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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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脸埋在膝盖里，身上的寒冷和滚烫让他哆嗦。屋子里散发着□□的气味，然而这安神的良药物于他而言似乎一点用处都没有。时间的流逝仿佛有了实感，那是将身心一缕缕剥离的难以忍受的痛楚，强制地将记忆和一切感觉削除，将他扔进瞬息万变的杂乱漩涡。
“鹤丸，小贞！你们没事？他这是……”
“不会有事吧，啊不会吧！光忠，是那边的人拿枪打的，我看到了是从背后……”
“我知道了小贞，别激动，慢慢说……”
“源氏他们要开溜了，我们快点撤退……”
“走了，鹤丸？你怎么了……”
“鹤丸！喂，看这里！你怎么了？”
记忆里这段声音混杂着自己的呼吸，他在眨眼时一闭上眼睛就是满手的鲜血。回忆是断断续续的，印象是模模糊糊的，他将他的手臂绕到肩膀上，跌跌撞撞地带着他走，他要将他带回哪里？
有谁在阻止他，对，他记起来了，是源氏的海盗，髭切和膝丸俩兄弟。他是怎么应对的？拔出了烛台切光忠的手枪，然后对准了帆索。他记得他们嘴唇的翕动，可是耳边的声音却像被海水滤过。唯独靠着自己的那个人的体温和重量他还如此清晰地记着，那是一种一点点在流失的失真感。
仿佛还被他抱在怀中，冰凉的雨水流过全身，而他是唯一的温暖。
荣耀之都的交涉……海盗的罪愆……黄金港口的荣誉……总督的职责……法律和正义……感情。他怀着切切实实的感激，太鼓钟贞宗是他救下来的，在荒岛上也受过他的诸多照顾，这是非常理所应当的。
然后呢？他带着他回到卡罗尔迪林号上，在傍晚抵达了黄金港口，接着将他关进了监狱。最后，他卑微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开始逃避应该要处理的事情。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下来，战斗的痕迹也没有清理，下船的时候他好似在梦游。他听到了潮水一样的欢呼声，他们在说总督将海盗头子逮了回来，还宣读了明天将公开举行绞刑的决议。被袭击的商船的主人激动得泣不成声，想与他握手，在看到他满手的鲜血后却吓得缩了回去。
他觉得很好笑，所以就笑了出来。大俱利伽罗过来说总督累了，需要休息，将他拉走。然后他坐到了房间里，又拧开了□□的盖子。它的气味从船舱里的早上一直飘到卧室里的晚上，将他的身体染成昏昏沉沉的色彩。
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脆弱和胆怯，重新变成小时候在他人睡着后偷偷溜出卧室的、在黑暗的老宅里独自晃悠的自己。只不过这一次他在狭长的走廊里看到的是一副比他还高的深海的绘卷，波光真实得几乎带着海水的咸味。画面的中央是一条闪着光芒的鱼，他双手贴着画面，亲吻了上去。这个吻的感觉是如此温柔，以至于他的胸中多了一簇燃烧的火焰，那跃动的火苗将他的心挠得痒痒的。
“离开海水太久的鱼，大概活不下去。”
用脸颊相蹭，用嘴唇亲吻，用手指抚摸，他将它捧到了跃动的心口。不要走。他的嗓子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闪光的小鱼游离出他的手心与梦境，带走了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光明。它没有回归大海，而是游向了浩瀚的星空。
睁开眼睛的时候，鹤丸国永看到的是熟悉的床帷，已经过了午夜。总督府上上下下一片寂静，他洗了个澡，郑重其事地换了一套新衣服，然后一个人走向特设的监狱。
三日月宗近带着几重手铐和脚镣坐在铁条与石灰浇铸的牢房里，地牢本身就建在总督府的地窖底层，几乎是最特殊、最重要的犯人才有资格被关押的地方。当鹤丸国永的影子投到入口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度陷入了昏迷状态的他才醒来不久，对自己的处境他并不惊讶。当鹤丸国永出现的时候，坐在石床边沿的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虽然嵌入锁骨下的那颗子弹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着痛楚，但好在没伤到心肌，出血量有限，不至于流血致死。
“这里是黄金港口？”鹤丸国永默认，既没点头又没说话。
三日月宗近的衣服还是船上的那一身，连帽子都拿了回来，匕首也插在腰间。只是他身上的锁链极多极紧，完全无法触碰得到它们。他盯着鹤丸国永，在昏黄的烛光里，他的脸上多了一种以往没有的疲惫和憔悴。
“总督，”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铐，“是决定了我的绞刑日期，所以深夜过来通知吗？”
“明天。”鹤丸国永的嘴唇里吐出了这个词。
三日月宗近对自己的死刑宣判一笑了之，海盗被抓住的唯一下场就是公开绞刑，尸体用铁链串起吊在港口外示众，这已经见怪不怪了。鹤丸国永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他的手铐外接的锁链，将它们扔到一旁的地上。然后他解开了三日月宗近的外衣和衬衫钮扣，露出了翻露着皮肉的创伤。从怀里取出一把小而锋利尖锐的刀，他又取出一个袖珍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酒。
“你不是认真的吧，”三日月宗近仰起头，“做总督之外还兼职医生？”
“可能会有点疼。”鹤丸国永抿了一口，走到他身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了三日月宗近的肩膀。含着酒液的唇很小心地覆在伤口上，三日月宗近的身体在颤抖，非常强烈的刺激性疼痛让他倒吸了几口凉气。然而，完全不能用一种衡量度来做评判的柔软触感同时被皮肤所接纳，他的胸膛起伏着，鹤丸国永的脸颊和头发都贴在他赤裸的胸口。
