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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晚风吹,激 ...

  •   晚风吹,激起层层江边的海浪拍打岸上的石礁。不少人在沙滩上拾贝壳,只有维安不一样,她沿着滩边走,小心翼翼地低头注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忽而欣喜地弯下腰。原来是在捡搁浅在江岸边的小鱼。她把它们小心翼翼拾起放生回水里,原本奄奄一息的生命就因为她这小小的举动而得到了延续。
      温穆良走在海边人行道的石板路上,和维安隔着有一段距离。深灰排列整齐的石板,他一低头甚至能瞧见地面反光出自己的影子。他侧身望着远处在海滩边的那个女孩,夜色朦胧,唯有黯淡的月光照亮,投射出一抹模糊的倩丽剪影。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露出皮肤白皙的侧脸,是右脸,完好无损的样子。他的眸光息暗,如果不是因为左边脸上的那块疤痕,她真的很美。
      “喂,你在想什么呢?一路上看你心不在焉的。”过了江滩,维安背着手,光着脚丫,蹦跳着朝他走来。
      已经是夏末初秋的时节,温度降低,江边更是潮湿阴凉。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地问:“你鞋呢?”
      维安像是料定了他会有此等的反应,早已想好了对策。吐了吐舌头,这才拎出藏在背后湿淋淋的白色帆布鞋。刚刚在岸边走着,被浪潮打湿,不小心沾了水。不是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是吧?维安嘿嘿地笑,第一次被人骂却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温穆良无奈摇头,踢掉自己脚上阿迪达斯的板鞋,蹲身替她穿上。维安震惊地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就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干嘛?”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别闹,地上凉。”他继续低着头,向前了点,够着了维安的脚,套到鞋子里。
      他的动作认真,体贴且温柔。维安低头,看见温穆良柔软的发顶在路边的灯光照映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们之前明明从不认识,更没有任何交集。他却从一开始就像在倾尽心力地对她好,她在为这份小小的温暖感到幸福的同时又在害怕,贪恋得太多,等到失去的那一天,就是连自救都没有办法的万劫不复。
      从母亲抛下她离开那天起,她就知道不能够依靠任何人。
      维安突然冷了脸色,踢开他的鞋子缩回脚,踏在冷冰冰的石板上,理智渐渐恢复清醒:“你是对所有女生都这样吗?”
      温穆良蹲膝半跪在地上,装作没有听懂,执拗地扳起她的脚套进板鞋里,维安挣扎了会儿最终放弃,他站起身与她平视,微笑道:“我们走吧。”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滞,两人渐渐陷入沉默。
      “对不起,你回家吧。”维安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她背对着,看不到温穆良的表情。却殊不知,她每因为他们之间的差距自卑一点,温穆良心里的愧疚就增加一分,走到路边见不到光的暗处,他犹自苦笑:“该说对不起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啊。”

      星期六的早晨,天气晴。
      可以说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维安前几天在超市里揽下的新活,因为连熙的事情,害她丢了川菜馆的工作。砸了那么多的碗碟,虽然老板娘因为连熙赔偿得多而没有责怪她,但整天在别人手底下看着脸色过日子,那也是极不舒服的。所以,干脆不如有点自觉。
      离开了餐馆,维安最舍不得的是二叔,年纪不小的人了,在她辞工的那一天还偷偷背着大家在厨房里抹眼泪。维安安慰他说:“就隔着两条街呢,一个电话我就回来看二叔你,多大的人了,再哭,我下次就不接受你给我做的糖醋排骨了哦。”维安一本正经,二叔破涕为笑。刮了刮她的鼻子,打趣说道:“姑娘家家的,占了便宜还卖乖!”他说着,走到厨房放碗筷的不锈钢橱柜旁,拿出了一个塑料饭盒。“丫头啊,这是二叔给你做的排骨,拿着吧。"维安看着手里的饭盒,心里很不是滋味。二叔人憨厚老实,怕是等她离开了,更是要受欺负。
