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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子 ...
五月底的洛阳,已透着闷闷的暑气。即使是夜晚,也不见一丝风。暴晒一天的花儿叶儿蔫蔫的垂着,没有一丝活力。唯独御花园中的牡丹仍娇艳的绽放,丝毫不减骄傲与贵气。
今夜无月,云层极厚,遮挡住了所有的星光。
迎仙宫紫宸殿中,韦后斜斜的躺在竹榻上,侍女立在一旁轻轻的打着扇子。她脸上不知涂了什么,白白的只露了眼睛和嘴唇。这样漆黑的夜晚,不免让人心生恐惧。伺候的侍女怕怕的瞄着,不敢正眼看。
韦后忽的睁开眼,看向盘腿坐在榻下,慢悠悠的搅拌着杯中的酸梅汤。虽是一身青色男装,长发简单的梳成马尾,略黑的脸孔不施脂粉,这样一个不像女人的打扮,却让她显得别有神韵。看多了花枝招展的娇揉造作的女子,她这样慵懒的好似目空一切的样子,却更令人难忘。
韦后觉得脸上逐渐紧绷,示意旁边的侍女打水洗脸,洗去了她脸上的面膜,清清爽爽的又躺了回去。星眸半闭的看着敏将搅好的酸梅汤倒了些许在小杯里,凑在嘴边轻啄了一口,像是在品尝。这才将酸梅汤递给了韦后,道:“冰冰凉凉的,正好可以解暑。”
韦后伸手接过,就势喝了下去,丝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闷热的烦躁感顿消,让她惬意的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我现在才明白母后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你总有花招让人应接不暇。”修剪的光滑圆润的指尖轻轻滑过脸颊,叹道:“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护肤的办法,才两三个月的时间,本宫的皮肤就变的白皙柔滑,连皱纹的少了很多。有时看着镜中的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敏仍盘腿坐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拈起一块冰丢尽了自己的嘴里,咯吱咯吱的嚼着,享受着冰凉透爽的感觉。
韦后看着她自得其乐的样子,并不生气,道:“你命人将冬天的冰块存放在地窖里,真有先见之明啊!有了你,本宫可以永葆年轻,可以在夏日里享受清凉,还可以,拥有更多——”
敏浅浅的笑着,坦然的看着她,眼中有着自信和赞同,却细微的让人感受不到她的锋芒,轻声道:“娘娘想好选谁了吗?”
韦后神色一凛,身子微微正了正,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看谁合适呢?”
敏笑着将一块冰扔进嘴里,用力的嚼着,含含糊糊的道:“卫王。”
韦后一愣,随即了然的笑了笑,赞许的点点头,道:“敏儿啊,我怕是再也离不开你了!”眼神瞪着外面的太监,微微点了下头。一个太监领着一个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跪在她们面前。
敏却看也不看一眼,依旧享受的嚼着她的冰,又调制着酸梅汤。
韦后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略有些失望,仍道:“瑶光殿里供你使唤的奴才太少了。我听说这个丫头以前就跟着你的,现在把她拨给你,知人知心的,好过什么也不懂的。”她冲着小宫女招了招手,柔声道:“惠儿,快过来。”
小宫女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跪在榻前,恭恭敬敬的行礼,眼角却瞟着一旁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敏。小小的心灵受了重创,将头垂的低低的,泪却已打在地上,溅起一刻小小的水珠,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韦后颇有兴味的抬起她小小的下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拿着帕子擦着她的脸,笑道:“你这孩子哭什么?又不是把你卖了?你以前不是跟过慕容女官吗?怎么不想去吗?”