将融掉部分血痂、用于消毒的酒吐到地上，鹤丸国永站了起来，到出一些酒，让它一点点浸湿刀面，然后蹲到了三日月宗近的腿间。
三日月宗近的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疼出来的虚汗，看着一脸认真瞄着自己伤口的他，笑着说道：“反正明天都要上绞刑架，还要多此一举？”
鹤丸国永不说话，手里的小刀刺进了他的皮肤。三日月宗近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没有发出呼痛声。肌体被切割和撕扯的痛楚令人难以忍受，他的舌头尝到了咬破口腔的血味——来得也快去得也快，鹤丸国永的嘴唇又凑到了伤口边，这一次他感到了他是在用力地吸吮。
叮的一声轻响，他将圆铅弹吐到了地上，擦去了嘴边的血迹。鲜血顺着被唾液湿润的皮肤扩散和流下，三日月宗近连鼻梁上都全是汗水。鹤丸国永抬起脸看着他，伸出袖子替他拭去了。
“今天的你怎么这么沉默，难道明天第一次做主审官？还是说，只是纯粹地在紧张？”三日月宗近看着面前的鹤丸国永。
可鹤丸国永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用放在一边的钥匙打开了三日月宗近的手铐和脚镣。它们落地之后他立刻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重获自由的身体。鹤丸国永也站直了身体，将东西收拾好，最后摸出一小盒药膏递给他：“你走吧。”
“你说什么？”他听得很清楚，但是忍不住要再与他确认一次。
“你走吧。”鹤丸国永用一模一样的音调和语气重复了一遍。他走到牢房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三日月宗近看看他，看看牢门，拉着鹤丸国永一起走了出去。
这附近所有的守卫都被鹤丸国永以“特殊审讯，需要保密”为由，集体被强制遣散休息。总督府里一片安静，只有烛台切光忠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在连夜处理各种积压下来的书面性工作。
“你要带我去哪里？前面有岗哨。”鹤丸国永在即将出院子的门时停下了。三日月宗近这才停下脚步，他也是第一次来“黄金港口”的总督府，论熟悉程度，还是得听鹤丸国永的。
但是，刚才的问话明明绝对不单是指这种肤浅层面的意义——三日月宗近握着他的手腕，转身看向了他：“我带你一起离开。”
“可我目前没有必须离开的理由，”鹤丸国永从他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我的职责包括了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三日月宗近。”
淡淡的月光照在鹤丸国永身上，将他银白色的头发映得更淡。他转过身：“走这里，偏院的小门这时候没人看守，下半夜换班的还没就位。你可以从南边的贫民窟绕到海滩，我想你的船应该就等在附近——”
“你确定你将来不会因为今天的行为而后悔吗？”三日月宗近没有跟上去。鹤丸国永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后悔？为什么？”
那一瞬间三日月宗近好像要大笑出来，然而他没有。两人一路都没什么话，鹤丸国永将他领到门口，三日月宗近临别时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拿起一绺送到唇边迅速吻了一下，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翌日清晨，烛台切光忠重重地将咖啡顿到桌面上。正在狼吞虎咽吃早饭的太鼓钟贞宗一惊，差点噎到。
“除了给我增加文件、申请和备忘录，你还会干什么！——没事不是说你，小贞你慢点吃，多喝点果汁——没事去搞什么夜间审问，人就这么跑了？！”他看着正在嚼面包的鹤丸国永，压低了声音，“我不管他是怎么走的，抓不抓、死不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可你必须好好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昨天的那封信你也看到了，还嫌麻烦来得不够快吗？”
“我今晚会草拟给一期一振的信，”鹤丸国永抬头望向他，眨了眨眼睛，“反正没事，白天就陪你一起工作吧。”
烛台切光忠忽然陷入了沉默，大俱利伽罗抬头看了鹤丸国永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鹤丸说，晚上写信，白天工作。”太鼓钟贞宗做了复述。
“真是稀奇……”烛台切光忠望向手里的面包，放到嘴里干嚼了几口，然后毫不掩饰地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看着红色的痕迹，他确定了自己没在做梦。
这时，副官敲了敲门，几人诧异地望向门口。他们立下的规定之一就是在吃饭时间除了紧急事件，不得打扰。
“早上一共接到两位首席部长、一位副首席部长、三处港口的总督及副总督的加急函件。”快步走到餐桌前，他将信函递给了鹤丸国永，然后退了出去。鹤丸国永全部拆开，每看一封嘴角就抽动一下，然后全部推到了桌子中间。太鼓钟贞宗伸手想去拿，被大俱利伽罗挡住了，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不可以。
“写的是什么？”烛台切光忠随手拿起一封，匆匆扫完后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鹤丸国永用勺子搅着咖啡，“我上哪儿去再找一个著名的海盗船长，关到牢房里延期绞刑，让他们能抓紧时间赶来参观并拍手称快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