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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鸽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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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物皆可留,唯有时光留不住。
神龙二年五月庚申,葬则天大圣皇后于乾陵。一代女皇武则天与她的第二任丈夫共勉于乾陵,留下一陵二帝最恢宏的历史遗迹。今日,位于陕西省西安市西北80公里处,乾县城西北梁山上,仍然矗立着这座宏伟的陵墓群,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却从未有盗墓者惊动过这两位皇帝的陵寝。
短短几月,朝堂肃清了五王的所有势力,满朝皆是武三思的耳目、走狗,忠臣不是贬谪远地,就是委曲求全、敢怒不敢言。
洛阳的夏天来的很快,不知不觉间,暑气渐起,处处透着暴烈般的炽热,只能贪图浓密树下的一片阴凉——
积善坊间,临淄王府,池塘莹莹,碧波荡漾,五彩鲤鱼穿梭于睡莲之间,野鸭嘎嘎叫着,竟凭空给烈日炎炎中带来丝丝清凉。
池边的合欢树,玫红的合欢丝丝绽放,一朵一朵如红色的蒲公英般点缀在碧绿的枝叶之间,竟显得格外的妖媚。树下光影斑驳,洒在树下娇小的人儿身上,竟是那样的虚弱。
转眼间两个半月过去,他已经走了七十八天。每天她数着日出、数着日落、数着星星,数着一切一切,只盼一切都能重新回过头来,让她有时间改变这一切。天天看着天空发呆,希望那只象征平安的鸽子能带来他平安无恙的讯息,可是至今他音讯全无。现在想来即使时光倒流,她也没有能力力挽狂澜,只能看着他离去,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演着他离去时的情景——
冬日的残阳西落,淡淡的火球燃烧着,却温暖不了大地万物,一切仍是那样的萧索苍茫寒冷。
张柬之贬为襄州刺史,即日就要离京赴任。原本热闹的府宅冷冷清清,家仆遣散的遣散、转卖的转卖、私逃的私逃,府中能帮忙收拾行礼的人竟屈指可数,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淼抬头看着已经拆卸下来搁置一旁的“张府”牌匾,心中满是苍凉伤悲,这就是一代“忠臣”应有的结果吗?她这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无法理解古代朝堂明争暗斗的惊心动魄,没有他们那样的机关算尽,却仍被这残酷之剑的锋芒伤了心。
短短几日,皇宫朝堂风云变幻。复唐功臣“五王”遭贬黜,王同皎被杀,牵连甚广,少有联系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公主地位骤然提升,位同亲王,显贵不可一世。而敏的地位未变,却已成了韦后面前的红人,出入不离起身。
自从那日皇宫相见,她们再未见面。其间,敏私下由高力士安排见过一次李隆基,李隆基回来时脸色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样的耀眼。他只跟她说,敏让她好自为之,她实在帮不上忙。她怎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呢,敏为了她们的安全,不能跟她太亲近。她身处皇宫处处暗藏杀机,步步为营,不能有一步的行差踏错,她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时间帮张苒呢?