      维安走到外面堂厅,拉着二叔特地扯着嗓子说:“二叔,听说对面新开的饭馆刚好缺个川菜大厨,你觉得,他们老板昨天特地来找你,是不是有意高薪挖角呐?”二叔瞅着一脸的迷茫,什么挖角,什么高薪?这时,正在收银台算着账的老板娘坐不住了,走过来,讪笑着说:“二叔,您这是在我们这做的不开心吗,还是对我有些意见啊?”二叔被她这么一呛,连忙上前摆手说:“不是,不是…”维安见状,把二叔拉到身后,不说话,却是十足有底气的姿态。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拿出包里的钥匙,打开钱柜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双手递给二叔,说:“我以后每个月工资给你涨点,如果遇上忙,加班什么的,另外开。还有,今后二叔您如果是什么有些不开心的,或是在工作上觉着有意见的,也可以给我提,你看行吗?”二叔简直是受宠若惊,颤着手接过钱。他原本一个月才不到两千块钱的薪水,加上这些,除去每月寄回去的生活费之外,兴许还可以给在乡下的女儿买两套新衣服。二叔感激地看着维安,她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维安出了川菜馆,朝新工作的地点—一家民营超市走去。期间还要穿过条车水马龙的街道,维安胆小,每次就算是亮着绿灯,周围没有一辆车开过,她也要在原地默数十五秒再走。
      正在心里数着,右方十米处一个穿着棒球衫的女孩骑着辆越野石飞朝这边刹不住地驶过,“呀…诶…小心!”她一个扭转了车把急刹,单车稳稳地撞向了路边的方形花坛,好在女孩身手敏捷,及时跳了车,人没事,只是单车被撞歪了车前的把手。
      维安吓呆了愣在原地,三秒以后才反应过来整件事情的始末,女孩见她神情呆滞,跑上前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还好吧?”维安只觉得恍惚,看着眼前那张逐渐放大的脸,说:“我没事。”她刚想走,那女孩拉住了她,掏出口袋里的便签,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塞到维安手里:“我叫莞雅,如果回家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Call我!”
      还没等维安开口说不用,她就已经重新跳上了单车,不一会儿就开出老远。她的头发高高地扎成了一撮马尾,自信地,骄傲地,只留给了维安一个背影。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离开的那个方向看了好久,那真是一个全身闪着光的女孩,维安感叹。

      超市门口人生鼎沸,维安没想到这间看起来平淡无奇至极的普通,民营超市竟会有如此火爆的生意。
      有人说,人与人之间能够遇见,就是一种缘分。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而当她在超市里,又再次见到了那个叫莞雅的女孩时,维安在心里想,上辈子她该跟她回眸过多少眼才能在这一天之内里遇上两次而且前后仅隔十五分钟……
      “Hi,好巧,我们又见面了。”她主动上来跟维安打招呼,她讲话的尾音语调习惯上扬,活泼得朝气蓬勃。
      “嗯。”维安稍稍地点头,就进更衣室换看工作制服然后回到自己的岗位。
      她跟莞雅同样是负责给顾客介绍产品然后售货的,一比较就分出来了高低。莞雅人长得好看,嘴甜,脑子又转得快。相比之下,她散着头发遮着脸的样子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每当她要上前去向来的人推荐时,他们无一不是抬眼望着她脸上的疤痕惊愕,然后措不及防的走开。
      超市的主管也娟姐发现了这个问题,当初她决定聘用维安,本身就是出于恻隐之心。可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
      娟姐上前去劝她说:“维安,那个...你要不要试试换到仓库里去工作?”同样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是与她家里的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就要遭受这样的不幸。娟姐本着对她的多一番偏爱,拢了拢她的头发,说:“不要低着头,不是所有人都是光凭外表去判定一个人的好坏的。”
      这本该听上去是安慰的贴心话,可维安听了,心里就越发地觉得委屈。她看见周围过往的人都抱以异样的眼神望向她,顿觉羞愧,朝娟姐点了点头,向后面仓库跑去。
      黑压压的狭小空间里,与外面热闹熙攘的场景显然形成对比。周围都是堆积得高高的货物,没有灯,仅凭门缝里透出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微亮的光。
