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红豆菠萝包

2、新生 翌日。

　　翌日。
　　维安早早地起了床，从家里到学校还有一段路程。天还没亮，她便窝在厨房里熬了白粥，软糯的大米小火慢炖，溢满了细腻的米香。
　　她用长勺搅了搅，把米粒拌均匀。白色的热气升腾，弥漫得让人有一种温暖踏实的感觉。
　　维安心满意足地盖上锅盖，末了，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还余些时间。她想了想，拿出上个周末打时工赚的零钱，去了趟楼下的生活超市。
　　星期三正是有打折鸡蛋兜售的时候，不出维安所料，才不到六点半，门口便排了好些队伍长龙。
　　都是些附近的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老一辈的人勤俭惯了，遇上超市的打折活动，总是免不了天没亮就来等着。
　　有些还是柱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艰难在队伍里移动着，维安于心不忍，又退了好几步，让老人家先排在前面，不知觉，只剩她一个落在末尾。
　　超市里卖蛋糕的柜台前，一小孩巴巴地望着，灯光下媲美着的各式口味的方块蛋糕，很是诱人。
　　“妈妈，我想吃蛋糕。”他蹲在了地上，小声呜咽了起来。软软的发垂着，眼眸澄澈，有着小孩子特有的纯真明净。
　　“小姑娘，到你了。”排在维安跟前的老奶奶拍拍她的肩提醒。
　　她回过神来，却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孩，匆匆买了两盒鸡蛋，结了账便走向柜台。
　　她披散着头发，怕吓着了孩子，理了理挽向耳后，左脸依旧遮挡着严实。
　　周围并没有大人的陪伴，维安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在妈妈刚离开家的那段时间，几乎也是整日流连于大街上，寻找，然后没结果，失望。
　　日复一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彻底放弃，也就不找了。
　　维安这才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如此的凉薄，就连血浓于水的亲情，也就不过于此。
　　正怔愣着出神，小孩突然站起来跑开，维安刚想叫住，只见不远处一位绾发的年轻妇人正抱着小孩哭泣。
　　“叫你不听话，乱跑，吓死妈妈了！”嘴上虽严厉，却直直抱着小孩不放开。过了一会儿，平复了情绪，才看到站在旁边的维安。
　　她笑，拉着小孩走到维安跟前，鞠了一躬：“谢谢。”
　　维安摇头，说没什么，摸了摸孩子的头，指了指柜台前：“他好像很喜欢吃蛋糕。”
　　小孩看着维安，眼睛都亮了起来，咬着手指，带着希冀地抬头看向妇人。
　　只听见她耐着性子再一次否定：“不可以。”
　　愿望幻灭，眸光黯淡。
　　维安心疼，想自己掏钱。妇人连忙阻止，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解释说：“不是我不给他吃，斌斌的胃不好，不能吃甜食。”
　　哦，维安点头。复而蹲到小孩跟前，取出袋里的一只鸡蛋，拿出随身带着的彩笔，给它画上了弯弯的眉眼。
　　缤纷的颜色吸引了斌斌的注意力，他开始不再哭闹着要蛋糕，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维安手里的鸡蛋。
　　“ 胖胖憨憨的不倒翁！”维安把上了色的鸡蛋放到地上，用指头推了推。很快，便又直立了原状。
　　“哇塞！”斌斌瞪大了眼满是惊奇。
　　维安给妇人使了个眼色，带着走出了超市，妇人跟上来，笑着向她表达谢意。
　　维安把鸡蛋放入斌斌胖乎乎的小手里。“它跟你一样，叫斌斌，送给你好不好？”
　　小孩儿总是那么的容易满足，斌斌开心得眉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开口说：“姐姐，谢谢。”
　　维安告别了那对母子，回到了家里。
　　还好赶得及，怕爸爸中午又随便吃泡面凑合，煎了鸡蛋，煮好了白粥放到饭桌上。
　　留了纸条，就背着书包向学校走去。

　　七点半。
　　时间不晚不早到校得恰好。
　　维安终于松了一口气，上到教学楼，从后门进教室。
　　她的座位在坐后面靠墙边角落的垃圾筒旁。大家都不选的位置，维安自动自觉地坐了过去。
　　同学们笑，说她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的确，她的软弱怯懦，连她自己都看不起。
　　“哟，这不是高二一班的'贞子'同学吗？”窗户边路过的人对着她哄笑，盯着她的座位，似乎是想看好戏的样子。
　　维安把头埋得更深，长长的头发挡住，只能看得到脚下的路。
　　她回到座位，拉开凳子，只看见板上用红油漆刷满了两个字：'贞子'。
　　那样明烈鲜艳的颜色，刺伤了她的眼。
　　众人似乎都在等着她发怒，明明遭受了人格的侮辱，却每次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温吞模样。
　　他们都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维安常在想，也许自己就是他们眼中一个可笑的怪物。
　　啊，看，逗弄她是多么的有趣。
　　她也曾经自嘲式地安慰，看啊，那些人连一个'丑八怪'都不放过，足以看出，他们是有够…无聊。
　　她找了本书垫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翻开教科书早读。
　　挺直了背脊，保留这最后一丝的…尊严。

