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高见庸

5、陈寻宁

　　翌日一大早，就听见有“唰唰”的扫地声，我睡得不大熟，稍微收拾了下，就走出了房门。恰巧，隔壁的房门也被打开，那人一袭青衫，长身玉立，头顶几乎到了房门，我逆着光，看不清此人，只觉像个儒雅的秀才。见我望过来，那人似乎在笑，我还以一笑，“兄台，早。”
　　“早，”那人走过来，声音低沉，“兄台。”
　　这人的声音，让我有一瞬间的怔忡。过去的岁月中，刻意想要忘掉的人、忘掉的事，在这一刻浮上水面，压上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阿弥陀佛，”有小沙弥走过来，双手合十，“请两位施主随我去用膳。”
　　小沙弥在前面走着，我忙追上，与身后的人保持距离。稍稍平复了下心绪，我不停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与那人的声音有些相像嘛，没什么的，父王手下的一个将军，还与郭子昂的声音很像呢，这都算不了什么的。再说，那人现下忙着纳新妇，是断断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如此一想，我稍稍放松了些。
　　脚步，也慢了些。
　　“在下李元，还未请教兄台......”我拱手，很是虚心请教。
　　“陈寻宁。”那人说。待靠的近了，才发现陈寻宁两鬓皆白，看样貌，分明还是个年轻男子，不免令人可惜。
　　记忆中有同样嗓音的故人，姓傅，名孞，字子煊，正值而立之年，想必此时应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指点万里河山，断断不会到这山沟沟里来的。认识到此事，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定是乍见郭子昂，我最近太紧张了。
　　庙小，上上下下也只有九个和尚，坐了两桌，我和那位陈兄被安排在一个老和尚旁边，据说是小庙的住持。
　　一碗清粥，一个馒头，大家吃得很快，却没有半点声音。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老住持说要为我卜一卦，我婉言谢绝。重生一世，我仍是个不虔诚的信奉者。我喜欢佛偈，喜欢抄写经书，初一十五也会随母妃去进香，但我总觉得，那是不可信的。
　　老住持不勉强，只送了个平安符给我。我问陈寻宁，他只说自己早已卜过，至于内容 ，却是讳莫如深。
　　下山时，到底应了小沙弥的话，与陈寻宁一道。
　　陈寻宁不爱说话，却是体贴的很，会提醒我哪里有小石头，哪里路不好走，让我小心。若是换个人，我可能会兴奋地与他攀谈，可是陈寻宁，我还是不大想听到他的声音。
　　入城后。
　　街道两旁有很多叫卖的小商贩，我看得新奇，这里是与朔州完全不同的新天地。朔州与匈奴比邻，近年来与匈奴互通商贸，大多东西都染上了异域的色彩。不像太原的东西，用色简单、精致，也小巧了许多。
　　三哥的大部队进城时，我正在一个小摊儿上把玩一柄玳瑁簪，黄褐相间，阳光下的花纹还算清晰，入手的感觉差了点，算不得多温润。勉强，尚可。
　　行人退居一旁，让出中间宽宽的一条道来，三哥骑着棕色的高头大马在前，甚是威风，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吸引了一众的小姑娘。只是那笑容有些刺眼，我忙别过脸去。
　　“公子，这簪子您看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啊！”店家不善的声音传来，拉回了我的思绪，大部队，也已走远。
　　质地一般的玳瑁，在手中握久了，也会生温。我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意扔给店家，店家说出的“谢谢公子”中有挡也挡不住的欣喜。
　　“陈兄，”走出一段距离后，我拱手道，“小弟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贤弟，”陈寻宁拽住我的胳膊，“贤弟将欲何行，不若说与愚兄听听，也许愚兄帮得上忙。”
　　“多谢陈兄，”我稍稍挣脱陈寻宁的桎梏，“不过小事一桩，不敢劳烦陈兄。”
　　“贤弟既唤我一声‘兄长’，贤弟的事便没有小事，咱们还是同行吧，愚兄我也好与贤弟出出主意。”陈寻宁揽过我的肩膀，便往前走，我用了十二分力气想要挣脱，奈何力量悬殊太大。
　　买了两匹马，策马前行，不一会儿，便将太原城远远甩在身后。太原是母后长大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三哥那个不定时炸弹在，我倒是很想多待些时日。
　　骑马半日，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小镇之所以叫小镇，关键就在于一个“小”字。镇中只有一间客栈，规模也不是很大，房间也不是很多。八字胡的店家皱着眉头拨弄算盘，头也不抬，冷冷地不说话。丢下一锭银子，才乐呵呵地抬头，让小二带我们去上房。
　　所谓的上房，装饰一般，也没有什么精致的摆设，屏风的式样也简单得很，勉强算得过去的是有个大浴桶，可以让我好好泡个澡。
　　巡视一周，小二正好从陈寻宁的房间出来，赏给小二几个铜板，劳烦他送些热汤来。小二嘿嘿一笑，只说马上。
　　对面，虚掩着的门后，陈寻宁缓缓退去外衫。我面上一热，快步退回房间。
　　默默吃完三哥为我准备的干粮，店小二终于敲了我的房门，还有几桶热汤。店小二行事如此迅速，我颇为满意。
　　关好门窗，我褪下衣衫，让那温润的暖意渐渐将我包围，驱除两日来的疲惫。不知三哥用了什么方法瞒过众人，特别是那郭子昂。我记得，他可是精明得很。
　　不知将我放了，是父王的意思，还是三哥的主意。若是三哥自个儿的主意，便也罢了。怕就怕是父王的筹谋，只是不知道他是真心疼爱我这个女儿，还是另有他谋。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贤弟，贤弟，你可还好？”陈寻宁在外说话，想来敲门的也是他了。
　　“陈兄，我无事，且等小弟一等。”我大声喊着，敲门声果然停了。
　　胡乱穿上中衣，套上一件外衫，打开房门，便见陈寻宁站在我房门前，见我开门，一把抱住我。头发还有水，打湿了我的后背，有些黏腻腻的，不舒服的很。
　　“陈兄？”我试探性的开口。
　　“咳~”陈寻宁松开我，又恢复了先前的儒雅，“先前小二送饭时，敲你的房门无人应，愚兄还以为……”陈寻宁话锋一转，“饭菜要凉了，去我房中用饭吧。”
　　“哦。”我淡淡的答应，努力压制方才那一抱带给我的悸动。
　　我一向晚睡晚起，昨个儿心中有事，睡得更晚了些。今日醒时，便看到陈寻宁正坐在我房中喝茶，吓得我三魂出了七窍。
　　收拾好东西下楼时，我发现客栈里多了些花枝招展的女客。待我与陈寻宁坐下后，飘来的目光也多了些。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发现自己并无不妥。抬头，陈寻宁的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我霎时明白，原是男色误国。
　　“不知陈兄可曾婚配？这许多的美娇娘，都等着陈兄呢！”我靠近了陈寻宁，声音随不大，却足够有心人听清。目光所及之处，那些美娇娘都低下了头，有些胆儿大的，抻长了脖子等陈兄的回答。
　　“内子聪慧，愚兄此生，有她一人，足矣。”陈寻宁的眼睛如天上的星子般璀璨夺目，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我却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
　　那些女客，纷纷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