      维安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膝。她想起爸爸最近夜里咳嗽的厉害,原本打算着过段时间带他去医院里看病的,可又赶上月底房东催房租。若是早知道这样,她宁愿窝在川菜馆里受刁钻老板娘的白眼也是断然不会辞掉工作离开的。
      门外的缝敞开了一点,她听见有人跟着走进来了。紧接着维安听见'啪嗒'地一声,整个货物仓库就处于了封闭黑暗的状态。门严丝合缝地被关上了,黑暗里,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刚想站起来,就看清楚了来人的样子。莞雅手里拿了个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冲她笑:“我还以为你会被我吓着。”
      维安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实话,刚刚那一瞬间看不清周围的环境时,她还是有点害怕的。但她习惯于强装镇定,语气平静地说:“我八岁的时候就一个人把鬼屋走了个遍。”
      “哦,是这样。”莞雅点点头,像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她绕过货架,走到了维安旁边,直接坐在地上。又扫了扫隔壁的一小块空地,像是示意邀请她一起坐下来。
      维安将信将疑:“你不害怕我吗?”
      莞雅关掉了手电筒,一片漆黑的狭小空间里,她们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我现在看不见啊,有什么好怕的。”
      她若无其事地说。维安也像是放了心,跟着坐到她对面的位置。
      莞雅的呼吸很轻,她们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莞雅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凉的,皮肤很细腻的触感。
      黑暗里,维安感觉到莞雅的手攀上了她的肩膀,在继续往上摸索,停在了左脸的位置。“一定很疼,对不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感同身受。
      维安愣了愣,许久没有说话。
      仓库外的门突然被打开,维安向门口望去,是娟姐。莞雅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出去。
      维安伸手碰上刚才莞雅摸着的地方,觉得灼热得发烫。如果刚才没有看错,她好像看到出去时,她的眼角是湿润的。
      她自己落下的疤痕,久了也就不怎么在意了。才不过认识半天,这是第一次除了爸爸以外的人替她心疼,维安心里觉得有些讶异,却又是温暖的。
      到了下午正六点钟,超市里正是客满为患的时候。维安在仓库里做着货物登记,突然一阵兹…的电流声导过,超市的电力总闸闪着星点的火光。顷刻间,灯灭,周围停电了。
      偌大的超市里人群陷入恐慌,大批的人向着出口处拥挤。货架上的商品被推倒,大家纷纷向同一个方向涌去。嘈杂的人流里夹杂着小孩的哭声,妇女嘶哑的叫喊。娟姐在旁边组织着告诉大家不要慌张,只是突发的停电状况而已……
      在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角落里,维安沉重地蹲坐了下来。额头上是细密的薄汗,她的眉头紧皱,眼睛路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周围人群的嘶哑叫喊,像是阵轰鸣,嗡地一声,她的耳朵像是被炸得听不见任何东西,与外界断了联系。
      突然手被人握住,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莞雅。她拉着她绕到后门往外跑,到了隔壁那条街道,才停了下来。莞雅杵着电线杆子大口地喘气,抬头望着尚未回过神的维安:“你不是说你从小就一个人走遍了鬼屋嘛,怎么停个电就害怕成这样了?”
      “我没有怕。”维安目光渐渐恢复焦距,看着莞雅:“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拔腿就跑吗?”
      莞雅听这话直起了腰杆,食指戳了戳维安的额头,骂道:“嘿,你这小没良心的。刚才超市里那么混乱,要不是我拉着你跑出来,说不定你都被踩成花生酱啦。”
      维安虽然自知理亏,但还是不想丢了面子。低着头默不作声。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接连两声咕噜的声响,两个女孩顿时脸红,然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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