小宫女怯生生的看着韦后,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奴婢愚笨,学什么总是比别人慢,以前时常惹女官姐姐生气。奴婢怕伺候不好女官姐姐。”
敏低垂眼眸闪过一丝惊诧,瞬间淡去,虽笑着,却带着淡淡的不屑和自嘲。调好了酸梅汤,凑在嘴边小口的喝着,一双挑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韦后拍拍她的头,笑道:“你还小,慢慢的就什么都学会了。慕容女官会的东西很多,耳濡目染总会学到几分,而这几分就足够了。”
小宫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角仍有些怕怕的瞟着敏。敏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仍喝着她的酸梅汤。
门外太监突然通报:“回禀皇后娘娘,武大人有要事求见。”
韦后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未及开口。敏已起身,行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礼,恭敬的道:“夜深了,奴婢告退了。”看到韦后点点头,拽起一旁的小女孩,不顾她轻呼痛,拖着往外走。迎面走来的武三思瞪着她,她却笑着点点头,就擦身走了出去。
紫宸殿廊下的宫灯发出幽幽的灯光,却照不清前路。小太监谄媚的要为她掌灯,敏却瞪了他一眼,拽着小宫女走进了深深的夜色中。
瑶光殿外,冰凝打着灯笼站在李希敏旁边,一人像夜色中淡而柔的月光,另一人却像冬日里暖暖的太阳,照亮了殿前的大理石台阶。
黑暗中的一点亮光总是那样的醒目。远远地,敏就循着这暗夜中的亮光,心中的冰冷和黑暗亟待那里的温暖和光亮,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不顾身后的小宫女的跌跌撞撞。
李希敏眼力极好,看着她快步而来,急急的迎了过去,璀璨如星子般的眼眸带着暖暖的笑意看着她。却瞄到她身后的小小人儿,楞了一下,疑惑的看着敏。
敏的眼底终于融进些暖意,嘴角却仍是丝丝冷笑,将一甩手将小宫女丢给走过来的冰凝,沉声道:“冰凝,她就交给你了。给她找间远远的屋子呆着。”
冰凝一手提灯,手忙脚乱的接住了那个小人儿。惊讶、不解的看着敏,突然明白了,谨慎的点点头,拉着小宫女往殿里走。
小宫女突然拽住了冰凝,回头急切的寻找着敏,叫道:“姐姐,姐姐——”
敏被她叫得心软,心中原本的怒气消了多半,看着她的眼神缓和了很多,轻声道:“今天太晚了,早点休息。来日方长呢,不是吗?惠惠。”
武仁惠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就跟着冰凝去了。
敏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的怒火仍不能平复,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出神。仿若黑洞一般的暗夜将她密密实实的卷了进去。
李希敏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这几个月来她变了很多,人前人后完全是两张面孔。她越是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他越是担心,怕深埋在心底的包袱太重会把她累垮。幸好,在他面前的她还会有喜怒,生气了会跳,高兴了会叫。这里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她完全可以放心的港湾。此刻,却进来了一个小丫头,敏的反应却这么强烈,让他很吃惊。
“今天这是怎么了?谁踩着你尾巴了吗?”李希敏尽量用懒懒的声调问她,配着坏坏的笑。
敏扭头瞪着他,狠狠的打了他一下,叫道:“你讨厌!人家哪来的尾巴了!我都快气死了,你还气我?”
李希敏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道:“这样就对了,心里有气就说出来,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怎么办?到底怎么了,那个孩子是谁?”
敏无奈的笑笑,摇摇头,一边拉着他往屋里走,一边道:“她是武攸止的女儿,叫武仁惠,武则天念她年幼丧父,便接进宫里抚养,一直由我照顾她,在我离宫前一年里,我和她几乎日夜相伴。”
李希敏疑惑的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她?”
敏苦涩的笑笑,坐在地上的竹席上,道:“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我怎么会讨厌她呢?她这么小,就被送进宫里,举目无亲的,现在还成了别人手里的工具,我只觉得可惜。刚才听她回答韦后的问话,居然句句都在算计!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我都不敢相信是她!”
李希敏握紧了她的手,冲她摇摇头,道:“她一个小孩要在深宫生存,就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也不要怪她。现在她回到你身边,你该好好教导她才是。”
敏的脸上只是深深的倦怠,笑得苍白无力,仰面躺倒,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的龙凤呈祥,冷冷的道:“我要观察她一阵子,看看她心术正不正。究竟是我以前看错了她,还是短短两年就能改变一个人。”敏长吐了口气,轻松的看着他,道:“别为我担心了,这点事还压不倒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就算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好了。”说着轻笑了起来。
李希敏拍拍她,起身往外走,朗声道:“好,记得到时叫上哥哥一起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出去。
敏侧头看着他消失的门口,心中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给的温暖她舍不得放手,可是他给的情她却还不起。有时真希望他不要对她这么好,她根本就不值得。可是一想到这个冰冷的皇宫中再没有他朗如骄阳的笑,她就会觉的恐怖。她该怎么办?
