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高见庸

4、逃跑

　　五日后，我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由三哥亲自护送，郭统领自然也在侧。
　　“三哥，你去过京城吗？京城是不是真的像那些酸秀才说的那般繁华？”我打起帘子，看向骑着高头大马的三哥。
　　“二哥以前倒是随父亲去过一次，三哥可没那福分。不过，我想，咱们这一行人，怕是没有比郭统领更熟悉京城的了，你何不问问他？”三哥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依旧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我撇撇嘴，这些天，郭子昂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我才不去招惹他呢。眼波流转，我讨好地笑道：“三哥，这马车坐得我不舒服，让我跟你们一起骑马吧。”
　　“不可！”
　　“不可！”
　　三哥还没有说话，半夏、蝉衣急急喝止，三哥大笑一声，打马离去。
　　蝉衣偷偷打量四周，压低了声音，“郡主，现在不比朔州城，咱们得处处小心。”
　　再看连翘、白术、半夏也是一脸的凝重，王府精选的百名侍卫，也都不是吃素的。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心中却止不住地在想，前生直到我跳下观星台，都没有见到太傅，也不知太傅现今如何了。太傅辛辛苦苦教导我，我就那样死去，委实有些对他不住。

　　“郡主，咱们快到了，您先醒醒。”有人低声耳语，我睁眼，是笑靥如花的白术。
　　我捏捏白术细嫩的小脸，“一刻不见，白术你又漂亮了。”
　　“郡主......”白术娇羞地低下了头。
　　四个婢女中，蝉衣和半夏都是母亲送给我的，白术和连翘是我偶然间救下的，也是我最相信的两个婢女，尤其是白术长得如此风华绝代。
　　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都由三哥细细打点了，郭大统领倒没有了用武之地。我看着指挥众人卸东西的郭子昂，提步上前，“郭统领辛苦了。”郭子昂一下红了脸，我看着有趣，“郭统领可曾娶妻？”
　　郭子昂将头埋得更低了，“回郡主，属下还未曾娶妻。”
　　还未正式册封，因此我让他们还是唤我“郡主”。
　　“嫄儿，多日奔波，你一定累了，快去休息吧。”三哥的出现，打断了我想继续问下去的话。我瞥了他一眼，偏偏三哥脸皮厚得很，笑嘻嘻地说为我准备好了热汤，让我赶紧去沐浴。可是，我什么话都没问到呢。
　　遇店便歇，天黑不行，如此五六日才来到代州。最该着急的郭子昂一派任君安排的模样，我倒还好，只是许久不坐马车，这几日，着实颠簸劳累。
　　软磨硬泡磨了三哥好几日，三哥才答应让我骑马。众位哥哥中，二哥最大，又是世子，也最为宠我。四哥五哥都比我大了一岁，素日嬉闹时，也多让着我。只有三哥，嘴贫得要命，偏偏半分也不肯让人。
　　“三哥，咱们赛马如何？”我今日穿了一身男子骑装，感觉甚是风流倜傥。
　　“哦？既是赛马，没有赌注可不好玩，先让三哥看看你的赌注是什么！”三哥眉眼含笑的模样，不知勾走了多少少女的心。
　　“若我赢了，三哥便答应我一件事；三哥赢了，我为三哥做一件事。这个赌注，可还能入三哥的眼？”我略略思索，问向三哥。
　　“嗯......好！”三哥故意拉长了音，“好”字还未出口，马儿便跑了出去。
　　“三哥，你耍赖，你等等我！”我忙挥动马鞭，追了上去。
　　马儿追出许久，只能远远看见三哥的影子。三哥的马虽非当世名驹，却也是良马一匹，而我亦未尽力，落下也属平常。
　　踌躇良久，行至一处岔路口时，我还是改了道，走了不起眼的小路。
　　车队行的都是官道，绕过崛围山，便可到达太原郡。太原郡有山有水，风景秀美，鱼虾富足，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宛若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当然，我从未来过太原郡，这些话也不是我能描绘出来的，而是大姐姐的家书所写。
　　父王半生戎马，大姐姐及笄时，特意为大姐姐挑了个文官的郡马，如今郡马在太原做郡守。显然，大姐姐很喜欢太原，也很喜欢郡马。
　　我此次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赶在三哥进城之前出城，由此分道扬镳，他们自去京都洛阳。而我，总归是要与他们背道而驰的。
　　我所有的美好设想，在看见闲牵高马的三哥时，尽数化为泡影。
　　他未转身，依旧抚摸着马的鬃毛，只是淡淡的道：“嫄儿，你来晚了。”那语气，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却感觉到了阵阵寒意。
　　众位兄长中，三哥最爱笑，我也最害怕三哥。这就是为什么父王会让他送我入京。
　　我缓缓下马，腰背挺直立于马旁，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啧啧，”三哥缓步而来，“这还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小郡主吗？昔日同谢庄绍等人去山中猎虎，胆子可是大的很哪。我看你方才策马，也是肆意非常啊。”
　　默然垂首，虽然他是我名义上的兄长，但我到底虚长他几岁，如今在这里听他数落，我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有些愤然，“谁说我......”
　　抬头，我急于反驳，三哥却将一个包袱塞进我的怀里，并轻轻搂我入怀，叹息道：“嫄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我闭上双眼，喉咙有些酸痛，良久，才哑着嗓子道：“谢谢三哥。”
　　母后是太原李氏的嫡出小姐，幼年父皇讲述他与母后的过往时曾道，他们是在崛围山的一个小庙相识的，父皇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当即求娶。后来，母后再去那个小庙祈福，不久便怀了我。
　　每年母后的生辰，父皇亦会前往，聊寄相思。
　　既然来到太原，我当然要去父皇母后定情的地方一看。
　　翻过一座山，再爬上另一座山的山顶时，太阳已落了山，晚霞也早已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有的只是寺庙中不甚明亮的烛火。
　　就这样，我轻轻拍打着寺庙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见到我，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施主”。我双手合十，只道不慎迷了路，希望能借宿一宿。
　　小沙弥唱声“阿弥陀佛”，领着我向前走，又说今日寺中还来了一位施主，若我不认得路，明日可以同那位施主一同下山。我连连道谢，山中的小沙弥心地真是善良。
　　房内的陈设简单得很，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椅，就着昏黄的烛火，我打开三哥为我准备的包袱，两件换洗的衣物，一点儿干粮，几张银票，还有些碎银子。东西不多，但有钱万事足，我还是很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