　　第一节课上课铃打响，同学纷纷结伴从门口进来。
　　维安下课从来没挪过位置，就算是去厕所，也是等午休走廊上没有一个人的时候。
　　“好了，同学们安静！”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Miss Liu拿着戒尺敲讲台。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有着威严的气场，不然怎么震慑住这帮熊孩子。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介绍：“今天，我们班会新转来个同学，他是学校破格录取的特优生，大家要跟他好好相处，帮助他更快地适应我们这个集体。”
　　众人哗然，关注点纷纷聚在了那个'特优生'的字眼上，还有不少女生在底下讨论，会不会是个帅哥？如果是的话，那他成绩又好，会不会直接威胁到颜熙的'校草'地位？
　　维安淡哂，她对这些丝毫不感冒，继续低头旁若无人地做着练习册。
　　“进来吧。”Miss Liu朝门外招手，底下顿时一阵沸腾。
　　“大家好，我叫温穆良。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哇塞！暖男诶，果然帅哥都是这么有礼貌。”态度立即倒戈，维安默默替颜熙捏一把汗，果然，这个看脸的世界…
　　Miss Liu看温穆良是新来的，多他也多些宽容，让他自己去挑个位置坐就好。
　　众女生期待，有些却又是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嘴角得意的笑便暴露了一切。
　　他环着全班扫视了一周，实现定格在维安桌前的那个空位。大步走向她面前，笑得明媚：“你好，我叫温穆良。温暖的温，肃穆的穆，良好的良。”
　　一大串的开场白被维安无视，只听见她头也不抬地淡淡回答：“尹维安。”
　　全班众人哗然，这年头帅哥的眼光都这么…独特？
　　温穆良把书包挂到桌子的侧钩，转过头，不介意维安的冷淡，笑得依旧灿烂。

　　最后一堂课铃响，是中午吃饭的时间。
　　走廊过道处人声鼎沸，高中的学习较繁重，正是长身体饿得快的时候，最热闹的，也就这一时间段了。
　　维安在教室里徘徊，走到外面的阳台边，正面着对楼大堂的饭堂。
　　饭菜飘香，她吞口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干巴巴的馒头，催眠自己那是排骨，自己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不知是不是想排骨想得太厉害，维安啃着馒头，竟真嗅到了口气中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她晃了晃脑袋，继续低头写着练习册，馒头太干，吃了两口，噎喉。
　　还没做两道题，忽然胃里泛起酸水，一阵绞痛。胸口觉得恶心，跑到垃圾桶旁吐了起来。
　　“你还好吧？”一瓶澄净的矿泉水递到维安面前。
　　她闷头灌了大半瓶，才稍微好受些。
　　“谢谢。”她抬头，看见的是早上那张笑得很好看的脸。
　　温穆良瞅了眼课桌上的馒头，维安脸红，把它收到抽屉里。
　　他摆了个饭盒到她桌上，打开着，冒着热气，是维安最爱的糖醋排骨。
　　她看着，纳纳问：“什么意思？”
　　温穆良夺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咬了维安那个还没吃过的馒头一口。“我们换着吃。”
　　维安怔愣了半晌，脸上浮起了可疑的红晕。
　　似害羞，更多的，是流淌于心间一种莫名得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张新崭的十元纸币，压在温穆良桌面那本英语书底下，低着头，断续着开口：“算上矿泉水的钱，这些，够不够？”
　　她也有她的自尊，不论此人的出发点是好与否。
　　温穆良看她稚拙小心着的样子，倒也不推辞，痛快地收下，笑。
　　维安这才安下心来，肚子早已经咕咕地叫，虽说这钱花的是有点舍不得，但心想着好歹总算保全了尊严，况且看着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糖醋排骨…就只奢侈这一回。
　　她坐回了凳子上，埋头大口地扒着白饭，再咬一口排骨，酱汁混着肉香满溢了舌尖。
　　温穆良坐在她的前面，看着女孩颈间瘦弱的肩胛骨，再咬着手中难以下咽的干馒头，心中酸涩，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维安发觉他凝滞在自身上的目光，停了动作，抬头。这才发觉方才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失态。
　　温穆良弯了弯唇角，好像是四月初绽的春花，和煦明媚。
　　维安不自觉稍稍停留了视线。
　　这时，清风拂过窗台，吹起了长发，疤痕像是一朵极妖艳的蔷薇花，攀爬在维安脸颊，张牙舞爪地…肆虐着。
　　她下意识地连忙抬手捂脸，瞥到了温穆良诧异的目光。
　　是同情，惊讶，还是跟其它人一样的，恐惧？
　　维安不敢想，却又心存着那么一丝的期盼，微弱得甚至连她自己都无从察觉。
　　直到温穆良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像是慌张失措，对着她说：“我出去透透气。”
　　终究，看到自己最真实的面貌，还是害怕，选择陌路。
　　维安麻木，低头吃饭，不理睬。
　　听着他走出教室渐远的脚步声，才放下筷子。
　　对自己冷嘲，维安，你注定是不会有朋友的。
　　末了，看了眼面前的饭盒，盖好，转身往后走，扔到垃圾筒里。
　　操场上午后的阳光正好，给人种懒洋洋的暖意。
　　温穆良双手枕着脑后，躺在大片平坦的绿草地上，忽而抬手。
　　耀眼的光线穿过指尖，风吹起了他额间的散发，露出澄净明亮的眼。
　　我终于找到你了，维安。