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纪闻录》伯利尔

5、Chapter 4

　　那天晚上欧斯特睡得很不好，情绪上的不稳导致他半梦半醒地在噩梦里挣扎，满眼的血色和几乎要刺破他耳膜的噪音组成了他的上半夜，让人发疯的死寂和一阵阵痉挛般的疼痛组成了他的下半夜，临近凌晨的时候他才算得上睡了一会儿。
　　大概六点的时候，欧斯特觉得自己渐渐清醒过来，本想再躺几分钟，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睁开了眼——意料之内的头疼。
　　声音是维尔利特起床的动静，其实他昨晚睡得也不好，觉得大概是自己不习惯睡觉时旁边有人——这也是一部分原因，更大的原因是欧斯特做噩梦，半梦半醒地弄出了一些声响：颤抖的喘息，手指抓紧被子时的拉扯声......维尔利特并没有被吵醒，只是本能地被这些声音弄得很紧张，醒来后自己也忘了。
　　维尔利特扭头看看坐起身的欧斯特，他看起来很有些疲惫：
　　“早安。”但礼数依旧周全。
　　“......早安。”维尔利特觉得他看起来不怎么“安”。
　　欧斯特摸了摸自己身上，衣服都是干的，做了一晚上噩梦没流冷汗是不可能的，现在身上觉得很难受，他伸手拉了拉床头的铃绳。
　　这间旅馆算是整个小镇最好的一家，所以在每个房间都装了用来呼唤仆人的铃绳。
　　佣人来的还挺快，在外面敲了敲门，进来：“请问您有何吩咐？”态度也还算恭谨。
　　“帮我拿一条毛巾和一盆热水，”欧斯特冷淡地吩咐道。
　　“是，请您稍等。”
　　维尔利特看着两人一问一答，欧斯特早上不舒服却仍要跟他打招呼，转而对待刚才这个人就显示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他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就是仆人啊？”维尔利特说。
　　“不算，”欧斯特用力地闭上眼又睁开：“真正的仆人是要受过严格训练的，刚才那个只能算下等男仆，一般是做粗活的。”
　　“‘真正的仆人’？”
　　“不仅是听从吩咐更要主动地为主人送上服务，”欧斯特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半天没听到对方回应，欧斯特也不计较了，他实在头疼得厉害，缓缓深呼吸了几次，面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坐在一楼吃早餐了，牛奶、吐司、煎蛋和烟熏培根，欧斯特点了双份的咖啡。
　　维尔利特默默地吃着，现在欧斯特已经很习惯他的沉默了，再加上回想起昨晚的事还有点尴尬，看着今日的早报一言不发。
　　报纸依旧持续追踪着船员考核的消息，欧斯特翻看的那份是《伊莎贝拉报》，海域最早最权威的报纸，上面登了对艾维德斯魔法学院的校长以及一些导师的采访，没有对学生的。欧斯特仔细地从头看到尾，推敲了一下校长“......这样没有先例的做法是特殊时刻的特殊手段......”这句话。
　　艾维德斯魔法学院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一直是海域内最权威的最高魔法学府，目前海域普遍接受学院是由一位名为爱娜的神选者建立，目的是为了培养能够守护海域的魔法战士。但就像神圣教会说是服务神明实际上除了创建者以外根本没有别的教徒登上伊莎贝拉号一样，艾维德斯魔法学院自建造以来也从未听说有哪位学员被管理者选中去镇守东方的那条关系整个海域的防线。
　　所以这次不仅神圣教会觉得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艾维德斯魔法学院也同样。
　　那么校长话中的“特殊时刻”恐怕也只是他自己的臆测，不过......据透露那支魔法师小队人数不下十人，艾维的斯魔法学院能一次拿出这么多凭据难道会是巧合么？
　　是巧合还是对学院的特殊优待？那句“特殊时刻”的含义真的不好揣测。
　　欧斯特缓缓饮下咖啡，思绪联翩。
　　“嗒、嗒、嗒......”
　　欧斯特放咖啡杯的动作一顿。
　　因为凡尼小镇以港口兴盛，所以这么早就已经有很多人下来吃早饭，那些都是普通人，他们踩在木质阶梯上的声音都是“咚、咚、咚”，而现在下来的人会发出这样的脚步声说明他绷紧了小腿和足弓，动作有力而克制。
　　欧斯特不动声色地看过去：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干练贴身，手臂上搭着外套，脚上的棕色短靴看上去很沉重。一头深色近黑的利落短发，长相英俊，神情冷漠。
　　没见过的人......欧斯特暗自思忖。他再一抬头就发现维尔利特光明正大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简直想扶额。
　　就算他们没什么意图这样盯着对方看也是很不礼貌的，更何况欧斯特正带着各种目的打量对方。