星夜如墨,她的心也搅进了茫茫的黑夜中——
翌日朝堂上郑愔告朗州刺史敬晖、亳州刺史桓彦范、襄州刺史张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与王同皎通谋。时隔数月,王同皎暗杀武三思、逼宫废后的事又被挑了起来,面对郑愔所示的证据,三思五狗的穷追猛打般的弹劾,还有面色铁青的韦后,中宗最终选择妥协。
六月,戊寅,贬敬晖崖州司马,桓彦范泷州司马,张柬之新州司马,袁恕己窦州司马,崔玄暐白州司马,并员外置,仍长任,削其勋封。
今天的天气闷得让人心慌,敏看着天上盘旋飞翔的两只白鸽,一只尾翼上一点黑,另一只一点红,“咕咕”叫着在天上嬉戏玩耍,敏唇角抿着丝笑,心中竟又说不出的自由轻松。
前几天,高力士让一个小太监送了这两只鸽子给她,她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既然决定和李隆基合作,免不了要传递信息,用人要谨慎,又要担心被人发现,的确不是好办法,而张九龄驯养的信鸽就是最好的通讯工具。现在,还未有人知道信鸽可以识途,自然不会有人怀疑飞进飞出的鸽子。
“呜——”两只鸽子振翅高飞滑翔了很长一段距离,固定在它们脚上的竹哨发出长长的呜鸣声。敏笑着,这个声音真的好熟悉啊!
“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啊!”
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敏一愣,敛去笑意,缓缓转身,似笑非笑的瞟着一身桃红色宫装、脸色不善的上官婉儿,道:“今日婕妤娘娘竟有空来我这个棚屋,真是蓬荜生辉啊!”
上官婉儿脸色泛着青、泛着白,紧抿着嘴唇瞪着她,许久才道:“你要引火烧身吗?立谁为太子,是你能掌控的吗?不要以为皇后现在器重于你,就得意忘形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不懂吗?”
敏笑看着她,眼波深处却在微微颤动,讥讽的道:“我真的不能小看上官婕妤,这宫中怎会有你不知道的事呢?宫中的太监侍女,大半都是你的人,就连皇上皇后都做不到这点。看来,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才是,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上官婉儿眼中的怒火更甚,气的浑身发抖,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胳膊,狠声道:“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不管!可是涉及皇嗣夺嫡的事情,你绝对不能插手。”
敏好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起来,道:“娘娘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你要赢,就该看着我堕落才是啊!怎么,还是我的行动妨碍了你呢?我怎么忘了,温王殿下殿下是你弟子,你自然是希望他做太子了。可我觉得不如娘娘快些生下一个皇子,说不定我会支持他做太子!”
上官婉儿气极,伸手便要打她,敏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的甩了出去,喝道:“上官婉儿,这是你逼我的!你让我一个人在宫中怎么活?是向你摇尾乞怜,还是去舔皇后的脚丫子?我告诉你,这个赌约,你输定了!你要向东,我就一定要向西,看看谁笑到最后!”
