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纪闻录》伯利尔

7、Chapter 6

　　伊莎贝拉海域·亚特兰帝国领海
　　“......到处是绝壁/和迷雾织成的森林。一些桥/横跨在虚空上，还有那阴郁的灰色大湖，悬在不可测度的深渊上，犹如雨天低覆的黑云。穿过驯顺的荒野......”（选自里尔克：《奥尔弗斯·欧律狄刻·赫尔墨斯》第二节）
　　下午三时，游轮“圣玛丽皇后号”上的乘客迎来了下午茶时间，侍者在甲板上布置了一些小圆桌，撑起遮阳伞，绅士和淑女相伴享受初春的阳光。
　　此刻大部分乘客都或站或坐地围在一位吟游诗人身边，听他用优雅富于变幻的语调吟诵，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拨动金色的里拉（吟游诗人常用的乐器），一阵阵弦音漾开，使人心怀舒畅。
　　镀金的里拉看上去有些奢华过度，但与吟游诗人的服饰相得益彰。这位吟游诗人看上去很年轻，衣着仿佛油画上的贵族，繁复而华丽，那张俊美的脸更是托起了整个画面，古老优雅。
　　吟游诗人出现在一百多年前，目前亚特兰帝国最多，因为它最富裕也最自由，人们追求精神上的排遣无可厚非。
　　其实关于这位吟游诗人有一个不怎么自然的地方，那就是在他登上甲板之前没有人见过他，明明他的长相是如此吸引人的眼球。
　　不过现在略嫌冷湿的微风吹拂过甲板上的众人，暖洋洋的阳光洒射下来，天空中漂浮着一缕缕松散的絮状云，水波随着船的前进扩散开来，还有谁会再想其他的呢？
　　就连欧斯特都不会。
　　欧斯特和维尔利特两人坐在离吟游诗人稍远的地方，欧斯特在看书，维尔利特正趴桌睡觉。
　　“......他已不再感觉左臂里精致的竖琴，它仿佛一支玫瑰，嫁接在橄榄树上。他的感官似乎已分裂为二......”（第四小节）
　　晒着太阳听吟游诗人美妙的嗓音和琴音非常舒适，欧斯特久违地感到了放松——尽管如此，他还是抓住这一段时间来看书，一如平常他从不让自己放松下来的状态。
　　至于维尔利特，他则恰恰相反，似乎从没有紧绷的时候。
　　维尔利特已经睡着了，阳光抚按着他的脊背，虽然是趴在桌子上但依旧很舒服。
　　“......这个悲痛的世界，如同另外那个世界，也有日升日落，也有沉默的/缀满星辰的天穹，一个悲痛天穹/它的星辰凄惶而黯淡——她承受的爱就有这么多。”（第五小节）
　　维尔利特忽然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醒的，但显然醒的相当不舒服。过了两秒钟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被压麻的双臂——到这里都很正常，这是每一个趴桌睡被惊醒的人都会有的感受。但接下来维尔利特感觉......像是要打寒战，像有一块冰贴近脊背，有点毛骨悚然。
　　下雨了么......维尔利特没睁眼，他直觉一睁眼这感觉就没了......直觉是对的，事实上现在这感觉就已经没了。
　　维尔利特睡眼惺忪地抬头左右看看。
　　“现在是三点二十分，时间还早，”对面欧斯特捧着书头也不抬地说。
　　维尔利特模糊地应了声，把头埋下去打算接着睡，阳光还是跟刚才一样温暖......
　　“......她已经开始往回走，拖曳的尸衣迟滞了她的脚步，她迷茫，轻柔，出奇的安静。”
　　最后一声弦音颤动，吟游诗人的话尾同弦音一起结束，周围人意犹未尽的鼓起掌来，（维尔利特又睡着了。）这艘船上的都是有教养而矜持的人，倒没有吹口哨和起哄的，吟游诗人起身鞠个躬便离开了，大家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然后......
　　“啊——！！！”凄厉的尖叫在船楼炸开。