　　那干练的年轻人显然也看到了维尔利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转身找座位去了——就好像维尔利特是这一楼大厅的承重柱本来就该在那里没什么好奇怪的。
　　“认识的人？”在那年轻人坐下后，欧斯特轻声问。
　　他是在收回目光后感觉不对的，上一秒才刚见过面的人，他竟没有记住对方的长相，这让他想起最初遇见维尔利特时的情景。不过看起来这干练的年轻小哥只是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再看一次欧斯特便记住了他的脸，没有维尔利特的情况那么诡异。
　　维尔利特摇摇头：“遇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看欧斯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跟踪我？”
　　欧斯特：“......”
　　他一时间判断不清维尔利特是无心还是有意，只觉得昨晚的阴影又回来了，简直羞愧难当。
　　欧斯特说：“有可能，这么巧跟我们一班车的可能性不大，你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羞愧归羞愧，万一这看上去不简单的小哥真的是在跟踪维尔利特，早作防备总比到时候猝不及防的好。
　　是冲着维尔利特......还是冲着凭据来的？
　　如果没有相关的经验，怀揣价值巨大的东西举手投足间总会有些不自然，容易被有心的人看出来，这方面欧斯特对维尔利特真没什么信心，就算维尔利特对考核凭据毫不在意，也架不住周边人的狂热言论带来的影响
　　——这么说来当初就算要怀疑也是怀疑他跟踪维尔利特吧？......感觉更羞愧了......
　　“遇见你前一天吧，大概。”维尔利特依旧面瘫，但好歹他（似乎）接收到了欧斯特忧虑的心情，说：“那......怎么办，现在？”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再观察一下。”
　　“哦，”维尔利特低头继续吃。
　　他这近乎全盘信任的态度让欧斯特有一种浓浓的违和感，在他看来，以维尔利特手握珍宝的重要程度，不说谁都不信起码要端着防范看人，但他却好像偏偏少了这份防人之心。同行的这两天里，几乎什么事都是欧斯特安排的，维尔利特最多在欧斯特询问他的时候应一声，每每让欧斯特觉得自己的告知很多余。比如昨天欧斯特独自去买的船票，他说是今早七点维尔利特就信，两张船票目前都在欧斯特手上他也没想着要过来确认一下
　　——感觉就这么把维尔利特卖了他也不会发现。
　　两人从认识到同行也不过寥寥数日，信任无从说起，那么就是维尔利特有其他的理由让他这么心宽了......是什么呢？这两日同行欧斯特也特意留心过，并未发现维尔利特身边有其他护卫，总不会他就只是心宽吧？不能吧？！
　　连欧斯特自己都不敢保证不会出卖维尔利特，他这样轻率实在是......欧斯特握紧拳：没错，出卖这种事，有必要的话他也一定会做！
　　这么想着维尔利特的悠然无谓对欧斯特来讲真是很奢侈。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年轻小哥的方向......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
　　欧斯特皱眉，不仅那干练的年轻人不在了，旁边一桌的人也不在了，那桌人在他们下来的时候还盯着欧斯特看了好久，那不加掩饰的稀奇贪婪的目光让欧斯特很是反感，没注意对方是怎么离开的。
　　巧合么？那桌上的东西吃了一半留在那里，至于那年轻小哥的早餐现在还没上齐。
　　“维尔利特，我们动作快点。”

　　此时，在这座旅馆后面的巷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没有外伤，但一个个人事不省。
　　那干练的年轻小哥的手上正提着最后一个，要是欧斯特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那是那桌人的头儿，眼神最肆无忌惮的那个。
　　“你们的主意打错人了，”年轻人眼神冷寂声音森冷淡然。
　　随后他收紧捏在对方脖子上的手，对方不出片刻便软倒下去。
　　穿上不引人注目的灰色长袍，正打算离开的年轻人又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一只手掌大小的黑色蝴蝶出现在上方，死气沉沉地扇动翅膀。
　　他从衣袋内取出怀表，六点二十分，从这里到码头只要五分钟，他还有点时间。
　　于是抬起手臂让蝴蝶停落下来。
　　可惜他点的那桌早餐是没时间吃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个过渡，主要是为了介绍那个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