上官婉儿踉跄着稳住身子,难以置信的瞪着她,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引火烧身?皇后现在是在利用你,等到她认为你没有价值的时候,她会毁了你的——”
敏笑着,满是取笑之意,招手让鸽子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手轻轻的抚摸着它们,道:“上官婉儿,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你让我留在这儿,不就是在毁我吗?怎么又见不得我自取灭亡呢?反正左右都是死,我自然要选择畅快的死法了。”
上官婉儿瞪着她摇头,却看到不远处站在树下的李希敏,愣了一下,眼前他的身影竟与李逸的身影重合起来。李希敏太像他了,每次见他竟让她产生幻觉。心突然背狠狠的抽了一下,她按住心口,别看了视线,对着敏轻声道:“我可以不管你,但是你不能再让他留在宫里了。虽然事隔多年,宫中鲜有人记得李逸的模样,但是皇上、相王、太平公主却是与他一起长大的,见到酷似他的人,不会不起疑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敏敛去脸上的嘲讽,皱眉瞪着她,又回头看看他,深思的低头不语。鸽子飞起,落在她肩膀上,“咕咕”的叫着。
上官婉儿暗叹了口气,疲惫苍白的令人心疼,轻声道:“那是你我二人之间的赌约,我不想让其他人牵涉进来。我话说到这里,你看着办吧!”她看了李希敏一眼,转身走了。阳光下她的背影凄凉,融不进周围炎炎的光影。
李希敏缓缓走过来,小黑腾地起来,飞到了他的头上,用爪子抓他梳好的头发。李希敏无奈的挥手赶他,它却义无反顾。他右手急出,猛地抓住了他的翅膀,用手敲敲它的头,才放它飞走。小红赶紧过来,跟着小黑一起飞到瑶光殿上的凤凰雕塑上蹲好。
李希敏这才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柔声道:“她刚——”
敏猛地转身抱住他,埋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把他要问出的话硬憋了回去,他只得抱着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的哄着她。
敏紧紧的抱着他,埋在他怀里的脸颊憋的通红,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泪雾蒙蒙的眼眸中漆黑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神龙二年七月戊申,立卫王重俊为皇太子。
白日在大殿行册立大典,明堂内祭祀李唐宗室祖先,大赦天下。晚上,中宗特地在东宫为太子设宴,李氏、武氏贵族以及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列席庆贺太子即位。
虽是初秋,但酷暑的余热未散,晚上仍是闷热难当。宴席由司礼监按规制摆设,甚是隆重。中宗坐于正中首位,韦后伴其左,太子坐其右,按照礼法太子本应坐于皇帝坐下手,此刻却被韦后占住,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之位虽立,太子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摆设而已。上官婉儿坐在韦后旁边,其他嫔妃按品阶依次就座。
太子重俊乃后宫宫人所生,生母地位极低,在中宗被贬房州之时就已死去,自幼跟着保姆长大。此刻,太子没有外戚辅助,便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加之其年幼流放监禁,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回到京都,天天纵情声色,不思进取,以蹴鞠打猎为乐。所以,韦后才会选择他为太子。
敏跪坐在韦后身后,一身男装在她身后不免引人遐想,可敏根本不为所动,悠然自得的坐在那儿,为韦后调制冰镇酸梅汤。一双眼睛似是专注于瓷杯,却将殿上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
相王、太平公主、武三思坐在最靠前的座位上,安乐公主长宁公主温王重茂坐于其下。温王本应已皇子之尊,坐于上位,反倒让安乐长宁两位嫡出的公主抢了他的坐席。但年仅十二岁的皇子,本是庶出,母亲又不得宠,坐于远远的席位,他又能怎样呢?无声无息的坐着,其他人对他也是视而不见。
敏饶有兴味的看着,公主地位远高于皇子这样阴盛阳衰的现象,怕是中国上下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都不曾有过吧。前有女皇武则天,现有韦后、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这样的政治女性,唐朝女子的地位已是大大提高。男人反倒成了陪衬,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心想如果不是穿越到唐朝,她永远不会知道女子掌权会是什么感觉。
眼睛突然碰触到两道视线,一道来自高安长公主身边的“王仲轩”,另一道则是薛崇简。敏心慌的避开了吴名的视线,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那晚他决然离开时清冷的表情深深刺伤了她,如果他放弃了她,她该怎么办?晕晕沉沉的想着,却对上了薛崇简的淡然的眼神,他仍是温文尔雅的笑着,好似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与他无关。
薛崇简几月前已成亲,他的妻子是武三思之女方城县主,性格极为娇纵傲慢。薛崇简会在王同皎死后迅速娶武三思之女为妻,其中的政治权衡和姻亲羁绊自不必说,加之盛传薛崇简有断袖之癖,几乎没有人看好这段婚姻。可是新婚几月,却从未传出他们夫妻不和,让看好戏的人失望不已。
敏看着他,想着上元节那天他说的话:“她们其中的一人不久就会是我的妻子。娶谁对我没有差别。只是从此,我不再孑然一身,背负的东西多了,人也就不能自由自在了。也好,娶妻封上那些人的嘴,耳根子也就清静了。”薛崇简是谦谦君子,自是不会亏待他的妻子,可他自己究竟开不开心呢?她有些心痛的看着他,却见他望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温和的笑意渐渐融入真正的温暖。
吴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愣了一下,苦笑着举杯喝酒,眼底是化不开的苦涩与痛苦。
坐于李隆基身后的张九龄偷偷的注视着敏,数月不见,她竟又回到了皇宫,一改在女皇身边谨小慎微的作风,行事张狂、不按章法。但几月的经营,她竟有了宫中第一女官的势头,成为皇后身边最得宠的人。朝臣贵族见她都要小心翼翼、阿谀奉承。扭头又看了看已是皇戚的吴名,他们现在的身份都是他无法企及的,上天真是不公平啊!