　　反应最快的是欧斯特，他“腾”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都跟刚睡醒的维尔利特一样茫然无措，这才收回目光，抓住迷迷糊糊的维尔利特的手臂，低声说：“跟紧我。”然后不远不近的跟众人一起接近传来尖叫的船楼二层——维尔利特努力地眨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
　　等到了地方，他也清醒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挣欧斯特便放开了他，跟着众人一起朝门里看去
　　——有人死了，死得很有场面感。
　　一个有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歪靠在床边，右手被坐在了屁股下面，头不自然地往左边歪着，脸上的表情介乎惊恐和凶狠之间，扭曲得不似人形，像是被活活吓死的——显然不是：致命伤在右颈上，干脆利落，还能看见海绵状的断面。血喷溅得到处都是，男子的半边衬衫都浸湿了，一道血迹蜿蜒的从他的身下流淌出来。
　　维尔利特摸摸脖子又揉揉胃部，本来他趴桌睡胃就不大舒服，现在这场面，这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他觉得自己——虽然好像对死者不大尊重——要吐了。
　　不过他做得并不算过分，女士们用丝绢捂着口鼻，一手提着裙子不让裙摆着地，好些人的扇子都掉了也不去捡，反而避让开来，好像扇子沾染上什么污祟似的。露出来的半张脸尽显苍白惊恐，仿佛受苦的女鬼——
　　跟这场面真配，要是现场血溅得再高些，再添上几只苍蝇的话整个场景就完美了。
　　可惜海上没有苍蝇，船上仅有的几只大概也在厨房。
　　还有好些女士晕了过去，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紧身衣勒得太紧一口气没喘上来，总之，周围一片忙乱，看起来很适合浑水摸鱼：
　　“这位小姐晕过去了，快拿白兰地！”
　　“到底是怎么做得身份核实，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人混进来？！”
　　“靠岸！必须立刻靠岸！你们休想让我跟杀人者再多待一天！”
　　......
　　欧斯特此时就显得很鹤立鸡群，他正仔细地打量死者的伤口：非常干脆迅速的一刀，下手的人没有丝毫犹豫，死者的表情看起来不认识对方，职业杀手么......这是在船上，对方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能造成很大危害，可要是我去帮忙追查，维尔利特的安全就......
　　欧斯特把目光放在周围人身上：这艘船乘客一共八十九人，算上乘客自带的仆人和船员人数近三百，目前现场有三十二名乘客，船上人员正不断往这边赶，杀手想要掩人耳目并不难。
　　欧斯特注视了那边正哭哭啼啼地被盘问的仆妇一会儿，接着打量在场的人......他的眉梢忽然一动：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吟游诗人也来了，此刻看着死者，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满？是在不满自己的旅途被打扰？
　　欧斯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到他，似乎是直觉敲击了他一下。
　　他看完一圈之后才注意到维尔利特的不对劲：像是盯着这血腥狰狞的画面回不了神，手指还有些微微地颤抖，脸上毫无血色。
　　被吓到了？
　　“维尔利特？”
　　维尔利特似乎是惊了一下，这还是欧斯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当心，”欧斯特嘱咐了一句：还是算了，这本就不关我的事：“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换一间双人房吧？”
　　维尔利特点点头，没说什么，大概是吓得不轻。
　　到底是不是被吓到了，其实维尔利特自己也说不清，看到这个杀人现场他并没有觉得很耸动，甚至也并没有惊讶，但不知为何心悸得厉害，头还有点晕，觉得缺氧。
　　大概不看会好一点吧？维尔利特移开目光。
　　“？”他看到在这条过道的转角处，一个有着银白色短发，穿着黑色无袖衫的少年正要离开......银发少年忽然停了下来，扭头对上了维尔利特的视线——一双幽邃的深蓝色眼眸。
　　维尔利特不知何以对方知道他在看他，一时也没什么反应。
　　银发少年跟他对视了几秒，收回视线打算接着离开，转身的时候似乎是撇了撇嘴，接着便迅速消失在了转角处。
　　维尔利特也没放在心上，他看了眼欧斯特，对方正在跟船上人员交涉，因为吵吵嚷嚷的乘客很多，看起来还有一会儿才能搞定。顿时百无聊赖起来，差点又下意识地去盯着死者看——哦，已经看不到了。
　　死者身上盖了一条白被单，边缘都被地上的血染红了，让人控制不住地去想下面的情形......维尔利特觉得自己又要看的发怔了，但偏偏控制不住——
　　“有时就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维尔利特一颗已将悬起的心重新落下了，回头去看，发现是那个吟游诗人。对方看着他，感觉是努力地在脸上笑了一下：“但与己无关，也便无须在意。”
　　这是安慰么？维尔利特一贯没礼貌，这么想着也没做出什么回应。
　　不远处两个船员看着这边在交头接耳着什么，然后走过来：“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请麻烦您跟我们去核实一下身份，不方便之处请多见谅。”
　　吟游诗人点点头，临走前还在看维尔利特，见维尔利特也看过来，又是努力地笑了一下，但效果不是很好。
　　奇怪的人。
　　仅是看外表的话，这个华服的吟游诗人全然不是亲切的人，那张俊美的面孔雕塑般冷冰冰的。
　　这边欧斯特终于弄好了，他朝维尔利特做了个手势。
　　这时候——委实说谁也没想到——混乱的现场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安静，因为一个年轻人：
　　那是一个东方人，典型的富有东方神秘气息的长相，五官线条惊人的细腻，堪称妖孽一般的俊美。穿着在胸前对襟用宽腰带束起的长袍一般的衣服，但很贴身。衣料为奢华的黑色丝绸，边缘绣着紫色的花纹。
　　一双紫水晶般优雅神秘的眼眸，黑色的长发用带搭扣的黑曜石发环高高地束在脑后，发环上镶嵌着装饰用的紫水晶，神情倨傲得近似轻慢——事实上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明白那就是轻慢。
　　这东方的年轻人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发生什么事......嗯？谁死了？”他垂下目光毫不在意地扫过床边的那一堆和流出来的血迹：“是什么重要的人么”
　　这东方人过于轻慢的表达惹怒了周围人，尽管他们刚才还避那位可怜的死者如瘟疫，但也不约而同的一边捂着口鼻一边谴责对方的言行。
　　“哼！”那东方年轻人冷冷地笑了一下，眸子里满是嘲弄。
　　——不过这些就跟维尔利特和欧斯特无关了，欧斯特有心不招惹麻烦，尽管听着很不舒服也没回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去说教。
　　所以他也就没有看见，那个东方年轻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们身上，不知何意。

　　作者有话说：
　　东方小哥和银发小哥，有点担心东方小哥不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