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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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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吧里十分昏暗,肮脏油腻的吧台上汁水淋漓,一个垂着花白胡子的的老汉坐在椅子上擦杯子。他虽衰老,身体却健壮结实,半个锚样纹身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漫不经心地将干干净净的玻璃杯放到手边,他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酒瓶美美地抿了一口,然后弯腰放回去,将柜门重新关上,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遏制酒瘾的一个小手段。
酒吧里的人不多不少,但因为大部分都是三四个一桌聚在一起,在晚餐时间里也显不出拥挤。靠里一桌的四个人正在摸纸牌,其中一个牙齿黄黑的男人一边甩出一张,一边摇头:“现在正经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过关税,入境税,贸易税……难啊。如今连‘黄金、白银、青铜’三个大港口都在疯传加税,别说其他的了。”
坐他手边的一个胖子的声音和他的体型一样壮实:“怕什么,你怼一下卖出去的价格就能回来。再说,只要大家都在加,那就不怕没补贴。”
牌桌上的驼背敲了敲桌子:“做什么大头梦?该你出牌了!”
胖子甩出一张,嬉皮笑脸地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正经生意不能做,咱们还可以做不正经的——”
“该我了。”三日月宗近扔下一张。三人一看牌面大小,纷纷扫兴地将手里的余牌扔了出来,将钱推到三日月宗近面前,这局又是他赢了。
“我请各位喝一杯。”他站了起来,走到吧台前要了四杯酒。那老汉伸手去拿高处的酒瓶时,顿在地上的假木脚显出了裤腿,手臂上的水手锚上方紧连的骷髅头纹身也露出了小半。三日月宗近与这位熟识的老前辈的对话一向直接,他一见只有三杯,当即提醒道:“少了,是四杯。”
“毛头小子,养伤期间不能喝酒!”他瞪了他一眼,继续擦起了杯子。三日月宗近看向自己胸前包扎的薄薄一圈纱布,叹了口气,端着三杯酒走回牌桌边。
“还是我们这‘自由港’舒服自在,”三日月宗近刚走到桌边,就听到那胖子扳起了香肠一样油亮粗壮的手指,“除了按船头停泊的小钱,别的一概不收,还是一次缴清;像这种小饭店小酒馆,交得又少,卖得也便宜,我都想等老来开上一家;那些搞贸易运输的也看不上眼,不屑过来,多安生清静……”
话还没说完,就听那老汉在吧台里叫道:“臭小子,还没出店门,就想着跟我抢生意?!”
“我这不只是说说嘛。”胖子立刻陪着笑,提高了嗓门应着他。只听那驼背冷笑一声:“那得托监管者的福,一直让这里太太平平又没甚起色,算是个聪明人。”
咧开黄黑相间的嘴,旁边的男人嘻嘻一笑:“可不是么,街上你问十个人,八个都说他蠢笨迂腐没胆识,混不出风生水起的模样。等坐到那个位子上才知道,这自由港的管理有多难做。”
“可惜了这样一个聪明人,这个月也辞职了。”三日月宗近说道,心里想到的却是那封邀请各大势力赏光的匿名信。近来暗流涌动,气氛紧张,也许那位“聪明人”正是看穿了这点,赶紧抽身而退。
离三日月宗近从“黄金港口”的总督府逃出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眼下他正在明面上籍籍无名、暗中却是海盗们和地下交易的最活跃地区之一的“自由港”养伤歇息。小狐丸暂时做了代理船长,率领全船人员照常出海,临走前石切丸给他配好了更换的药,算下来这几天也该回来了。
旧的首席管理申请辞退一事两天前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令众人有些始料不及的是向来迟缓的官僚机构这次的反应竟如此迅速,几乎没让权力出现真空期便批准并迅速指定了新的继位者。明天就是交接仪式,快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明天公开对居民的款待盛宴上至少有五十斤杜松子酒,三头烤猪,街对角的磨坊主私下跟我说还不止这些呢。”胖子卖弄着第一手情报。
“谁要听你讲这些,那家伙的背景呢?”驼背男人喝了一大口酒。
“我当然还没打听出调令,是上面直接指派过来的,”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来的人是谁有差别么?”