丝竹之声突变,轰轰隆隆的竟有如千军万马般袭来,席上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扭头看向殿中行兵布阵的战士,铁甲银盔,手持金戟,威武凛凛,让人心中振奋。
一曲《秦王破阵乐》仿若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绵绵密密的展开,鼓声雷动,杂之以龟兹之月,声震百里,动荡大殿。一百二十八名战士挥舞着手中的金戟开始攻阵,脚下舞步跳转飞旋,化为四阵,当前一人银甲银盔、头顶长长的红缨颤动,犹如当日的秦王,手舞长剑冲杀阵前,竟将优美的舞姿与刚强的剑术巧妙的糅合在一起,既是赏心悦目,又是振奋人心。
《秦王破阵乐》是唐太宗时所创,他将自己带兵多年的布阵之法融于音乐舞蹈中,便有了这刚柔并济的舞蹈。
殿上所有人的看的如痴如醉,敏却看的五心俱焚。点上所有舞者都是女扮男装,尤以“秦王”的舞姿最优,掩于盔下的绝色容颜,更是倾倒无数男人。首座的太子已经跃跃欲试,侧头对着身边的侍从低声说了什么,而侧坐一旁的武三思则别有深意的看着太子,又看看仍在舞蹈的“秦王”,眼底藏着深深的得意。
敏却急得坐立不安,绞尽脑汁想办法。脑中灵光一现,急急的看向李隆基,李隆基却似沉浸于乐曲舞蹈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敏,不远处的薛崇简却不解的看了过来,眼底满是询问之色。敏一咬牙,手指沾了酸梅汤在手帕上快速的写着,然后交给一旁的冰凝,示意她交给薛崇简。冰凝略一点头,匆匆的去了。
敏的视线在殿中舞者和薛崇简之间徘徊,阵法已经变了四回,舞蹈马上就要结束了,而薛崇简的侍从薛进悄悄的凑了过去,状似添酒,薛崇简端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突然一抖,酒杯掉在衣襟上,打湿了一大片,薛进急忙用手帕去擦。太平公主闻声看了过来,她向母亲轻轻行礼,起身出去了。在他出殿的一刻,激昂的乐曲也结束了。
敏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心思全落在殿中已跪下谢恩的舞者们。只听中宗叹道:“太宗先帝所创的《秦王破阵乐》乃是不朽的佳作,今日由你们再现,朕深感宽慰。重赏。”
舞者齐声高喊“万岁”,声音清脆悦耳,尽显娇柔。当先的扮作秦王的女子重重的磕头,银盔顺势掉了下来,一头如云的青丝如瀑般洒下,她惊恐去捡头盔,秀发中她的娇艳清怜如花,女子之姿尽显无余。满场惊呼,叹于她绝美的姿容。太子更是志得意满的仔细打量着她。
敏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身旁的上官婉儿却冷冷的道:“皇上,这名舞姬殿前失仪,是否要论罪呢?”她将“舞姬”二字咬的极重,似乎在警告在场所有的男子,册立太子的国宴上不可造次。
敏吃惊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帮她。上官婉儿却淡淡的看着殿下的舞姬,不为所动。敏看看中宗并没有动怒的神色,忙道:“启禀皇上,今日是册立皇太子的好日子,不要为了这些扫了您与太子的雅兴。不如就让奴婢为皇上舞剑一段,也正好顺接上刚才《秦王破阵乐》的阵势。”
中宗有些茫然的看着上官婉儿和敏,又看了看韦后不以为意的神情,遂道:“算了算了,既然慕容女官要献艺,就免了她殿前失仪之罪。”
太子李重俊的脸色却黑到了极点,冷冷的瞪着敏。
殿下一干女子抖的如风中残叶,此刻如蒙大赦,纷纷磕头退下。她长发披肩低着头躬身而退,却在出殿的一瞬与站在殿中的敏视线相对,淡淡一笑便消失在门口。
敏长呼一口气,屏气凝神,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执剑,舞了起来。一把剑若蛟龙、若火凤,上下翻飞,不同于一般的剑法刚劲有余,柔韧不足,敏舞得亦刚亦柔,一身长袍翻飞,与长剑纠纠缠缠,甚是独特。