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既然无法逃脱,那她就想办法化险为夷。事在人为,她不相信救不了张苒。
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张府,门内堆着几只大箱子,一眼望去院子空空落落的,毫无生气。她心中沉重,一步步往里走,竟没有碰见一个人。直到走到大厅前,才听到张柬之疲惫苍老的声音轻轻的传了出来。
“你们走吧,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的好好过日子。张氏的血脉不能在你们身上断了呀!”张柬之虚弱的坐在厅中椅中,头发胡须花白,八十多岁的老者不复昔日的硬朗,身体佝偻着缩在椅中,显得格外的弱小。
厅中跪着张柬之的两个儿子,身后是女眷与子女,掩袖哭泣着。他们最后站着一人,长身玉立,卓尔不群,直直的看着正座的张柬之。
淼一眼认出张苒,虽只是背影,可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坚决和愤怒,还有深深掩藏的悔恨和怜悯。跪在他身前的杜鹃抱着孩子侧头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兮兮眼波流转,张苒却视而不见。
张柬之看着眼前的子孙,眼中只有焦急和心痛,厉喝了一声:“走,都走。不要让别人看出你们的行踪,都走吧。”
跪着的人重重的磕了几个头,相互对视了一眼,匆匆起身,迫不及待的奔出了大厅,连站在门口的淼都不看一眼,急匆匆的跑没了踪影。
张柬之满心伤痛的望着子孙急于奔命的样子,心已冷,意已灭,佝偻单薄的身子完全陷进椅背中。身前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唯一的光亮,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立着的人,冷冷的道:“你怎么还不走?跟你父亲去吧。”
张苒望着他花白的头发,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您身边不能没有照顾,我陪您一起去襄州。”
张柬之愣了愣,基金嘲讽的道:“此去襄州,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获罪贬黜,前路如何,你会预料不到?你父亲尚且不愿随我,你又何来的‘孝心’?走吧,带着杜鹃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来过,就算我赔你们的了。”
张苒冷笑了声,直瞪着他的眼睛,狠声道:“难道我在你眼中只是贪图富贵之人吗?张家显贵又如何,破败又如何?您是我的爷爷,我不能看着您一个人走完最后的路。您做的事我虽不认可,可我做的事未尝不混账呢?我错了近十年,不想一错再错了。爷爷,您永远是我的爷爷,可您,还认我这个孙子吗?”
张柬之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心中大恸大喜,颤巍巍的伸手欲握他的手,张苒急急伸手握住张柬之的。“爷爷,就让我为您尽孝吧。”
张柬之老泪纵横,连连摇头,颤声道:“你是我的骄傲,是我张家最后的嫡系血脉,我怎能,怎能让你跟我送死?苒儿,你能原谅爷爷,爷爷死亦瞑目了。你走吧,只要你好好活着,爷爷就心满意足了。”
张苒却坚定的看着他,道:“为人子孙者,不能尽孝,何以谓人?爷爷,您不用再劝,我心意已决。”
最后一句话深深的扎进了淼的心里,他已知前途是死路,为何还要如此固执?难道他真的目空一切了吗?身体靠着墙无力的滑下,心底手心只是无限的冰冷。
张苒一路快步走回寝室,大开的房门,残阳的微光洒进室内,照在桌前玉立的人影身上,竟是那样的悲伤。张苒看着她,静静的站在门前,竟再也挪动不了脚步。
淼缓缓转身,夕阳的余光戚戚的映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眉梢眼底竟是绝望和无助。手中紧握着那只手表,痴痴的看着他。
张苒看了一眼手表,紧握了下拳头,暗暗下了决心,缓步走进了房中,平静的看着她,道:“本想临走前把它还给你,现在你来了,正好带走吧。我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淼浑身颤了颤,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惊道:“你要把它还给我?你讨厌我到见不得我送你的东西吗?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张苒眼底闪过微不可见的悲痛,却转瞬即逝,轻声道:“我从没讨厌过你,侍棋。你是我最好的丫头,你现在找到你的幸福了,我祝福你,希望它能见证你的幸福美满。你应该把它送给另外一个人。”
淼瞪着他,眼底满是心伤和不信,望进他平静无波的黑眸中,她的心彻底的凉了。狠狠的道:“我杨淼送人的东西,不会收回来,更不会转送他人。你既然不要,它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猛力将表砸在墙角,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张苒欲伸手拦,却硬生生的僵住了,眼睁睁的看着手表摔坏。眼底无尽的悲伤和沉痛,旋绕着隐于他漆黑的眸底。淡淡的道:“你的东西任由你处置,我无权置喙。我还有事要忙,不陪你了,请自便。”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淼心一揪,眼中他的背影似乎笼罩在层层叠叠的杀气和寒意中,死神之剑悬于上方,随时都会挥下来。淼心底的恐惧不断扩大,急追出去搂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的步子,脸颊贴着他泛着寒意的衣服,不顾一切的嚷道:“张苒,我求你了。不要走,不要走——”
张苒的身子晃了晃,立在门口进退不得。他低头看着她交握在他腰间的双手,紧紧地扣着,青筋直跳。心底暗藏汹涌,漆黑的瞳眸闪过太多稍瞬即逝的情绪,不舍与留恋让他不由自主的附上她颤抖的手,紧紧的握着她的,心底久久的空虚终于逐渐填满。张口就要回答,眼角却瞄到院门前负手而立的李隆基,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缓缓掰开她交握的双手,迅速放开,快步往前走了一步,头也不回的冷冷的道:“侍棋,我有我要走的路,即使是死路,我也一定要走。”
淼踉跄的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瞪着他的背影,喝道:“为什么明知道是死路,还要去送死?!既然能活,为什么要选择死?你既然有死的勇气,为什么还怕活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不选择好好活着。你死了,会有多少人伤心?难道你在不在乎吗?”