牌局在酒桌上慢慢被遗忘,三日月宗近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将饭钱和酒钱放到了柜台上。老汉一把抓过,也没找零。在他抬脚要走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小子,听说这次的新管理人……是个麻烦人物。”
“‘麻烦人物’?”他回过头。在这里经营已久、时刻坐在小酒馆里的老海盗对情报的掌握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耳朵里听的都是第一手见闻,他一直是三日月宗近最信赖的消息来源之一。
他不再说话,又从柜子里摸出那瓶酒咂摸了一口。三日月宗近转身走出店门,门外晚霞满天,蜿蜒的小巷直通港口。远处的海面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粼粼金光,几艘收了帆的船停靠在码头边,当然不乏有像模像样挂起无害旗帜的、经过一番伪装的海盗船。
最高的瞭望塔孤零零地矗立在视野中,他披着外套在街上独自行走。夜晚的色彩慢慢渗透进了“自由港”,连同酒味、汗味、花香味和脂粉的香气一起弥漫在他身旁。作为被征用的沿丘陵上坡而修的主干道,鲜花和彩带已经装点完毕。沿着这条路走到不大的首席府邸门外,三日月宗近看到招待用的宴会长桌子已经摆了出来。院子里堆着剩下彩带和鲜花,人们还在进进出出地在忙碌。
这座房子远不如“黄金港口”的总督府气派,只是一栋三层高的、带花园的小别墅。一层是办公机构,二三层则是首席管理的个人住所。门口堆着一些箱子,都是前任即将带走的私人物品。三日月宗近瞥了一眼正在清点的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
结束了晚饭后的散步,他回到了旅馆。热情的老板娘端来了热水供三日月宗近擦洗身体,他锁骨下的伤口还不太能碰水。
新的一天如期到来,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所住的房间位于那条主要街道的边上,很方便地就能窥见全景,所以没想过要和别人挤在一起——推开窗户,他发现街道两边果然站满了人。似乎是全港的居民都涌到了这一条街上,新任首席的队伍已经接近了。
三日月宗近眯起眼睛看向海面,出乎意料的是近海处竟然比昨晚多停了将近十数艘船,应该都是护送那位前来就任的。只是因为海面的反光看不清旗帜和更多细节,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些图案不止一种颜色和形状——三日月宗近换了个姿势,双臂倚在窗格上。人群开始鼓噪,他看向斜坡末端出现的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纯白色的马喷着响鼻,骑在上面的青年笑容飒爽,英姿勃发。他向周围的人挥着手,身上的制服修身笔挺,披风和帽子华丽而精致。白色的散发随意地落到肩上,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阴霾,令人联想到阳光。
一路上,鹤丸国永注意到街道两边的建筑里里也有人在看他,或是挥舞着手绢,或是默默注视。他照例抬头向两旁的屋子看去,在看到左侧窗户里的那个人时,他的表情凝固了。短暂的失神过后,他低头笑了出来,然后重新看向了三日月宗近,脸上绽出了笑容。
三日月宗近一动不动地望着鹤丸国永,白马缓缓将他带离了他的视野。他在朝他一笑过后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向两边的人招手问好。只是在快要经过这个拐角的时候,他回头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跟在新任首席之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基本上都是他的行李和收到的礼物。不管怎样,“黄金港口”的总督名义上的调职,与他交好的派船相送不说,各方贺礼是绝对少不了的。
已经离见到三日月宗近过去了一刻钟,鹤丸国永的心依旧跳得飞快。他机械地向人群挥手致意,脸上带着面具一般的微笑。这种状态在抵达府邸、由他发表就职宣誓时才略略好转。门外的街上摆着长桌,上面都是款待居民们的食物和酒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松饼和面包,精心烹调烤制的肉食,还有成桶的烈酒。他用木杯接了半杯端在手里,和即将离职的前任愉快地谈着话,并且诚恳地向其请教经验。
然而,这些都像流水一样很快就过去了——鹤丸国永不知是第多少次看向人群,并没有看到三日月宗近的身影。宴饮的狂热气氛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傍晚时分,前任首席管理乘上了离港的航船。鹤丸国永与他和前来相送自己的船队挥手作别,回到府邸后开始指挥仆从收拾和整理。
一天的疲劳在沐浴中消除得一干二净,鹤丸国永站在三楼的卧室窗台边望向已经入夜的港口。瞭望塔的一侧陷入了寂静,而居住区则是他想象中还要热闹上几分,欢声笑语和说话声经久不息,连这里都能听到。海风吹拂着他半干的头发,微凉的挂坠贴着胸口的皮肤,身上的睡衣是他常穿的那套。他的目光沿着街道看去,最后定格在了上午遇到三日月宗近的那个拐弯处。
站在窗边的他看上去是那么惊讶,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光是想起他的表情,鹤丸国永的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笑意。他盯着那一片亮着灯的喧闹地方,月亮静静地悬挂在云层中。
忽然他眼前一花,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压到了身后的床上。他定了定神,从窗口里跳进来的三日月宗近穿着他最为熟悉的衬衫、马甲和马裤,双掌覆住了鹤丸国永的肩膀。
“好久不见,”海盗船长轻笑着望着身下的人,“有一件事我想找你了解一下,堂堂‘黄金港口’的总督,怎么会跑来‘自由港’这种地方当起了首席管理?”
鹤丸国永的眼睛里映着他,同样用一种很随便的口气说道:“因为不小心让一个抓到手海盗头子落跑了,被追责为严重失职,撤了总督的职务后来这里接任。”
“哦,原来如此。那上任第一天外面一个守卫都没有,算是把失职的风气也带了过来吗?”三日月宗近拢过他散落在床上的白色头发。
“以后还要在一起长久任职,自然第一天要客气些。我给了一笔见面礼,算是请他们晚上喝酒,”鹤丸国永回答道,“当然,像海盗跳窗户这种事……实在不属于常规的预防范围,对吧?”
“谁说不是呢。”说完后三日月宗近俯下身子,吻上了他的嘴唇。令人脸热心跳的吸吮声和模糊轻微的闷哼响起,当鹤丸国永推开他时,呼吸因为缺乏空气而变得急促,白净的脸上涌起了一片红潮。
三日月宗近贴在鹤丸国永身侧,吻上他的额头和脸颊,他火热的手掌隔着他的衣服缓缓抚摸过他的身体。询问的声音里带上了情欲的意味:“你确定——”
他的双手解开了他马甲的第一颗钮扣:“——你将来——”
被分开的睡衣下的身体和记忆里相差无二:“——不会因为今天的行为——”
抱着他后背的手臂夹紧了,带着颤抖:“——而后悔吗?”
“后悔?为什么?”
海风吹熄了燃着的蜡烛,卧室里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