百官鲜有见过敏耍剑的,一直以为她这个御前佩剑只是个幌子,却不想她竟真是剑中好手,一把剑在她手中竟似活了一般。如蛟龙出海,若浴火重生。
相王怔怔的看着殿中舞剑的敏,惊叹了一声:“玄霜——”他的声音很低,可是坐在他身边的太平公主却听见了,震惊的看着敏,眼底尽是惊恐与顾忌,缀在耳畔的流苏微微的颤动着。
敏一剑舞完,跪地叩拜,微喘着道:“奴婢献丑了。”敏实在有些庆幸,这是李希敏教给她恢复手脚协调性的一套以柔克刚的健身剑法,此刻舞将起来,倒是合了现在的气氛。
中宗笑看着她,道:“慕容女官不愧是则天大圣皇后的御前佩剑,剑法超群,朕想一般男儿都没有你这般的英武,真是女中豪杰啊——”
殿中瞬间安静的可怕,所有人的眼光竟直直的投向了敏,似乎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的惊恐。上官婉儿的脸色苍白欲死,一双眼波荡漾着绝望和辛酸。
敏不明白怎么突然一下气氛全变了,愣愣的抬头看向中宗和韦后。中宗似乎也震惊与刚才自己所说的话,半张着嘴看着韦后,不知该如何接口。韦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平静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中宗刚要开口,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奔进殿中,跪下禀报:“皇上,武玄霜殿外求见。”
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一触即发。中宗竟颤巍巍的沾了起来,韦后急忙扶住了他,强行把他按下坐好。可中宗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求助的看着韦后。韦后镇定下来,转头对太监道:“宣。”
武三思、相王、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脸色各异,却都如临大敌般的看着殿门,那个随时会进来的人。其他人也都屏息凝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敏也吃惊的转头去看,一身深紫色的简短宫装打扮的女子缓缓走进,步履虽慢,却是步步有条不紊,坚定不移。头发简洁的盘起,只以一只小小的桃花别于发髻之上,透着灵秀飘逸。姣好的面容虽历尽沧桑,却显得更加坚强。
她缓缓走到敏的身边,竟宠溺的看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才跪在她的身边,盈盈一拜,沉声道:“武玄霜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宗有些胆怯的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韦后握着中宗的手,震惊的道:“武郡主请起。快赐座。”
武玄霜缓缓起身,笑着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此次只是来抓我调皮的女儿的。”
上官婉儿脸色大变,原本苍白的脸已几近透明,不敢相信的看着武玄霜,冲她微微的摇着头。
武玄霜却不顾别人的神情,微笑怜爱的看着敏,轻轻的将她拉了起来,拍着她的脸颊,极为坚决的道:“她就是我的女儿。”
天天在家看奥运!中国健儿很争气嘛!为中国军团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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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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