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记》妙妙周

11、第 11 章

　　卯牌时分，苏问弦起来，先在院中活动筋骨。大丫鬟端来一碗甜汤，说是苏妙真一早差人送来的。

　　苏问弦唔了一声，问道：“真真她已经去请安了？她向来贪觉。怎么今日？”

　　“听绿意说，五姑娘惦记少爷今日例假，才起早亲手做汤，往日这会该还在梦乡里呢——五姑娘对少爷真好。”

　　如意又笑道：“以前五姑娘刚开蒙，字写得歪歪扭扭，就月月给少爷送来问安信，那时少爷忙于学业很少回函，五姑娘也不气馁，还是每月每月地送来信件摆件，这样的深厚情谊……”

　　苏问弦听着，垂眸一语不发，之后一口气喝光，沐浴换衣，前往王氏处请安，王氏留三个儿女用了早饭。

　　苏妙真显然因惦记话本，没什么胃口，急乎乎地扯了苏问弦告退，跟着他回了明善堂。

　　苏问弦先吩咐婢女端往花厅一盘枣泥糕，看着她吃了点，然后拿出卖书所得，“有两百一十一两，这话本在京里售卖得极好。”

　　“这么多，”苏妙真喜得蹭一声站起来，接过来认真点检一遍，美滋滋道 ，“这是出师大捷了，比我预计还要受欢迎呀。”

　　她从中点出，坐下塞给苏问弦，见苏问弦挑眉，忙忙解释道：“我知道哥哥不会看得上这些小钱啦，不过这是妹妹我的一番心意么，就当给苏安苏全他们的茶费啦。”

　　“哥哥要是实在不愿意，大可以拿了这些小钱为我在外头买些新奇的玩意儿，譬如说泥人儿糖人儿之类的……还有这第二卷，劳哥哥也帮我拿出去印了。”

　　苏问弦伸手接过第二卷书稿，拿过来后突地顿住，想了一想没开口。苏妙真扭着帕子，眨着滴溜溜地春水杏眼，显然仍有事相求，和声道：“真真，快直说吧，再不说我就去书房了。”

　　苏妙真缩着脑袋道，“我在江南看到如今的印刷术仍是雕版印刷为主，我就琢磨着每印一本新书就雕刻一本，那多麻烦呐，我在爹爹书房里看到一本北宋《梦溪笔谈》，里头有讲说活字印刷……”

　　苏问弦温声解释道：“真真，活字印刷术百年来之所以不能与雕版争锋，是——”

　　“我知道为什么……”苏妙真打断说，“不外乎是活字印刷需要大量刻字，而这烧练活字模一套需要单字上万，费材耗力。而且比起雕版印刷活字排版略显粗糙，文人仕宦们大多不喜。但这技术不是不能改进，我们完全可以用木活字替代！而此事若做成了，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苏问弦问：“怎么改进，再者，这种奇淫巧技如何利国利民？”

　　苏妙真立时起身，裙裾曳地：“哥哥，字模不一定要全部，可以把最常用的八千余字做了，生僻的现刻就得了，还可以‘拼合字’，把偏旁部首拆开……”就把那字柜，槽板，类盘的使用滔滔不绝地说明一番。

　　她转过身对上苏问弦目光，怕这些枯燥无味的技术流程让他厌烦，立马补充道，“哥哥，我大致核算过，以《史记》为例,对比雕版印刷与活字版印刷的成本核算,雕版需近四百两,而刻一份枣木活字套版,通计不过用银三百余两，况且可拆分重印其他。木活字的好处不言而喻！”

　　前世上历史大课时，那女教授激情澎湃地给学生们当场算了一番，她格外有印象。后来教授布置课后实践任务，让体验活字印刷的流程，苏妙真才能对此了如指掌。而在这里活字印刷发明后被束之高阁，官刻私刻都没有普及开来。

　　苏妙真一面感慨多亏有认真实践过一回，否则哪能提出她具体方案；一面庆幸，自己把所学知识全部默写保存，不然这么多年过去，她哪里记得住；一面又恨自己不是工科理科出身，无法把更先进的各种技术复原。

　　她心思繁杂，嘴上不停，快速说道：“有了更便宜的活字印刷，就有更便宜的书籍，就能让更多百姓识文断字学习圣人道理。”

　　“可能它一开始印制出来的书籍不够精美，但对于家贫的儒生来说，有总比没强，我也怕文人士大夫嫌弃它不够风雅，故而取名‘聚珍版’。”

　　苏妙真毫不犹豫地剽窃了前世所知的赐名，“若由你这个身负才名的苏亚元来推广，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此外，我还有些关于改进雕版的注意，譬如可以套印彩印，这样书籍就可以五彩斑斓精美无比了……”

　　苏妙真把自己掌握的办法全数讲出，喘口气与苏问弦目目相对，殷勤切切地凝视着他，等着苏问弦一句回话。

　　她见苏问弦看上去不甚意趣，心下失望，唯恐苏问弦不欲在此事上花费精力，道：“哥哥若是不信，可请府内家坊印工试验一回，再做定夺……”

　　苏妙真却不知，苏问弦的镇定功夫一贯优良，此刻虽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垂目思索片刻，双手一拍，唤苏安仔细交代。

　　过小半个时辰，老印工便被带入，小心翼翼地把屁股虚虚坐了一半，咬文嚼字恭敬问有何吩咐，苏问弦就将苏妙真所言尽数讲出。

　　这老工匠果然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目瞪口呆再到拍案叫绝，苏妙真躲在屏风后面听得分外欢喜，察觉期间苏问弦多次回望屏风。

　　苏问弦之后把木活字一法的摆书、垫板、校对、刷印、归类、逐日轮转一一讲出，老工匠最后大声嚷嚷道：“三少爷高智，这些法子精妙无比！还请三少爷让老奴去试验一番，老奴保证制出六色佛经图像和那些诗文策论……”

　　说着就赶紧告退，要行新刻办法。苏问弦命苏安拿出银钱，应允打发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