张苒的脸色已惨白的不见一丝血色,看着门口的李隆基郑重的点点头,才缓缓转过身去,笑看着她,道:“侍棋,为什么你一定认为我走的是死路呢?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不会让自己有事。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淼看着温暖的笑,心底却冰冷的发寒。他越是表现的洒脱,就越代表着事情没有转机。心底暗暗下了决心,平静的走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轻轻地道:“如果我用我自己来留你,你会为我留下吗?我,我爱上了你,你愿意娶我吗?”
张苒震惊的看着她,身体僵直着,可是他能感受到她炙热的视线,而背后却是不可消融的寒意。他紧攥着拳,看着她轻轻圈住他的颈项,拉他倾身俯就着她,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眼底的柔情深深的刺进了他的心底。柔柔暖暖的唇吻着他冰冷的唇角,轻轻的描绘着他的唇形,贴着他的唇,细声道:“为我留下,好吗?”
张苒沉溺在她织成的情网中,不可自拔,眷恋的眼神缱绻,情意在无言中传递。当他任自己坠下的一瞬间,入目的竟是她身后桌上的一副字,“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风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杨炯的《从军行》,是他幼时爷爷手把手教他的第一首诗。
心中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硬生生的攥住她交握于他颈后的双手,拉开两人的距离,冷淡却坚定的道:“我爱的人不是你。”
淼盯着他平静的带着几分冷漠的眼睛,只觉得万箭穿心。他掌心的冰凉直直的传入心中,让她从内到外的冷。虽然是冬去春来的时节,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只觉得天旋地转,坠入万劫不复的冰窟——
张苒缓缓的松开她的手,慢慢的抽离,动作轻缓的似要将每一个动作和细节牢牢记于心中。眼睛若有似无的扫过她哀极的脸庞,曾几何时,这张永远含笑的脸竟已被他折磨的失去了往日的欢愉,心中如大锤猛击,沉痛至极。他微微闭上眼,将她所有的一切默记于心,才道:“杨淼,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侍棋,与我再无瓜葛。临行前,送你一句话,珍惜眼前人。”说完转身快步而走。
淼沉浸在伤痛中不能自拔,待回过神来,疾步追了出去,可是脚踩在裙裾上,摔倒在地,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喊着:“张苒,张苒——”
一双温热的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身边,强烈的麝香之气刺激着她的神经,意识渐渐模糊,可是昏迷前,指缝间张苒蓦然回身,说了什么话,她却再也听不见了——
清醒时,已是翌日中午了。她看着熟悉的屋子、摆设,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瞳眸,若漩涡般将她卷了进去。她心虚的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对着床内侧,轻声道:“我要送他。”她没有转身看他,却已能感受到身周气息的凝结,愤怒的火焰在燃烧着。
“好。”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一个字,转身就出去了。
淼缩在被子里,却仍觉得冷。眼睛干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心却一次重似一次的抽痛着,不知是为了谁?
