活。我选择了为自己而活,我要在这世上创下女子的伟业,我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女子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精彩的生活。事到如今,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有时我真的很想放弃。可是我看着你为别人,即使辛苦,仍然坚持,而你身边全是真是关怀的你的人,而我却一无所有,我是不是该结束了?”
      敏突然笑了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是在祈求我的原谅,是吗?在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在你为我的生命设定期限后?知道我不是你心上人和武玄霜的女儿,你就想拉拢我了吗?看到我博取安乐公主的信任,你不服气了?你想结束,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和你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不会让我的对手轻易退出的?上官婉儿,大唐王朝的内宰相,岂会这么容易认输?你又在谋划什么,想从我这里打探李希敏的消息吗?你休想!”
      敏挣开她的手,撩开纱帘,下逐客令:“我要说的都说了,你的话我也听够了。婕妤娘娘请回,想必府中崔大人正在为您暖床呢!恕不远送,还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在我家里见到你!”
      上官婉儿柔弱的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的看着敏绝然的背影,振作的挺直了腰杆,哼道:“安乐公主的确受宠,不知一个黄毛丫头能够跟太平公主一较高下?”她高雅的穿过一重重的纱帘,消失在暗夜之中。
      敏轻轻吁了口气,颓然的倒在榻上,低喃:“与其看着你没精打采的活着,不如与你斗得死去活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她闭上双眼,眼泪顺着眼角藏进发中,再也看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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