那日,天阴沉沉的,不知是憋着雪还是雨。
张苒和张柬之坐在马车中,对于她前来送行,谁也没有掀帘子的意思。淼隔着厚重的帘子看着他,将一个罩着黑布的鸟笼放在马车前的木板上,又从帘子的一角将一个锦囊塞了进去,轻声道:“请你一定要看。用它给我报个平安,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帘内没有任何回应,许久,才听到张柬之苍老低沉的声音道:“起程。”
车夫上了车,看着车板上的鸟笼不知如何是好,一直苍白的手伸了出来将鸟笼轻轻的拎进车厢,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而行。
淼松了一口气,如石雕一般僵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某处的一样珍贵的东西也跟着它渐行渐远。一片冰凉贴在额头上,让她打了个激灵,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缠缠绵绵的纠缠在一起,一阵风吹过,竟卷着如腾空飞翔的白鸽。一双大手将她拉进温暖的怀抱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摩挲着。她冰冷的心竟流过一丝的暖意,眼前狂卷的雪飞舞——
朵朵合欢花飘落,如红色的蒲公英一般,旋转着飘过他的眼前,馨香扑鼻。空气中突然混杂着麝香味道,她一凛,扭头一看,李隆基竟歪歪斜斜的靠着合欢树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朵正在绽放的合欢,柔而软的丝绪般花瓣轻轻扫过她的脸,让她痒痒的侧开脸,静静的看着他。
几月来,他总是这样悄悄的出现,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虽然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可是有了他,她便觉得平和安乐。有时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空中突然传来几下羽翼拍打的声音,淼一惊,猛地站起,却见一只白鸽划空而过,飞离了她的视线。失望的收回视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一个月中的第几次了,不知是谁家养的白鸽,总是会在这个时辰飞过积善坊。她无力的站着,背却靠着一副坚实伟岸的胸膛,也许这才是她真正可以避风的港湾吧——
一道白影划过他的头顶,振翅飞远。张九龄立刻追了出去,眼睛紧盯着鸽子,穿梭于街道间。
这一个月来,这只通体雪白却在尾翼上有一滴如墨印痕迹的鸽子总在这个时辰飞过积善坊,足见它识途的本领。原本不会在意一只无意飞过的野鸽子,可是,自己刚刚训练成的两只成年鸽子已被临淄王送了人。而现在正在训练的两只幼鸽,因为受过惊吓,两翼又曾伤过,训练效果一直不明显。虽一直在寻找适合的幼鸽,却发现这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但一月前注意到这只鸽子,他便收起了一切的灰心失望。本想以食物诱它下来,伺机捕它来驯养。可是这只鸽子的警惕心极强,盘旋着看了他几眼,便毫不犹豫的飞走了。这边让他既喜又急,喜的是从未见过这样有灵性的鸽子,急得是一直没有办法抓到它。
等了几日,今天这只鸽子终于出现,他便追着出去,若是有人驯养,便是散尽千金也要求得,若是野鸽,再想办法抓几只幼鸽来驯养。
他虽紧盯着鸽子,但飞翔的鸽子哪里会等他,左拐右拐便没了踪影。张九龄顿住了脚步,仰着头寻找着,耳朵也竖着听动静,可是哪里还有鸽子的影子。失望的长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听见“咕咕”两声鸽子的叫声,他立刻顺着声音跑了过去,竟是一个坊间的后门,大门虚掩着,微微看到里面种着花花草草。
张九龄求鸽心切,顾不得什么礼仪,轻轻推门而入,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自己若身处花海中,五彩缤纷的花朵开成一片海,有些品种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花香四溢,混合着众多花香,却自成一种独特的芬芳,没有杂乱刺鼻。繁花馨香情动,张九龄竟有些意乱情迷。
“咕咕”又是两声,猛地惊醒了他,他甩了甩头,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拐过一道拱门,相较于刚才的花海,眼前竟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碧绿幽深的仿佛碧波荡漾的大海。
一道白影腾空而起,夹杂着羽翼拍击之声,穿过竹林盘旋在空中。竹林间一道白影旋转着,长长的水袖环绕着她飞舞着,一袭宽大的丝绸白裙向四周披散开,竟开成一朵美丽的白莲。又是几只白鸽送她脚下飞起,环绕着她飞舞,人鸽共舞,倒是别有意味。
女子乌黑的长发随意的用白纱挽起,竟更衬她秀发的黑亮柔顺。头上插着几根鸽子的白羽,面纱负面,一双晶亮的眼睛顾盼生辉,眉梢眼底竟是化不开的笑意。她舞动着,鸽子随着她的舞步时而飞起,时而坠落,人鸽竟配合的天衣无缝,女子竟似是鸽中仙子一般,浑身散发着难掩的灵气。
“紫叶啊,快点上台了。客人们可等不及了!哎呀,你又跟鸽子玩呢!弄得浑身都是毛可怎么办呢?啊呀,怎么有男人在后院?!”一个浓妆艳抹半老徐娘的女子扭着宽厚的腰肢,便走便嚷,看到站在门口的张九龄楞了一下,惊叫起来。
紫叶立刻停住舞步,水袖一挥,鸽子飞起,齐齐落在竹枝上,看着门口的张九龄。
张九龄这才发现自己竟走了神,痴痴的看着刚才的“鸽舞”。“紫叶”这个名字为何听着这么耳熟呢?抬眼打量着她,虽然面纱遮面,却难掩她的美丽和灵气,清灵如仙子,举止优雅如大家闺秀。
中年女人跺着脚直直的走到他面前,柳眉倒竖,张口就骂:“你不知道教坊不能走后门的吗?哪里来的穷酸,竟偷跑到后院来偷看,真是借了狗胆了。快走,快走,别让老娘找人轰你走!”
张九龄这才知道自己竟进了教坊。教坊虽是欣赏歌舞、闲情逸致的地方,不比娼妓坊的放浪,可是声色之所毕竟是声色之所,哪有不沾尘的。心中失望之极,拱手作揖就要走。
紫叶望着他的眼满是失望,急急拉住了中年女子,娇声道:“妈妈别生气,赶紧到前面招呼客人,我换衣立刻就来。我叫人把他送出去就是了。”
女人狠狠瞪了张九龄一眼,但生意要紧,叮嘱了她几句,就急急的去了。
竹林风动枝摇,白鸽飞起,那只尾羽滴墨的鸽子恰恰落在了张九龄的肩上,“咕咕”叫了两声,用尖喙啄了啄他的肩膀,似乎及其高兴的样子。
张九龄实在喜欢这只鸽子,不舍的停了步,看着肩膀上的鸽子正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竟似能看懂一切似的。他心中再难抑激动,急急的转身,竟对上紫叶看向他的眼神,幽幽而绵绵。其余几只鸽子并排站在她的肩膀上,都直直的看着他。
张九龄一愣,只觉得那一双黑亮的眼睛竟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愣愣的盯着她出神。
紫叶抬手拍拍左肩上一直尾翼有一滴红印的鸽子,示意它飞过去。鸽子极为听话,拍拍翅膀飞了过去,落在张九龄另一个肩膀上,“咕咕”的叫了两声。紫叶望着先前那只鸽子,柔声道:“现在把小红给你了,小黄再也不能跟你抢了,这下高兴了吧,乖乖的去吧,不准闹脾气。”说完又看着他另一个肩膀上的小红,笑道:“现在把你嫁给小黑了,你们妇唱夫随去吧。”紫叶肩上一直尾翼一滴黄印的鸽子不服气的叫了两声,她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你害怕找不到媳妇吗?别给它们添乱了。”说完转身出了竹林,往前院走。
张九龄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她对待鸽子竟如对待人一般,亲切自然,仿佛鸽子一定会听懂她的话。直到看她转身离去,他才叫道:“姑娘,你这是——”
紫叶极其优雅的转身,回眸一笑,道:“这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了。好好照顾它们,它们会听你的话的。”说完,轻盈的旋身,衣袂飘飘,纯净的白色消失在翠绿的竹园中。
张九龄傻傻的站在那儿,竟理不清心中的情绪。那双似忧还怨的眼神,他怎么能忘记?那日的擦肩而过,让他忧思了几个月,今日一见,她的身份却让他吓了一跳。昔日狄府的千金小姐,竟是今日教坊中的一名舞姬,这样的天差地别,竟让他糊涂了。如果当日他认出了她,拦住了她,那她现在就不会沦落风尘了吧!心底的内疚不断扩张,让他抬不起头来。
不远处,欢快的乐声响起,几只白鸽腾空而起,盘旋在空中,“咕咕”之声和着乐声,竟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伤感。
鸽舞于空中,人舞于台上,究是人舞还是鸽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